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馮蘅跌跌撞撞回到房中,反手閂上門,背靠着冰涼的門板,才允許自己緩緩滑坐在地。

方才書房外聽到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反復扎刺着她早已傷痕累累的心。最後一點對“公道”、“王法”的微弱期望,在那番裸的算計中徹底熄滅了。

沒有淚。極致的悲憤與冰冷,將她最後的淚意都凍結了。她坐在黑暗中,只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父親的音容,馮二的沉默,小桃的笑語,還有崖底那青袍人遞來“牽機”時淡漠的眼神,一路沉默卻穩定的背影,岔路口決然離去的青色衣角。

種種畫面交疊沖撞,最後定格在吳縣丞那張虛僞焦黃的臉上。

不能就這樣算了。絕不能。

馮蘅狠狠咬了下舌尖,尖銳的痛楚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她扶着門板,慢慢站起。

黑暗中,她的眼眸卻亮得驚人,那裏面燃燒的不再是純粹的悲痛,而是混合了徹骨寒意與孤注一擲決心的火焰。

既然官府指望不上,她就自己來。至少,她要先知道更多。

疲憊如水般襲來,夾雜着白裏強撐精神的消耗與心緒的劇烈起伏。她勉強挪到榻邊,和衣躺下,卻無論如何也睡不着。

窗外風聲嗚咽,敲打着不眠人的心。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意識朦朧、將睡未睡之際,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嗒”一聲輕響,仿佛一片枯葉落在門前石階上。

馮蘅瞬間驚醒,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除了風聲,再無其他動靜。是錯覺嗎?她心頭突突直跳,猶豫片刻,終究輕手輕腳起身,走到門邊,小心翼翼地將門閂拉開一條縫隙,向外窺看。

客舍小院籠罩在沉鬱的夜色裏,廊下燈籠的光暈昏黃暗淡。門前石階上,空無一物。就在她以爲自己多心,準備關門時,目光倏地凝住——門檻內側與地面相接的陰影處,赫然有一個小小的、深色的物件!

她心髒猛地一縮,迅速拉開門,彎腰拾起。入手微涼沉實,借着廊下微弱的光,那熟悉的輪廓和觸感讓她渾身劇震—正是父親那枚景安縣令的官印!它被一方普通的青灰色粗布包裹着,靜靜地躺在她門前。

是誰?吳縣丞派人送還?絕無可能,他巴不得將官印控制在自己手中。

馮蘅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地掃向小院圍牆、屋頂的暗影。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沒有半個人影。

但她握着官印的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收緊,指尖感受着銅印邊緣冰冷的棱角和粗布略顯粗糙的紋理。

這布料的質地……她忽然想起,崖底同行時,那人遞給她包扎腳傷用的,似乎就是類似顏色和質地的裏衣布料。還有這官印送回的方式,悄無聲息,精準地投放到她門前,不驚動任何人,這種風格…

是恩公嗎?正要說出口,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會是他嗎?那個在岔路口決然離去、說“兩不相欠”的青袍人?他爲什麼這麼做?是聽到了白二堂前的爭執,知曉了官印的重要性,還是單純覺得,這東西留在她手中更好?

心緒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驟然漾開混亂的漣漪。疑惑、驚訝、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愫,夾雜着對白所聞官場黑暗的冰冷認知,一起涌上心頭。

他將官印送回,是意味着他並未真正遠離,仍在某個她看不見的角落,注視着這一切?還是僅僅一次偶然的、順手爲之?

馮蘅無法確定。但手中實實在在的官印,卻像一劑強心針,讓她的心定了許多。無論如何,重要的憑證回到了自己手中。她迅速關好門,將官印貼身藏好,背靠着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窗外,夜色似乎更深了,而那未知的“他”是否仍在某處,如同暗夜中的鷹隼,靜默地俯瞰着這座城池與她渺小的掙扎?這個念頭,讓她在無邊的孤冷與仇恨中,竟奇異地生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也不願深究的暖意與牽絆。

接下來幾,馮蘅像是認命了一般,不再主動催促吳縣丞,只是每安靜地待在客舍小院,偶爾在仆婦陪同下,在衙門後園有限的範圍走走。

她低眉順眼,言語溫順,仿佛一個被殘酷現實磨去了所有棱角、只能寄人籬下等待安排的孤女。吳縣丞派人送來的飲食用度,她也默默接受,甚至對那仆婦也客氣有加,偶爾還流露出幾分茫然的依賴。

她需要降低所有人的警惕。同時,她開始用那雙變得異常敏銳的眼睛和耳朵,觀察、傾聽。

送飯的仆婦阿蔡,是個嘴碎愛嘮叨的。馮蘅有意無意地引導,漸漸從她口中拼湊出一些信息:吳縣丞是個滑不溜手的老吏,最擅鑽營,與本地幾家大戶關系匪淺;王典史管着刑名文書,是個笑面虎;而那位一直未曾露面、據說“偶感風寒”在府休養的陳縣尉,才是真正掌着實權的人物,連吳縣丞也要讓他三分。衙役們私下都說陳縣尉“本事大”、“門路廣”,但具體如何,阿蔡也說不清。

馮蘅還注意到,每往來後園與前衙的,除了固定的雜役,偶爾會有一些行色匆匆、穿着並非公服、眼神精悍的陌生男子,他們通常直接去往二堂東側另一個更僻靜的院落。阿蔡諱莫如深,只說是“陳縣尉的人,辦差的”。

陳縣尉。馮蘅將這個姓氏暗暗記在心裏。

這清晨,馮蘅照例在後園一株老槐樹下看書發呆。忽聽得前衙方向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馬蹄聲、腳步聲、喝令聲雜亂響起,隱約還有吳縣丞前所未有地拔高了嗓門、帶着惶急與諂媚的迎迓之聲。

“快!快開中門!李御史憲駕到了!爾等還不速速整肅儀容!”

李御史?馮蘅心中猛地一跳。難道是父親曾提過的那位南下督辦災情、明察秋毫、保薦了父親的巡按御史李大人?他竟然到了景安?

希望的火苗驟然竄起,卻又被她強行按捺下去。是巧合,還是另有因由?這位李御史,會理會她這樁“無頭公案”嗎?吳縣丞他們,又會如何應對?

她立刻起身,看似隨意地朝着通往前衙的月亮門方向慢慢踱去。果然,遠遠便看見二堂前人頭攢動,一衆縣衙官吏,以吳縣丞爲首,皆穿着整齊官服,垂首躬身,氣氛肅然。被他們簇擁在當中的,是一位年約四旬、面容清癯、身着緋色官袍、氣質肅然的中年官員,正是巡按御史李綱。他身後跟着數名精隨從,目光如電,掃視着四周。

馮蘅的心跳得更快了。機會!這可能是她唯一的機會!她必須抓住!

然而,不等她有所動作,吳縣丞已搶先一步,上前躬身,聲音洪亮卻帶着恰到好處的悲痛:“下官景安縣丞吳有德,率闔衙僚屬,恭迎李大人憲駕!大人一路辛勞!只是……只是下官有負大人所托,更有負朝廷聖恩啊!” 說着,竟撩袍跪倒,聲音哽咽起來。

李御史眉峰微蹙,抬手虛扶:“吳縣丞不必如此,起來說話。何事如此?”

吳縣丞不起,反而以頭觸地,痛心疾首道:“回稟大人!前任縣令馮道延馮大人,奉旨赴任我景安,孰料……孰料行至縣境老鴉峽,竟遭悍匪截!馮大人及其隨從,皆不幸罹難!下官聞訊,五內俱焚,當即遣人查探,奈何那夥匪徒乃流竄作案之凶頑,早已逃匿無蹤,現場亦被破壞,馮大人等遺骸竟不知所蹤!下官無能,未能護得馮大人周全,至今未能擒獲凶徒,收斂忠骨,實乃罪該萬死!今大人駕臨,下官惶恐無地,懇請大人治下官失察瀆職之罪!” 說罷,又是重重叩首。

一番話,涕淚俱下,將一樁官員被的驚天大案,輕飄飄說成了“流竄悍匪所爲”、“凶徒逃匿”、“遺骸失蹤”,更把自己摘成了痛心疾首卻無能爲力的“失察”之罪,將追查不力的責任推得一二淨,反而凸顯其“悲痛”與“請罪”的“忠直”。

馮蘅在月亮門後聽得渾身發冷,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好個吳有德!顛倒黑白,推諉責任,竟如此嫺熟!

李御史面色沉凝,顯然也知此事非同小可。他沉吟片刻,問道:“馮縣令家眷何在?可曾前來?”

吳縣丞忙道:“回大人,馮大人有一女,名馮蘅,僥幸逃脫匪手,前攜馮大人官印前來報信。下官已將其安置在後院客舍,悉心照料。只是馮小姐受驚過度,悲傷欲絕,下官恐其哀毀傷身,未敢讓她過多勞神…”

言下之意,馮蘅精神不濟,所言未必盡實,也無力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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