絕緣剪剪斷能源線路的瞬間,16號艙體發出一陣細微的電流聲,指示燈從穩定的藍色跳成急促的黃色,像一顆不安的心跳。林默屏住呼吸,盯着緩緩向上滑動的艙門,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抵在冰冷的艙壁上,留下淡淡的白痕。
艙門完全打開時,一股混雜着休眠凝膠和淡淡異味的氣體涌了出來。林默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看清了裏面的人——陳曦蜷縮在艙底,臉色比趙宇和李梅更加蒼白,額頭上布滿細密的冷汗,嘴唇毫無血色,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陳曦!!!”林默立刻上前,伸手探向她的頸動脈。脈搏很輕,但還算規律。他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來,讓她靠在支撐墊上,“能聽到我說話嗎?”
陳曦的眼皮顫了顫,艱難地睜開一條縫,渙散的目光在接觸到林默的臉時,才慢慢聚攏了一些。“林隊...?”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着休眠後的沙啞和明顯的虛弱,“這是...怎麼了?”
“系統出了問題,我們被人算計了。”林默言簡意賅,同時注意到她的休眠服領口處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漬,像是涸的血跡,“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陳曦動了動手指,似乎想抬手,卻沒什麼力氣。她的目光掃過周圍昏暗的紅光,又看向那些依舊緊閉的休眠艙,眼神裏很快染上了驚疑:“其他人...沒醒?現在是...什麼時候?”
“2077年4月23,我們被延遲喚醒了三個月。”趙宇的聲音從主控台方向傳來,他正跪在地上,手裏拿着一數據線,試圖連接備用電源接口,“而且系統被人鎖死了,通訊全斷,外面還有個鬼東西在盯着我們。”
李梅也走了過來,手裏拿着一個巴掌大的檢測儀,上面的屏幕閃爍着綠色的光芒。她將檢測儀貼近陳曦的手腕,冰涼的探頭貼上皮膚時,陳曦瑟縮了一下。“我先給你做個基礎檢測。”李梅的聲音很穩,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趙哥剛才說對了,我們發現水循環系統裏有異常,你和我們一樣,可能接觸到了神經毒素。”
檢測儀發出“嘀”的一聲,屏幕上跳出一串數據。李梅的眉頭皺了起來:“毒素濃度比趙哥和我都高,幸好你醒得及時,再晚一點...後果不堪設想。”
陳曦的呼吸急促了些,她似乎想說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林默拍着她的背,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無意識地顫抖——那不是虛弱導致的,更像是一種神經性的抽搐。
“老林!”趙宇突然喊了一聲,語氣裏帶着驚喜,“備用電源接好了!雖然只能供應部分區域,但照明和通風應該能恢復!”
他話音剛落,艙室裏的紅光便開始閃爍,幾秒鍾後,暖黃色的主照明燈光亮了起來,雖然亮度只有平時的一半,卻足以驅散大部分陰霾。通風系統重新啓動,帶着鐵鏽味的空氣被新鮮的循環空氣取代,讓人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陳曦在燈光下看清了主控台的混亂,以及林默三人臉上的凝重。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系統被篡改的痕跡在哪?給我權限,我試試能不能破解。”
“權限被鎖死了,連最高級的應急權限都用不了。”林默扶着她站起來,“我們需要你的技術,但是得先確保你的身體沒事。”
陳曦搖了搖頭,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作面板上快速滑動。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代碼,像一群無序亂竄的螞蟻。她的眼神專注而銳利,手指的顫抖漸漸平息,仿佛進入了自己的領域,外界的危險都暫時退居其次。
“有人在系統內核植入了邏輯炸彈。”陳曦的聲音逐漸恢復了平穩,“不是簡單的權限封鎖,而是通過層層嵌套的指令,讓任何破解行爲都會觸發更嚴重的崩潰。這個人很懂我們的系統,甚至可能參與過最初的編程。”
“內部的人?”李梅的臉色沉了下去,“我們中間有叛徒?”
趙宇也走了過來,看着屏幕上的代碼:“會不會是月球基地的人?指揮部那些老家夥一直對我們的研究指手畫腳。”
“不管是誰,他的目的很明確。”林默的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休眠艙,“阻止我們喚醒其他人,讓我們孤立無援。”
陳曦的手指停在一串閃爍的代碼上:“這裏有個後門程序...很隱蔽,像是故意留下的。”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個程序的作用是...監控所有休眠艙的生命體征,並且...可以遠程注入藥物。”
“注入藥物?”林默的心猛地一沉,“是神經毒素?”
“有可能。”陳曦點了點頭,“而且這個程序的志顯示,在2076年12月14,也就是我們本該被喚醒的前三天,它啓動過一次全艙注射。”
“所以我們中間有人在那天被注入了毒素,而你、我、老趙醒過來,是因爲劑量不夠,或者我們的身體對毒素有抗性?”李梅的聲音有些發顫,“那其他人...他們是不是...”
沒有人接話,但每個人的心裏都籠罩上了一層陰影。如果全艙注射是真的,那麼剩下的三十二個休眠艙裏,可能已經沒有活着的人了。
就在這時,主控台的屏幕突然閃爍了一下,陳曦正在破解的代碼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模糊的人臉。人臉被扭曲的線條分割成無數塊,看不清五官,只能隱約感覺到一雙眼睛在屏幕後面,冷冷地注視着他們。
那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通過通風系統傳遍整個艙室:“很聰明...但還不夠。”
陳曦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試圖屏蔽聲音來源:“找到了!信號是通過外部天線接收的,不是從內部發出的!”
“外部?”林默看向觀測窗,“是X-73?”
“不...”陳曦的臉色變得古怪,“信號來源...是月球背面,指揮部的方向。”
月球基地?
這個答案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如果信號來自月球基地,那意味着篡改系統、注射毒素、發出威脅的,很可能就是星塵計劃指揮部本身?
屏幕上的人臉笑了起來,笑聲經過電子處理,聽起來尖銳而刺耳:“你們以爲...X-73是沖着地球來的?太天真了...它要找的是...你們。”
“找我們?”趙宇忍不住反問,“我們有什麼值得它找的?”
“因爲...是你們先找到它的。”人臉的線條開始扭曲,逐漸變成一個螺旋狀的圖案,和之前出現在屏幕上的那個銀色螺旋一模一樣,“三年前,哈勃三號望遠鏡對準它的那一刻,遊戲就開始了。你們是獵人...也是獵物。”
陳曦趁着聲音說話的間隙,快速作着:“我在反向追蹤信號!如果能鎖定來源,或許能找到破解系統的線索!”
“沒用的。”聲音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圖,“你們的每一步,都在計劃之中。包括...你現在的動作。”
話音剛落,主控台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火花,陳曦被一股電流彈開,摔倒在地。屏幕瞬間黑了下去,無論怎麼作都沒有反應。
“陳曦!”林默立刻沖過去扶起她,看到她的手臂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跡,“怎麼樣?”
陳曦搖了搖頭,忍着痛看向主控台:“它預判了我的作...這個系統,已經完全被掌控了。”
趙宇檢查了一下主控台,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主板燒了,備用系統也啓動不了。現在我們連基本的生命維持數據都看不了。”
李梅立刻拿出檢測儀,給陳曦處理手臂上的灼傷:“先別管系統了,我們得想辦法找到水源和食物。主系統癱瘓,應急儲備可能還能用,但需要去C區的儲藏室拿。”
林默點了點頭,扶着陳曦站起來:“老趙,你熟悉空間站的結構,帶我們去儲藏室。路上留意有沒有其他能喚醒的休眠艙,尤其是那些靠近應急通道的。李梅,你跟緊點,隨時監測我們的身體狀況。陳曦,你還行嗎?”
陳曦咬了咬牙,站直身體:“沒問題,死不了。”
四人組成一個小小的隊伍,朝着C區儲藏室的方向走去。走廊裏的燈光忽明忽暗,投下晃動的影子,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窺視。牆壁上的應急指示牌閃爍着綠光,指引着方向,卻讓人感覺更像是走向未知的陷阱。
走到走廊拐角時,林默突然停住腳步,示意其他人安靜。一陣微弱的敲擊聲從旁邊的艙室傳來,規律而急促,像是有人在裏面求救。
“是11號艙。”趙宇壓低聲音說,“裏面是王鵬,地質學家。”
林默示意趙宇和他一起過去。11號艙的艙門緊閉,指示燈依舊是藍色的休眠狀態,但敲擊聲越來越清晰。
“王鵬!能聽到嗎?”林默對着艙門喊道。
敲擊聲停頓了一下,然後變得更加急促,像是在回應。
“他還活着!”李梅驚喜地說。
陳曦立刻檢查了一下艙體的能源接口:“和之前的一樣,被鎖死了。老林,用絕緣剪。”
林默拿出絕緣剪,正要再次剪斷線路,卻被陳曦攔住了。
“等等。”陳曦的目光落在艙門的觀察窗上,“你看裏面。”
林默湊近觀察窗,借着走廊的燈光,看清了裏面的情況。王鵬並沒有像他們一樣坐在艙裏,而是趴在艙壁上,雙手不停地敲擊着艙門,但他的姿勢很奇怪,身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臉色在透過觀察窗的光線中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是睜開的,瞳孔放大,毫無焦點,仿佛只是一具被控的軀殼在機械地重復敲擊動作。
“他不對勁。”陳曦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不是正常的蘇醒,更像是...神經反射。”
趙宇也湊過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他的皮膚下...好像有東西在動。”
衆人仔細看去,果然看到王鵬的手臂皮膚下,有一條條蜿蜒的凸起在緩慢移動,像是有蟲子在皮下爬行。
就在這時,王鵬的敲擊突然停了。他抬起頭,那雙毫無焦點的眼睛對準了觀察窗外的林默,嘴角緩緩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然後,他的身體猛地向後倒去,不再動彈。皮膚下的凸起也停止了移動,仿佛從未出現過。
11號艙的指示燈,從藍色變成了代表“生命體征消失”的紅色。
走廊裏一片死寂,只有四人沉重的呼吸聲。剛才的一幕,比那個神秘聲音的威脅更讓人恐懼。
“那是什麼...”李梅的聲音帶着哭腔。
陳曦臉色蒼白,搖了搖頭:“不知道,但肯定和神經毒素有關,甚至可能和X-73的信號有關。它不僅能人,還能...控屍體?”
林默握緊了絕緣剪,眼神變得無比冰冷。他知道,他們面對的敵人,比想象中更加恐怖和詭異。
“走。”他低聲說,聲音裏不帶一絲感情,“先去儲藏室,拿到物資,再想辦法。”
四人繼續前進,腳步卻比之前沉重了許多。走廊裏的燈光閃爍得更厲害了,仿佛隨時會熄滅。在經過11號艙時,沒有人再敢看一眼那個觀察窗。
而在他們身後,11號艙的觀察窗上,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粉末,像一層細密的霜。粉末在燈光下閃爍着微弱的光芒,然後緩緩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柯伊伯帶外側,X-73表面的環形裝置完全展開,無數道能量束射向太陽系內側,其中一道,正精準地指向零號空間站的方向。
零號空間站內,林默四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