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正是禮部最忙的時候。
楚夜塵身爲禮部郎中,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就這樣,還被母親催着從宮裏出來時去一趟將軍府,問問楚晏知有沒有要幫襯的。
今年是他們二人成婚第一年,從今年開始,二人年下便需要拜訪各方長輩,禮數得做周全。
慶淵侯夫婦想着,烈戰景家中又無父母,怕無人教他一些細節,索性他們倆多心,幫着倆孩子。
楚夜塵進了將軍府,剛坐下便將茶水一飲而盡。
楚晏知讓蕙心給他續上,說道:“慢點喝,哥,宮裏不管茶嗎?”
楚夜塵咕咚咕咚又喝了一杯,這才開口:“管,也得有空喝不是?我忙得喘氣上吊的空都沒了,母親還非讓我親自跑一趟,問你們二人年節準備得如何了,年禮可備下了,有無不懂的。”
蕙心退下,廳中只剩兄弟二人,楚晏知坐在他對面,低頭扣着袖口上的錦紋,說道:“我哪兒懂這些,烈戰景不在,都是許管家在持這些事,我見他這幾天叫人買了好些東西,應該就是年貨了吧。”
他滿臉寫着不高興,楚夜塵挑眉,幾乎立刻就發覺了不對勁兒,問道:“他還沒回來?”
楚晏知道:“昨回來了,吵了一架,又走了。”
楚夜塵:“呵,你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還舍得跟他吵架呢?說說吧,因爲什麼啊?”
楚晏知咬了咬唇,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難不成說因爲他覺得烈戰景不夠愛他,所以才吵架的?
這麼說怎麼都覺得是他在無理取鬧。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說道:“因爲一些小事。”
弟弟不願意說原因,他緊追着問也沒意思。不過看他這樣子,楚夜塵猜測應該也不是什麼大事。
於是他勸道:“夫妻二人剛湊一起生活小吵小鬧實屬正常,但是他這一吵架就離家出走的毛病真不好。要不……哥去訓他一頓,把他給你弄回來?”
自從烈戰景昨離開,楚晏知冷靜後便悔得不行,甚至想過親自去校場找他服軟,讓他回來。
現下哥哥既然提出要去……或許更合適一些呢?
想罷,他拉着楚夜塵的衣袖,說道:“哥,你去可以,別訓他,我也有不好的地方。還有兩天就過年了,你讓他回來唄。”
楚夜塵狠狠白了他一眼:“出息。”
楚夜塵先是回了一趟侯府,不過並沒有將楚晏知夫妻吵架的事告訴父母。
在家裏拿了個東西,便直奔城外校場。
校場地處偏僻,住處也有待修繕。
今風大,烈戰景在四處漏風的屋子裏看兵陣圖,紙被風吹起一角,他率先想到的竟然是幸好楚晏知不在此處。要不然就他那弱不禁風的樣子,還不得凍病了?
“將軍。”
飛影從外面進來,一開口嘴巴裏直冒白氣:“屬下查到了,昨楚公子在街上與裕小王爺發生了爭執,打了一架。最後是裴統領及時阻止,並將楚公子送回府的。”
烈戰景皺眉,眼睛卻未從圖紙上離開,他問道:“成雲驍?你可知爭執原因?”
飛影道:“將軍恕罪,屬下實在查不到。他們起爭執時身旁只有幾個下人,全德嘴嚴,且屬下強問怕驚動了楚公子,故而……”
烈戰景擺擺手:“知道了,下去吧。”
“是。”
飛影出去後,烈戰景從唇縫擠出幾個字:“成雲驍……”
這個人的好色名聲全京城誰不知曉?楚晏知和他打架的原因,烈戰景不需細想也能猜到一些。
怪不得他昨發了那麼大的脾氣,原來是受了委屈。
烈戰景折起圖紙,正考慮要不要回府,飛影突然又沖了進來:“將軍!”
烈戰景見他臉色有些急,問道:“怎麼了?”
飛影指着外面說:“慶淵侯世子來了!”
楚夜塵?
能找到校場來,烈戰景猜測他已經知道自己和他弟弟吵架的事了。
“來就來吧,你怕什麼?”
飛影又道:“世子拿着一杆槍,下了馬車就往您這兒沖呢。”
烈戰景:……
“怎麼?怕我打不過他?”
楚夜塵一文臣,自己讓他兩只手都打得過。
只不過……
楚夜塵怎麼都算他的大舅哥,不好動手。
正想着,楚夜塵已大步進來,他手中果真拿着一杆槍,但烈戰景卻瞧着這杆槍有些眼熟。
楚夜塵二話不說,突然將槍扔向烈戰景。烈戰景輕易接住,不明所以。
楚夜塵說道:“瞧瞧,還認得它不?”
烈戰景這才細看手中的紅纓槍,烏金槍頭,金剛木槍杆。忽的,他眼睛一亮:“這是……”
楚夜塵不請自坐:“我大老遠過來,身子都快凍僵了,連杯熱茶都不給喝嗎?”
烈戰景:“飛影,上茶。”
“是。”
片刻後,楚夜塵喝了兩杯熱乎乎的茶水,才稍微緩過來,問道:“聽說你和晏知吵架了?”
烈戰景沒問他聽誰說的,只“嗯”了一聲。
楚夜塵又問:“因爲什麼啊?”
烈戰景道:“小事,不值一提。”
楚夜塵笑了:“你們夫妻倆還真是口徑一致,不過既然你們都不想說,我便也不問了。我今來,只想告訴你晏知對你的情意,還希望你不要因爲一些小事冷落他,讓他難過。”
烈戰景不解地看向他。
楚夜塵指着他手中的紅纓槍問道:“這杆槍你還記得吧?”
烈戰景道:“記得,張大人家的小孫子滿月時,我去參加滿月宴,他的大孫子曾在滿月宴上打了一套拳,我說這孩子手長腳長,適合用槍,便讓人從府中拿來這杆槍,送給了他。”
但他想不通這杆槍又是如何到了楚夜塵手上。
楚夜塵道:“那孩子不過十一二歲,正是皮猴子一樣的年紀,收到槍也不知珍惜,和世家子弟玩鬧時當家夥式用,刺樹戳石頭。上好的烏金槍頭都禍害出了劃痕,晏知看着心疼,便與他們打賭,把槍贏了過去。”
烈戰景屬實沒想到,他問道:“打的什麼賭?”
楚夜塵嘆了口氣,無奈又心疼地說道:“跟幾個熊孩子比鳧水,還比水下憋氣。深秋天氣,生生把自己凍病了,躺了好些天。不過幸好,他把槍贏回去了,自那之後便天天看,擦,搞得自己跟和癡漢似的。”
烈戰景撫摸着槍杆沉默,心中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感覺,異樣的,酸澀的,還帶着一點甜。
楚夜塵繼續道:“我記得茗鼎茶館裏的說書先生曾講過烈老將軍的英勇事跡,你聽過一次,當下還爲茶館題了一首詩,寫在牆上。晏知只要得了空,便去那個茶館,意不在聽書,只是盯着你的字看,記在腦子裏,回到家以後,臨了一遍又一遍。”
“還有,去年冬天你帶兵去圍剿山匪,晏知這傻小子,想去送你卻又不敢讓你看見。在山頭默默跟着你走了好久,直到跟不上,看不見你,他才回去。回去以後,又是大病一場。”
烈戰景的心髒一頓,那股酸澀異樣的情緒更加明顯。
他以前只知道楚晏知喜歡他,但從不知道楚晏知竟喜歡了他這麼久。
張大人孫子的滿月宴,那是兩年多前。也就是說,楚晏知從那時開始便……
烈戰景也從未想過楚晏知喜歡他竟如此深切,甚至將他送給別人的一杆槍都當成寶貝,見不得別人不珍惜。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的心理,怪不得楚晏知會察覺到自己不喜歡他。
他已有的東西,自然能輕而易舉看出別人有沒有。
楚夜塵見他面色鬆動,不似剛來時那般冷峻,便知他有回轉之心,於是繼續道:“我同你說這些,不是想替弟弟博同情,相反的,他從未打算讓你知道這些事。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歡你,將你看得特別重要,夫妻二人吵架總是愛得深的那個人更傷心一些。”
“所以,若不是有什麼大事,便不要再賭氣了,回去和晏知好好過年吧。省得他夜憂心,魂不守舍。”
烈戰景聞言,放下槍,起身行禮:“多謝大哥勸解,我這就回去向阿晏道歉。我和他後必共築溫馨,安穩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