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血字,像活物一樣,慢慢滲入紙張,然後消失不見。那張白紙,又恢復了純白,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林循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變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聯系,在他和這張“紙”之間建立了起來。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覺”到,這張紙內部,似乎記錄着無數個和他一樣的名字,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好了。”顧北辰收回短刀和“合同”,“從現在起,你是異常現實清理科,第四組的外圍協理員。實習期三個月,工資4500,包吃包住。每次任務據貢獻度發放積分,積分可以兌換物資、情報,或者錢。”
林循嘴角抽了抽:“聽起來……比我那家黑心公司,沒有好到哪裏去。”
“我們至少不會讓你寫周報。”顧北辰難得地開了一句玩笑,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遞給林循一個U盤。
“回去,把裏面的東西看完。記住,是‘看完’,不是‘看懂’。明天早上八點,到這個地址找我。”顧北辰又遞給他一張名片,上面只有一個燙金的地址和“顧”字。
“看不完會怎麼樣?”
“你會死得比較快。”
顧北辰說完,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等等!”林循叫住他,“如果我今晚就遇到……‘污染’,怎麼辦?”
顧北辰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那就祈禱自己運氣好。”他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很快消失在人流中,“歡迎入職,林循。”
林循一個人站在原地,手裏捏着冰冷的U盤和那張名片,感覺像做了一場荒誕的夢。
他低頭看了看手指上的傷口,已經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
他媽的。
這班,加得可真夠勁。
***
回到自己租住的單身公寓,林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上所有窗簾。
房間瞬間暗了下來,只有電腦屏幕的光,照亮他那張寫滿疲憊和不安的臉。
他將U-盤入電腦。
沒有病毒提示,彈出的文件夾裏只有一個視頻文件和一個加密的文檔。
視頻文件的名字很奇怪,叫《認知穩定性錨定訓練-初級》。
林循點開視頻。
畫面一片漆黑,沒有任何聲音。
他皺了皺眉,以爲是文件損壞了。就在他準備關閉的時候,屏幕中央,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一個紅點。
緊接着,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低語,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那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聲音,更像是某種信息流,強行灌入他的意識。
那低語的內容混亂、矛盾、充滿了褻瀆性的知識。關於星辰的真實顏色,關於時間並非線性流動,關於物質的本質是一種不斷崩潰的幻覺……
林循的太陽開始劇烈地跳動,眼前的紅點開始分裂、旋轉,演變成一個不斷變化的、違背幾何學常理的詭異圖形。
他的世界觀在被強行撬動。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惡心和恐懼感涌了上來。他感覺自己的“常識”像一塊被扔進硫酸裏的海綿,正在迅速消解、崩壞。
他想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本動不了。他的眼球死死地盯着那個圖形,仿佛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屏幕上。
這就是顧北辰說的“看完”?這他媽是要把人瘋!
林循的意識開始模糊,他感覺自己正在下沉,墜入一個由瘋狂和混亂構成的深淵。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刹那,他想起了顧北辰的話。
“尼古丁能讓你分清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他沒有煙。
但他有別的東西。
林循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劇烈的疼痛和嘴裏彌漫開的血腥味,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亂的腦海,讓他獲得了一瞬間的清醒。
就是現在!
他不再試圖去理解那些瘋狂的知識,而是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個最簡單、最基礎的“常識”上。
一加一等於二。
太陽東升西落。
我叫林循。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死死抓住這幾救命稻草,在腦海中反復默念。
一遍,兩遍,一百遍。
那些瘋狂的低語似乎被這種單調的重復激怒了,變得更加尖銳、更加混亂。屏幕上的圖形也扭曲得更加瘋狂,仿佛要從屏幕裏鑽出來。
但林循死不鬆口。他的意識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但他就是死死地錨定在“1+1=2”這條最簡單的公理上。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是一分鍾。
當他渾身冷汗,幾乎虛脫的時候,腦海中的低語和屏幕上的圖形,同時消失了。
視頻播放完畢。
林循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襯衫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他感覺自己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鬆,精神和肉體都疲憊到了極點。
但他扛過來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復盤。
這個所謂的“訓練”,本不是在教他什麼,而是在測試他的“認知韌性”。測試他在面對足以顛覆三觀的“污染信息”時,能否守住自己的理智。
如果剛才他試圖去理解那些知識,或者被恐懼吞噬,下場可能就是精神崩潰,變成一個真正的。
而他活下來的關鍵,是他利用了疼痛,並找到了一個最堅固的“認知錨點”。
顧北辰提醒過他的。
這本身就是一場殘酷的篩選。
林循看着屏幕,眼神變得復雜起來。這個“清理公司”,從入職第一天起,就在用死亡當教材。
他稍微休息了一下,點開了那個加密文檔。密碼提示是:你看到了什麼?
林循想了想,輸入了“紅點”。
文檔被解開了。
裏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片資料,全是關於各種“現實污染源”的檔案。
【編號:G-734】
【代號:竊語之影】
【威脅等級:低(僅對精神體有效)】
【描述:一種認知層面的寄生實體,以‘被遺忘的信息’爲食。通常出沒於圖書館、檔案館、廢棄的數據中心等信息密集場所。無物理形態,無法被常規手段觀測。】
【污染特征:處於‘竊語之影’影響範圍內,調查員會產生幻聽,聽到被自己遺忘的瑣碎記憶、不願提及的秘密等。長時間暴露,會導致記憶缺失、認知障礙,最終被‘竊語之影’同化,成爲一段新的‘被遺忘的信息’。】
【處理預案:嚴禁嚐試理解、分析、記錄其發出的任何信息。需使用‘概念置換’或‘信息飽和’等協議進行驅離或封存。具體作需由正式組員執行。】
……
林循一頁一頁地翻看着,越看心越涼。
檔案裏的怪物,千奇百怪,一個比一個詭異。有能通過鏡子替換掉真人的“鏡中人”,有寄生在畫作裏、會將觀賞者拖入畫中世界的“悲泣女郎”,還有一種只存在於某個特定時間段(例如,每周二下午四點四十四分)的“瞬時之骸”。
這些東西,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它們不遵循任何物理定律,更像是一種……活着的“規則”。
而“清理公司”的工作,就是用一種規則,去對抗另一種規則。
文檔的最後,是一份新人注意事項。
1. 絕對服從命令。你的經驗在這裏一文不值。
2. 不要相信你的眼睛、耳朵,以及任何感官。它們最容易被欺騙。
3. 保持適當的恐懼。恐懼是最好的警報器。但不要被恐懼支配。
4. 嚴禁向任何未經授權的人員,透露關於組織和任務的任何信息。我們是影子,影子沒有名字。
5. 活下去。
林循關掉文檔,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終於明白,顧北辰那句“歡迎來到食物鏈的另一端”,是什麼意思了。
在這個真實的世界裏,人類,或許從來都不是食物鏈的頂端。
他們只是碰巧生活在一個被精心維護的、脆弱的“殼”裏。
而現在,他走出了那個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