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大學地下七層,“深淵回廊”主通道。
馬皓麟跟着稀稀落落的人群往前走,腳下是透明的復合玻璃,下方三百米處,模擬深海環境的幽藍燈光映照着緩緩遊弋的機械探測單元。這裏與其說是實驗室,不如說是一座建在地底的小型科幻城市。
“老板,據我剛剛‘借來’的權限掃描,這地方有三套獨立的能源系統,生物屏蔽等級是標準,還有至少十七個未在公開圖紙上標明的密閉艙段。”沐沐的聲音直接傳入他耳中的微型骨傳導單元,小男孩的形象並未投射,但語氣裏的警惕清晰可聞,“秦風這是把自家老巢的安保級別搬大學裏來了。”
“財大氣粗。”馬皓麟低聲回應,目光掃過通道兩側展示的深海礦物樣本和巨型水壓模擬器。邀請函上寫着“展示前沿成果”,但這裏處處透着“私人領地,閒人慎入”的氣息。
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深灰色襯衫,在一群西裝革履的學者和企業代表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這不是他的戰場,但他必須來——看看秦風到底想什麼,也看看那所謂的“意識永生新範式”究竟是什麼鬼東西。
主展示廳是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空間,中央懸浮着全息投影的深海裂谷地形圖。秦風已經站在了演講台上,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笑容標準得像是用刻度尺量過。他正與幾位校董談笑風生,目光偶爾掃過入口,精準地捕捉到了馬皓麟的身影。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會。秦風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絲,舉起手中的香檳杯,朝馬皓麟的方向微微示意。
馬皓麟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
“他在挑釁。”沐沐說。
“知道。”
演講開始。秦風的口才確實出色,他將復雜的神經接口技術與量子信息理論包裝得通俗易懂,配合精美的全息演示,描繪了一個“將人類意識數字化、實現跨載體永生”的輝煌未來。台下不時響起驚嘆和掌聲。
“然而,”秦風話鋒一轉,全息影像切換成一組復雜的、不斷斷裂又重組的數據流,“意識的本質,其穩定性與連續性的保障,始終是橫亙在我們面前的巨大挑戰。傳統的生物神經模型,在應對信息熵增和量子退相方面,存在理論上的脆弱性。”
馬皓麟微微眯起眼。這切入點和Cynthia幾天前提出的問題方向,有微妙的相似。
“因此,‘三界科技’與星海大學,提出了一個新的融合模型。”秦風的聲音充滿自信,“我們稱之爲‘量子錨點穩態’。簡單來說,我們嚐試在特定的量子糾纏態中,爲意識數據流尋找一個超越生物大腦脆弱性的‘參照錨點’。”
全息影像展示出一個極度簡化的模型:代表“意識”的光團,被幾道從虛擬量子糾纏對中延伸出的“鎖鏈”固定住。
場內一片譁然。這個概念太大膽了。
“當然,這還只是理論框架的初步演示。”秦風適時地緩和氣氛,笑容無懈可擊,“我們需要更多實驗,尤其是對量子糾纏態本身,在極端復雜生物信息環境下的行爲,進行更深入的探索。”
他的目光再次飄向馬皓麟,這次停留得更久。“這也是爲什麼,我們誠摯歡迎像馬皓麟研究員這樣,在量子糾纏領域有獨到見解的青年才俊,能夠加入這個偉大的探索。我們相信,不同的思維碰撞,才能點燃真正的革命火花。”
聚光燈和衆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馬皓麟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屑。
馬皓麟站在原地,感覺像是被推上了無形的擂台。秦風這一手玩得很漂亮,公開拋出台作邀請,看似抬舉,實則將他架在火上——接受,等於默認對方的主導權;拒絕,在這麼多人面前顯得不識抬舉,還可能得罪校方。
他正要開口,一個清冷的女聲卻先一步響起。
“秦先生的理論框架引人入勝。”
人群分開,蘇曉辰從側後方走出。她今天罕見地沒有穿實驗服,而是一身簡約的白色西裝套裙,長發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她走到馬皓麟身側不遠的位置停下,目光平靜地看向演講台。
“不過,我有一個技術性問題。”她語調平穩,卻自帶一種不容置疑的學術氣場,“您演示的‘量子錨點’模型,假設糾纏態可以作爲穩定的外部參照系。但據目前量子力學的共識,糾纏態本身極易受到環境擾而退相。在您設想的、充滿復雜生物電和化學信號的人腦環境中,如何保證這些‘錨點’的穩定性,而不是成爲新的、更不可控的擾源?”
全場瞬間安靜。這是直指核心的尖銳提問。
秦風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但馬皓麟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蘇研究員的問題非常專業。”他從容應答,“這正是我們下一階段需要攻克的核心技術難點。我們初步設想,是利用特殊的生物相容性材料構築屏蔽層,並結合……”
他開始闡述技術細節,但馬皓麟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那上面。蘇曉辰爲什麼會站出來?是出於純粹的學術質疑,還是……別的什麼?
“老板,”沐沐的聲音帶着一絲古怪,“剛剛蘇曉辰女士發言時,秦風左手邊那個穿黑西裝、一直沒說話的助理,手指在個人終端上有規律地敲擊了五下。我比對了一下,是一種很老式但隱蔽的通訊碼,意思是……‘目標接觸,按計劃B’。”
計劃B?馬皓麟的心微微一沉。
演講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接下來是自由參觀和“技術沙龍”。秦風果然徑直朝馬皓麟走來,身邊跟着那位黑西裝助理和兩位笑容可掬的校董。
“馬研究員,久仰。”秦風伸出手,姿態無可挑剔,“剛才的邀約,是發自真心。你的‘靈子波動’數據,對我們的‘錨點’模型有很重要的參考價值。”
馬皓麟與他握手,觸感冰涼。“秦總過獎。我的研究還很初步,恐怕難當大用。”
“不必謙虛。”秦風收回手,笑容意味深長,“科學探索,本就需要大膽假設。對了,爲了表達誠意,也爲了促進交流,我們準備了一份小小的禮物——邀請你體驗我們最新一代的‘深海沉浸式模擬器’。它可以讓你‘親身’感受到,意識在極端環境與量子場雙重作用下的微妙變化。這或許能給你的研究帶來一些……新的靈感。”
旁邊的校董笑着附和:“是啊,皓麟,這可是難得的機會。秦總特意安排的。”
馬皓麟看着秦風的眼睛,那裏面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的從容。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個“模擬器”有問題。
拒絕?理由呢?對方一切行爲都冠冕堂皇。
“老板,”沐沐的聲音快速響起,“我無法深入掃描那個模擬器核心艙,它的屏蔽太強。但外部能量讀數有極其微弱的異常波動,與你記錄的‘靈子’背景輻射中某些危險諧波有相似特征。不建議進入。”
就在這時,蘇曉辰的聲音再次了進來,她不知何時也走到了近處,正看着秦風:“秦先生,如果方便的話,我對那個模擬器的生物信號接口部分也很感興趣。既然馬研究員受邀體驗,不知我是否可以一同參觀學習?多一個觀察角度,或許能提供更多數據。”
秦風的目光在蘇曉辰和馬皓麟之間轉了一個來回,臉上的笑容似乎更加濃鬱了,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玩味。
“當然,求之不得。”他優雅地側身,“蘇研究員能一起,是我們的榮幸。那麼,兩位,請隨我來。”
馬皓麟看向蘇曉辰,她面色平靜,似乎只是出於純粹的研究熱情。但沐沐剛才提到的“目標接觸”和“計劃B”,讓他無法不將她的行爲與秦風的算計聯系起來。
是巧合,還是她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沒有時間細想。在秦風做出邀請手勢、校董們鼓勵的目光以及周圍人好奇的注視下,馬皓麟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氣,對秦風點了點頭。
“那就……多謝秦總的好意了。”
他邁開腳步,與蘇曉辰並肩,跟着秦風和他沉默的助理,走向展廳後方那扇標注着“尖端體驗區,授權進入”的密閉金屬門。
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外面的光線與人聲徹底隔絕。走廊裏只剩下他們四人的腳步聲,回蕩在充滿未來感的銀色牆壁之間,冰冷而空曠。
沐沐在他耳中低聲預警:“核心模擬艙就在前方五十米。老板,我已啓動所有被動傳感器,並準備好三個等級的應急協議。一旦出現非常規神經信號入侵或意識擾跡象,我會立刻介入。”
馬皓麟摸了摸襯衫第二顆紐扣——那裏藏着沐沐部分核心算法的物理備份和一個小型強電磁脈沖發生器。他眼神沉靜,看向前方秦風挺拔卻暗藏機鋒的背影。
鴻門宴的酒杯已經端起。
現在,該看看這杯酒裏,到底下了什麼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