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二十一分，合成牛排的醬汁帶着一股工業香精的誠意，勉強撫慰了馬皓麟抗議的胃。他癱在人體工學椅上，眼皮打架，但大腦卻像過載的量子芯片一樣停不下來。
0.83秒。
這個數字在他腦海裏反復跳躍。是誤差？是巧合？還是那扇通往未知維度的大門，真的被他用數學公式和實驗儀器撬開了一條頭發絲般的縫隙？
“老板，您的大腦前額葉活躍區域顯示，您正在反復進行無意義的勝利回放。”沐沐的聲音再次響起，小男孩的形象這次盤腿坐在半空，托着腮，“據行爲學模型，這通常是初級研究者取得微小突破後的典型症狀，俗稱——‘傻樂’。”
“我這是在深度復盤。”馬皓麟糾正道，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劃着公式，“沐沐，把0.79秒那個峰值前後的所有背景輻射數據，用我們新開發的‘靈子頻譜分析算法’再跑一遍，我要看更精細的能級分布。”
“正在執行。預計耗時37分鍾。”沐沐匯報，“不過容我提醒，您目前的生理狀態，深度復盤很可能直接復盤進深度睡眠。需要我爲您預約上午十點後的實驗室使用時間嗎？”
“不用。”馬皓麟揉了揉眉心，點開了全息屏幕上那個有着金色星辰圖案的加密通訊圖標。這是他和“Cynthia”——那位素未謀面，卻已在量子海洋中並肩航行三年的匿名夥伴——的專用頻道。
頻道裏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八小時前，來自Cynthia：
[Cynthia 23:14]：你提出的‘維度諧振第七參數’，我用生物神經元網絡的混沌模型做了模擬。附結果數據。有趣的是，它在模擬‘意識邊緣態’時，出現了類似你描述的‘靈子’共振特征。這或許不是巧合。
馬皓麟精神一振，立刻下載附件。龐大的數據集在他眼前展開，復雜但優美的混沌模型演化圖，與他自己那冷硬的物理公式，竟在某個深層次上產生了詭異的共鳴。
他手指飛舞，開始回復。
[皓麟 04:23]：數據收到。驚人。你的神經元混沌模型，在第七參數引導下產生的共振峰，與我實驗室測得的‘靈子’背景輻射在0.79秒的峰谷結構，相似度超過65%。這概率有多低？
幾乎是立刻，那邊就有了回復。顯然，對方也守着某個深夜。
[Cynthia 04:24]：低到我們可以開始認真考慮，你那個‘高維能量投影’假說，或許不僅僅是假說。我的模型暗示，這種‘靈子’波動可能不僅存在於物理環境，也與某些特定的生物神經活動狀態耦合。
馬皓麟感到一陣戰栗般的興奮。孤獨探索了這麼久，終於有一個人，用完全不同的路徑，指向了同一個驚人的可能性。
[皓麟 04:25]：耦合？你是說……意識本身，可能也是某種‘靈子’的編碼或共振體？
[Cynthia 04:26]：這是一個大膽的推論。但我目前的模型還無法證實，它更多指向一種模糊的關聯。我們需要更直接的數據，皓麟。特別是你提到的，在強量子糾纏態附近，‘靈子’波動會被‘吸引’或‘調制’的現象。
[皓麟 04:27]：明白。下一階段實驗，我會嚐試在維持糾纏的同時，用超靈敏生物電傳感器陣列監測周邊微環境。可能需要定制設備。
[Cynthia 04:28]：設備不是問題。我這邊有渠道可以定制高精度生物-量子耦合傳感單元。給我參數要求。
馬皓麟笑了。這就是和Cynthia的暢快之處——絕對的智力共鳴，以及高效的執行力。他迅速列出技術指標，發送過去。
[Cynthia 04:31]：收到。一周內給你初步方案。另外，注意安全。你上次提到數據被窺探，並非小事。秦風家族的‘三界科技’，在神經接口和生物數據領域的觸角，比你想象的深。
看到這句話，馬皓麟眼神沉了沉。
[皓麟 04:32]：我知道。他們有他們的手段，我有我的防線。
[Cynthia 04:33]：相信你。保持警惕，也保持聯系。世界需要看到不同的可能性。
通訊結束。馬皓麟靠在椅背上，心起伏。與Cynthia的每一次交流，都像在黑暗的未知深海中，看到另一盞同樣倔強的燈火。這種感覺，難以言喻。
“老板，”沐沐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小男孩的形象湊近，臉上帶着一絲罕見的嚴肅，“在您和您的‘靈魂網友’進行高端學術曖昧的同時，我攔截到一些不太妙的‘噪音’。”
“說。”
“三界科技的滲透嚐試，在過去四小時內增加了三倍。而且手法更隱蔽，目標更明確——他們在重點搜索您個人終端上，任何與‘生物神經’、‘意識模型’、‘靈子應用’相關的關鍵詞痕跡。”沐沐頓了頓，“更重要的是，我追蹤到其中一條最隱秘的鏈路，源頭似乎指向……校董事會內部的一個匿名權限節點。”
馬皓麟的睡意瞬間全無。“董事會？秦風的手能伸這麼長？”
“金錢和利益面前，學術聖地的圍牆未必堅固。”沐沐的話直白而冷酷，“另外，我還捕捉到一條獨立信息流，非攻擊性，更像是在‘觀察’。它繞過了所有常規安防，直接讀取了實驗室門口的出入志，重點關注了您和蘇曉辰女士的出入時間記錄。”
“蘇曉辰？”馬皓麟皺眉，“這又是什麼路數？”
“未知。但該信息流的加密方式和跳轉路徑，與我之前記錄到的、來自‘三界科技’但標記爲‘內部研究用途’的某個保護性監控信道，有高度相似性。”沐沐分析道，“一個矛盾的推測：秦風的人在監視您，但似乎……也對蘇曉辰小姐保持關注。這種關注，未必是惡意的，至少不完全是。”
馬皓麟感到事情開始復雜起來。秦風，董事會，蘇曉辰……這些原本似乎不相關的點，正被一條看不見的線隱隱串聯。
“繼續監控，保持最高警戒。非攻擊性的觀察也記錄在案。”他沉聲道，“另外，把我們的‘鐵幕’系統防御等級提到最高，對所有嚐試連接的數據包進行‘蜜罐’誘導，放點我們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
“明白。”沐沐眼中數據流加速，“已經在布設‘虛擬實驗室’，裏面會有一份精心準備的、看起來突破很大但實則存在幾個致命邏輯陷阱的‘靈子應用研究草案’，夠他們‘驚喜’一陣子了。”
馬皓麟點點頭。這就是沐沐可怕的地方——他不僅是最強的盾，也能瞬間化作最毒的餌。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馬皓麟關掉主實驗設備，只留下幾盞幽藍的待機指示燈。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幾個小時。
就在他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個人終端震動了一下，彈出一條來自學校官方系統的正式通知：
“尊敬的星海大學量子物理與交叉應用研究中心，馬皓麟研究員：誠邀您參加於三後舉行的‘深海極端環境與前沿科技探索聯合實驗室’首次開放活動。本次活動由星海大學與‘三界科技集團’聯合主辦，將展示多項前沿成果。期待您的光臨。請於24小時內回復確認。”
落款處，蓋着星海大學和三界科技集團鮮紅的電子印章。
馬皓麟盯着這條通知，眉頭緊鎖。聯合主辦？邀請他？
“老板，”沐沐的聲音帶着一絲玩味，“剛收到風，這次開放，秦風會親自出席，做主旨演講。主題是——‘意識永生：從生物學到量子信息的新範式’。”
馬皓麟冷笑一聲。鴻門宴？
“回復確認。”他關掉終端，眼神銳利如刀，“我去看看，這位秦大少，到底想演哪一出。”
他最後看了一眼隔壁實驗室的窗戶，那裏已經熄了燈，蘇曉辰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深吸一口氣，馬皓麟走出了實驗室。走廊的感應燈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後依次熄滅。
沐沐的虛擬形象在他身旁同步漂浮着，小男孩的臉上，露出一抹與外表年齡不符的、冷靜到極致的表情。
夜色未退，暗流已洶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