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那具原本溫熱鮮活的身體,此刻冷得像一塊冰。
蕭庭衍瞳孔猛地收縮,渾身一顫。
“太醫呢!快傳太醫!”
隨行的太醫很快提着藥箱趕過來,卻無一例外在摸到我脈搏時,臉上浮現起驚恐的神色。
“陛下......娘娘她,恐怕已經仙逝了......”
刹那間,蕭庭衍感覺有一雙大手扼住他的脖頸,呼吸都停滯了。
“怎麼可能?”
他看向城門下鎮守的士兵,憤怒地質問:
“你們都是什麼吃的!皇後身體出了事情,爲何不派人來通報朕!”
士兵顫顫巍巍跪了一地,“回稟陛下,我們派人進宮稟報過了,可是陸姑娘說......”
蕭庭衍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她說什麼?”
“她說,這點小事,不用通傳。”
小事?
婉婉的身體怎麼可能是小事呢!
“婉婉你醒醒,不要嚇我......”
蕭庭衍輕輕拍打着我的臉,見我毫無反應,終於徹底慌了神。
他把我抱在懷裏,歇斯底裏地哭嚎出聲。
“朕不相信!你們必須給朕治好皇後,否則朕讓你們太醫院全部陪葬!”
馬車一路顛簸,蕭庭衍卻將我穩穩地抱在懷裏,像捧着什麼稀世珍寶,生怕我磕了碰了。
整個太醫院都在寢宮裏候着給我診脈。
直到院使顫抖着跪在地上,聲音悲愴:“臣等無力回天,請陛下節哀!”
寢宮裏烏泱泱跪了一片,全都把頭埋着不敢說話。
“不可能!”
蕭庭衍猛地起身,身形不穩地晃了晃。
“她可是陸靜婉,她怎麼可能會死!”
眼底彌漫上水汽,他好像在自言自語:
“她的命硬得很,怎麼會這麼容易就出事......”
他目光茫然地掃了一眼床上面容詳靜的女人,過往的一幕幕在腦海裏盤旋。
當年他前往敵國爲質時,所有人都不肯送他,唯獨陸家嫡長女甘願自降身份,在他身邊做宮女,陪他一同爲質。
他被克扣吃食時,是她去廚房偷了饅頭和點心,自己卻被打得半死。
他被肆意欺凌時,是她小小的身軀擋在前面,卻還笑着安慰他。
回朝以後,他在奪嫡之路上九死一生,是她寸步不離。
甚至爲了支持他招兵買馬,四趟往返江南做生意。
這樣堅強的女人,怎麼會就這麼死了呢?
可他好像忘了,從一開始,陸靜婉就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大小姐。
這些苦,她本不必承受的。
鋪天蓋地的悔恨幾乎快要將他吞噬,蕭庭衍跪在我的床榻邊,顫抖着抓住我的手。
“婉婉,你醒一醒,你別嚇朕......”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個孩子嗎?只要你醒過來,朕什麼都可以答應你。”
“娘娘她......早就懷孕了。”
一道輕顫的女聲傳入大殿,佩兒紅着眼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你說什麼?”
7
蕭庭衍一愣,那雙向來傲視一切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破碎與絕望。
佩兒聲淚俱下:“我們娘娘已經懷孕月餘,只是那池水冰冷,害得她落了胎......”
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身上。
蕭庭衍踉蹌幾步,跌坐在床榻邊,臉色煞白:
“婉婉她,懷孕了?”
他忽然想起那我從池子裏起來,身後蜿蜒的血。
他只以爲是我在池底劃爛了腳,沒想到......
悔恨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將他的心口剜得鮮血淋漓。
他緊緊抱着床上的女人,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渾身的冰冷。
“陛下,讓娘娘入土爲安吧,別讓她死後還不得安生。”
蕭庭衍沒有理會佩兒的話,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床上的人。
心底期盼着她能動一動。
可她依舊是那麼靜悄悄地躺在那裏。
身上隨處可見的傷痕,昭示着她死前遭受了多少折磨。
一直到翌天明,他才猩紅着眼站起來。
“厚葬皇後。”
依舊是與往常無二的天,可蕭庭衍卻覺得,他的陽光再也照不到身上了。
渾渾噩噩走回寢殿,卻聽到陸照雪在裏面砸東西的聲音。
“那個賤人死就死了!有什麼大不了的,值得他一晚上不來陪我!”
“等我做了皇後,就把她的屍骨挖出來,像她爹娘的屍骨一般燒得一二淨......”
“對了。”陸照雪眉頭一擰,看向身旁的丫鬟,“那些屍骨你處理淨了嗎?可千萬不能讓陛下看出,我找人替換了他準備的屍骨。”
“放心吧姑娘,陸家三百口人已經燒成灰了,任誰來也瞧不出端倪。”
蕭庭衍不可置信地聽着這一切。
那個印象裏溫柔大方的陸照雪,此刻卻那麼面目猙獰,滿眼寫着狠毒與算計。
他一腳踹開寢殿的門,“你說什麼?當時大街上燒得那三百具屍骨,是陸家人!”
“陛下,您怎麼來了?”
陸照雪肉眼可見的慌亂,卻還是扯出得體的婉笑,“您......”
“是你換了屍骨!”
蕭庭衍一把掐住了陸照雪的脖子,雙目猩紅,聲音顫得幾乎快要變了調。
他不敢想,當初婉婉親眼看到那些屍骨被燒成灰燼,會有多絕望。
見女人滿臉青紫,幾乎快要窒息,他才驟然鬆開了手。
陸照雪跌倒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呼吸起來:
“是我做的又怎麼樣?”
“明明就是她陸靜婉占了我的皇後之位,如今她死了,你重新立我爲後和我相守一生難道不好嗎?”
蕭庭衍攥了攥手。
他曾經自以爲這是他所期盼的。
贖回陸照雪,和她生一對兒女,長伴膝下。
可現在他才知道。
他愛的人一直都是陸靜婉,那個對他不離不棄,始終守護他的女人。
而對陸照雪,從來都只是執念而已。
蕭庭衍閉了閉眼,聲音沙啞:“來人,昭告天下,陸照雪通敵叛國,按律當斬。”
話落,陸照雪的臉色震驚得幾乎扭曲。
“你瘋了?蕭庭衍!我才是你的愛人!”
“你不是讓我給你生孩子嗎?你要多少我就給你生多少......”
幾個侍衛上前拖住她的胳膊往外走,尖叫聲回蕩在整個宮殿。
“蕭庭衍!你不能這麼對我!”
直到偌大的宮殿重歸寂靜,蕭庭衍才癱坐在龍椅上,顫抖着手捂着臉,眼淚從指縫裏流出。
這個睥睨一切高高在上的帝王。
此刻終於看清自己的內心,明白心裏愛的是誰。
卻再也無法彌補了。
自那以後,蕭庭衍便渾渾噩噩地守在我的寢宮裏,寸步不離。
哪怕前朝上奏的奏折堆成了山,他也一眼都不肯看。
直到大將軍跌跌撞撞跑進來,滿臉絕望:
“陛下,敵軍已經攻進城門了!”
爲了陸照雪割讓了三十座城池後,敵軍勢力大漲,待整頓兵馬後,便一舉攻入都城。
可蕭庭衍此刻害怕得卻不是坐不穩皇位。
“婉婉......朕要帶她離開......”
他不顧大將軍的勸阻,策馬趕到皇陵,命人挖開我的棺槨想將我帶走。
卻在掀開蓋板的瞬間發了瘋。
8
五年過去,我早就到了遙遠的江南小鎮,經營着自己的酒樓。
“小姐,小少爺非要讓我帶他來找你,攔都攔不住......”
“娘親!”
小團子撲進我懷裏,親昵地蹭了蹭我的大腿。
這是我的兒子,來江南的第二年,我就又懷孕了。
我笑着看向佩兒,“你也別守着他了,江公子今又來找我,說想向你提親呢。”
佩兒吐了吐舌頭,小跑過來挽住我的胳膊。
“我才不要嫁給他呢,小姐在哪兒我就在哪兒,我要一直守在小姐身邊。”
亡國的第二年。
佩兒就在江南找到了我。
她知道我沒死,也知道這裏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如今,我有丈夫有兒子,也有最親近的朋友陪在身邊。
這是我前世從來不敢奢求的子。
“掌櫃的!外面有人找您!”
“來了。”
我牽着兒子的手,和佩兒一起朝着樓下走去。
卻在看見來人的臉,霎時愣住了。
“陛......”
佩兒猛地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蕭庭衍。
曾經的九五至尊,如今滿臉憔悴狼狽,衣衫破爛的像個乞丐。
我忍不住皺眉,“蕭庭衍,你怎麼來了?”
他目光灼灼,眼底隱隱閃着淚花,“婉婉,我就知道你沒死,我終於找到你了!”
“當年敵軍破城,我想帶你一起走,卻發現那是一座空棺,我這才想起陸家有一種秘藥,可以讓人假死......”
“所以當年你本就沒出事,你只是假死想離開我,對嗎?”
我挑眉,沒有回答他的話。
我假死是真,難道我身上的傷痕,和被掛在城門上暴曬的那三便是假的嗎?
“娘親,這個大叔是誰啊?”
兒子嘟着嘴藏在了我的身後,又探出好奇的腦袋觀察蕭庭衍。
我捏了捏兒子的臉,“娘親也不認識他。”
一句不認識,像是擊垮了蕭庭衍最後的防線。
眼淚猛地砸了下來,卻又想起什麼似的,眼底重新燃起希望。
“婉婉,這是不是我們的兒子?”
看着兒子,他滿臉的激動,“我已經知道當初你懷了孩子,沒想到兒子已經長這麼大了......”
他蹲下身子,朝着兒子伸出手。
“到爹爹這裏來。”
“我呸!”
兒子被我和他爹嬌養着長大,脾氣也不小。
他朝着蕭庭衍翻了個白眼,“我爹叫赫連訣,才不是你這個怪大叔!”
“赫連訣......”
蕭庭衍輕聲呢喃着這三個字,眼底的希望倏然寂滅。
他好像聽過這個名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沒錯!”佩兒幾步上前,張開雙臂擋在我前面,“我們小姐現在已經改嫁了,還請你從哪兒來滾哪兒去!”
佩兒在我身邊呆了幾年,再沒有往的唯唯諾諾。
看着她成長的模樣,我有些欣慰。
“改嫁?”蕭庭衍抬頭看我,眼底盡是被辜負的絕望。
“婉婉,你怎麼可以改嫁呢?你明明是我的妻子!”
“你知道我廢了多大勁才找到你嗎?這幾年,我四處打聽幾經波折,最後散盡了錢財才找到這裏。”
“你怎麼可能改嫁......”
9
我以前自認看透了男人的虛僞,絕不可能改嫁。
直到遇到赫連訣。
那時候我剛到江南,在大街上受人欺負。
是他從天而降,替我趕走了那群乞丐。
又給了我銀兩讓我飽腹。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來江南的大善人,四處救濟窮人。
爲了和他一起做善事,我留在了他身邊。
每和他一起施粥,分發米面。
那樣舒服安逸的子,是我過去從沒體會過的。
當江南最後一個災民也找到糊口的工作時,他也向我表白了。
我與他兩情相悅,年底便辦了婚宴,婚後更是琴瑟和鳴,恩愛有加。
我原以爲我傷了身子,這輩子都不會有孕。
誰料沒多久,我就被診脈出懷孕月餘。
我想,或許這就是上天給我勇敢的嘉獎。
我緊緊牽住兒子的手,毫不懼怕地對上蕭庭衍的目光:
“你若是來吃飯的,我們酒樓敞開大門歡迎,若是來敘舊的,抱歉我沒空。”
從沒見過我如此疏離冷漠,蕭庭衍哽住了,眼尾攀上紅暈。
他囁嚅着唇:“婉婉,你變了......你以前,從來都不會這樣同我講話。”
“你明明最愛我了,甚至陪我前往敵國爲質,替我抵擋了這麼多傷害......”
“那是因爲我爹娘。”
我平靜地與他對視,“當年陪同你並不是我的本意,是我爹娘不放心你,才讓我在你身邊伺候。”
“我照顧你,不是因爲我心悅你,是我們陸家忠心耿耿,不忍皇室血脈受辱。”
我從小金枝玉葉長大,卻也因爲他受盡了委屈。
愛嗎?
當然是有的,否則我也不會幻想生下他的孩子。
可是這點奢望,早在上一世就燃盡了。
“怎麼可能?”像是受了巨大的打擊,他踉蹌着後退,雙目瞬間變得枯敗灰暗。
“你怎麼可能不愛我?”
看着他裝模作樣,我惡心得想吐。
我不明白,前世我對他寸步不離,他卻爲了陸照雪讓我一屍兩命。
這一世,我主動離開成全他們,他又像個狗皮膏藥一樣纏上來。
令人惡心透了。
“娘子,這是發生了何事?”
一道清冷溫柔的男聲傳來,我抬眸,對上了一雙溫柔的眼睛。
“相公,你來了。”
赫連訣將手裏的糖人遞給我。
兒子一頭撞在他的大腿上,“爹爹偏心,只給娘親買糖人!”
赫連訣笑着把兒子抱起來顛了顛,“你還小,不能吃這麼多糖。”
看到蕭庭衍,他目光一凝,把兒子交給佩兒,“佩兒,你帶他上去玩。”
“是你!”
蕭庭衍指着他,雙手忍不住地顫抖,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他想起來他是誰了。
赫連訣,敵國的大將軍。
當初就是他闖進大殿,一劍挑爛了他的龍袍。
蕭庭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婉婉,你被他騙了,你知道他是誰嗎!”
“娘子!”
赫連訣抓住我的另一只手,眼底輕顫着恐懼。
我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轉而目光冰冷地看向蕭庭衍:
“我當然知道他是誰。”
我一把甩開蕭庭衍的手,轉而和赫連訣十指相扣,堅定不移地與他並肩而立。
“你知道?”
蕭庭衍翕動着嘴唇,聲線裏是無法抑制地顫抖。
“婉婉,你既然知道他的身份,又爲何要與他在一起?你這樣做,和通敵叛國有什麼區別?”
“若是你爹娘知道了,他們的在天之靈能夠得到安息嗎!”
“你不配提我爹娘!”
我忍無可忍,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我爹娘一心爲國,最後卻連落得個滿身無名,粉身碎骨的下場!”
“北國雖然攻進了皇城,可是卻並沒有傷害平民百姓,甚至還發放冬衣和糧食。”
“而你,爲了一個女人,毫不猶豫割讓三十座城池,置百姓而不顧。”
“你才是最德不配位的人。”
我鬆開了攥緊的手,緩緩平復語氣:
“我陸家忠誠的,從來都只是能讓百姓安居樂業的人,而不是喪良心的昏君。”
如果爹娘在天有靈,知道蕭庭衍的所作所爲,一定也會支持我現在的決定。
10
“不是這樣的婉婉,你聽我解釋,我也是被陸照雪那個賤人給騙了!”
“你走以後,我就讓人把她給處理了,我已經替你報仇了......”
他滿臉淚痕,混雜着毛躁的頭發,活脫脫像個瘋子。
我忍不住皺眉,退到赫連訣的身後。
“只有無能的人,才會把所有過錯都歸咎在一個女人的頭上。”
陸照雪有錯,可是她背後無底線縱容她的人,更加不可饒恕。
瞧見我眉眼間的疲憊,赫連訣把手搭在劍鞘上,聲音冰冷:
“還不滾?是覺得當初本將軍的劍還不夠鋒利嗎?”
蕭庭衍被震得說不出話,只能將祈求的目光投向我。
我別過眼,轉身上了樓。
“交給你了,我去看兒子。”
沒過一會兒,赫連訣就上來了,手裏還多了一支玉簪。
我抬頭,瞥了他一眼,忽然生出逗弄的心思。
“喲,赫連將軍來了。”
赫連訣神色肉眼可見地慌亂,他有些手足無措,忽然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娘子聽我解釋,我是有苦衷的。”
“當初我若是告知百姓我的身份,他們肯定會懼怕仇恨我,我怕你也會因此厭惡我,所以我才隱瞞身份至今......”
“你快起來。”
我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扶起他的胳膊。
“你以爲你瞞得很好嗎?本姑娘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赫連訣撓了撓後腦勺,聲音弱弱的:“娘子是何時知道的?”
“嗯......”我眼珠子轉了轉,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簪子戴在頭上。
“本姑娘不告訴你,自己猜去吧。”
“娘子,你就告訴我嘛......”
赫連訣從身後將我抱住,像一條大狗一樣蹭着我的脖頸。
我看向窗外,佩兒正帶着兒子躲起來看着我們傻笑。
“佩兒姐姐你看,娘親和爹爹又要開始羞羞了......”
“少爺,說不定明年你就會多一個妹妹。”
我忽然想起,大婚當晚赫連訣吃醉了酒,半夜抱着我說胡話。
“娘子,其實幾年前我就已經心悅你了......這一,我盼了好久。”
八年前我下江南學紡織,遇見一個討吃食的乞丐。
我覺得他可憐,給了他銀兩和饅頭。
沒想到這成了我們故事的開頭。
其實他不知道。
這樣恬靜的子,我也盼了許多年。
好在最後,我還是盼到了。
之後我再也沒見到過蕭庭衍的蹤跡。
只是聽說城南的街頭,多了個討吃食的乞丐。
不過他沒能熬過這個冬天,死在了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