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裏,鏡面映出我們三個人的影子。
蘇晴還穿着那件薄薄的羊毛衫。
她把自己的風衣緊緊裹在兒子身上。
樂樂的小臉埋在媽媽的風衣裏,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出手,想去碰碰蘇晴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道歉?
憤怒?
安慰?
好像都不對。
蘇一句話也沒說。
她只是騰出一只手,輕輕拍着樂樂的背。
一下,又一下。
很有節奏。
電梯到了一樓。
我們走出單元門,外面的冷風一吹,我打了個哆嗦。
蘇晴卻像是感覺不到冷。
她拉開車門,把樂樂放進後座的兒童安全座椅,仔細系好安全帶。
我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
暖風開到最大。
車子駛出小區,匯入車流。
我不知道該開向哪裏。
導航的目的地,還是嶽母家。
我默默把導航關了。
“回家吧。”
蘇晴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
“好。”
我應了一聲,調整方向,開向我們自己的家。
那是一個只有七十平米的兩居室。
很小。
但那是我們自己的家。
一路無話。
只有暖風的呼呼聲和樂樂壓抑的抽泣聲。
我偶爾從後視鏡裏看一眼。
蘇晴一直保持着那個姿勢,側着身,手放在樂樂的背上。
她的側臉在路燈的光影裏明明滅滅。
看不清表情。
回到我們的小區。
停好車。
蘇晴抱着已經睡着的樂樂下車。
我拿着鑰匙開門。
一進屋,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
蘇晴把樂樂抱進臥室,給他脫掉外套,蓋好被子。
孩子臉上那道紅印,在臥室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更加刺眼。
蘇晴站在床邊,看了很久。
我走過去,輕輕關上臥室的門。
客廳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晴晴。”
我開口,聲音澀。
“我……”
“陳宇。”
她打斷我。
她走到沙發上坐下,抬頭看我。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嚇人。
“你覺得,我媽會道歉嗎?”
我愣住了。
我想起王秀蘭那張理直氣壯的臉。
我想起她那句“小孩子不管教怎麼行”。
我搖了搖頭。
“不會。”
“她不但不會道歉,”蘇晴的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她還會覺得我讓她丟了面子。”
“她會打電話來,罵我一頓,然後命令我,明天帶着樂樂回去,給她賠禮道歉。”
蘇晴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她對她母親的了解,深入骨髓。
話音剛落。
她的手機就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突兀。
蘇晴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媽”。
她把手機扔在茶幾上,開了免提。
然後她就那麼看着我,示意我聽。
我按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王秀蘭尖銳的咆哮。
“蘇晴!你長本事了是吧!”
“當着那麼多親戚的面給我甩臉子!”
“帶着孩子就走!你爸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告訴你,明天!你必須帶着樂樂回來!給我,給所有親戚賠禮道歉!”
“不然你就別認我這個媽!”
沒有一句關心孩子。
沒有一句詢問。
全是命令,全是問責。
我氣得渾身發抖。
正要開口反罵回去。
蘇晴卻對我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她拿起手機。
用她那平靜到冰點的聲音,只說了一句話。
“媽,樂樂睡了。”
說完。
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她看着我,眼神裏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徹底的決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