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循。”男人重復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個名字記在數據庫裏,“聽着,接下來,你有兩個選擇。”
他的眼神,讓林循感到一陣莫名的寒冷。那不是在看一個幸存者,而是在看一件需要處理的“物品”。
“第一,忘記你剛才看到的一切。我們會對你進行記憶清除。有大概30%的幾率,你會變成一個只會流口水的。當然,我們會給你家人一筆足夠豐厚的補償金。”
林循的心,沉了下去。
記憶清除?變成?補償金?
這都什麼跟什麼?
“第二,”男人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跟我們走。你將看到這個世界不爲人知的一面,然後,大概率在一年內死於某個陰暗的角落,屍骨無存。”
林循徹底懵了。
這是選擇題嗎?
這他媽是送命題!
一個選項是變,一個選項是去送死。
“我……我能選第三個嗎?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我保證誰也不說!”林循抱着最後一絲希望。
男人搖了搖頭,嘴角似乎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帷幕’一旦被掀開,就再也蓋不上了。普通人的精神,無法承載‘真實’的重量。不處理你的記憶,你遲早會瘋掉,或者,變成剛才那東西的同類。”
他指了指地上那撮黑色的灰燼。
林循的臉色,瞬間變得比超市的燈光還要慘白。
瘋掉……或者,變成怪物……
他看向眼前的男人。
這個男人,叫顧北辰。他是官方組織的資深成員。他的任務,就是處理這種名爲“帷幕撕裂”的異常事件,肅正從裂縫中滲透出來的“穢物”,以及……處理掉所有目擊者。
按照規定,像林循這樣的普通目擊者,最佳處理方案就是記憶清除。簡單,高效,雖然結果並不友好。
但剛才,在戒指檢測林循的靈素時,顧北辰發現了一點異常。
這個年輕人的靈素異常穩定。
一個普通人,在直面二級穢物“潛影”的精神沖擊後,靈素至少會有輕微污染跡象以及劇烈的波動
但林循的靈素只有一點點污染跡象。
他的靈素,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得可怕。
這意味着,他有遠超常人的精神韌性。
這種韌性,是成爲“獵魔人”最寶貴的資質之一。
獵魔人的人手,一直很緊張。每一個有潛力的新血,都彌足珍貴。所以,顧北辰臨時改變了主意,給了他第二個選擇。
一個九死一生的選擇。
他只是冷漠地陳述着兩個殘酷的選項,像一個推銷員,在推銷兩種不同的棺材。
他觀察着林循的表情。
恐懼,迷茫,掙扎,不甘……一個普通人該有的反應,他都有。
大概率,會選第一項。
畢竟,對普通人來說,未知的死亡,遠比可預見的癡呆更可怕。
林循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變?
他想到自己,每天流着口水,大小便失禁,被父母推着輪椅,像個活死人一樣度過餘生。
那種畫面,比剛才的怪物更讓他恐懼。
死了,一了百了。
變成,那是對身邊所有愛自己的人,永無止境的折磨。
而且……
林循的目光,落在了顧北辰那把刻滿符文的短刀上。
這個世界,好像比他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與其稀裏糊塗地被抹掉一切,變成一個空殼,不如……去看看那所謂的“真實”,到底是什麼鬼樣子。
哪怕代價是死亡。
林循的心跳開始加快,手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
“我選……”林循的聲音有些嘶啞,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選第二個。”
顧北辰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他預測了林循的所有反應,唯獨沒想到,他會如此果斷地選擇這條絕路。
“想清楚了?”顧北辰確認道,“這不是在玩遊戲。沒有重來的機會。”
“媽的,總比變強。”林循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故作輕鬆地罵了一句。
他的腿,其實還在抖。
但他站直了。
顧北辰盯着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很好。”
他轉過身。
“跟上。新人,歡迎來到食物鏈的另一端。”
隨着他話音落下,周圍那腐朽、詭異的景象,開始像融化的蠟一樣,迅速剝落、消退。
天花板的菌絲縮了回去,重新變回嗡嗡作響的燈管。
地面上的膿包撫平,變回了那塊黏膩的污漬。
空氣中鐵鏽和腐肉的臭味,被消毒水和蔬菜的味道取代。
喧鬧聲,重新灌入耳中。
那個推着購物車的大媽,正從他身邊擠過去,嘴裏還抱怨着:“小夥子,發什麼呆啊,擋路了!”
收銀台的“滴滴”聲,遠處熟食區的叫賣聲,一切都回來了。
林循眨了眨眼,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無比真實的噩夢。
他低頭。
自己手裏,還攥着那罐冰冷的可樂。
地上,散落着幾包被壓扁的薯片。
而他的面前,顧北辰的身影,已經融入了超市的人流,只留下一個冷漠的背影。
“順便說一句,”顧北辰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清晰地響在他耳邊,“我們這邊,五險一金,有社保。”
林循看着手中的可樂,苦笑了一下。
他媽的。
這班,加得可真夠勁。
林循跟在顧北辰身後,穿過超市喧鬧的人群,像一個幽靈。
周圍的一切都無比鮮活,大媽爲了一毛錢的差價和收銀員爭執,小孩哭鬧着要買貨架上的糖果,情侶在冰櫃前挑選着今晚的食材。這些聲音、畫面、氣味,本該是林循生活的全部,此刻卻像隔着一層磨砂玻璃,遙遠而不真切。
他感覺自己被世界剝離了。
或者說,他主動剝離了世界。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出超市,拐進一條僻靜的後巷。夏午後的陽光被高樓切割成一條條明暗相間的光帶,空氣裏彌漫着垃圾發酵的酸臭和廉價餐館的油煙味。
顧北辰停下腳步,靠在一面滿是塗鴉的牆上,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皺巴巴的煙,抖出一遞給林循。
林循擺了擺手。
“不會。”
“最好學會。”顧北辰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煙霧從他鼻腔裏噴出,模糊了他冷漠的臉,“這玩意兒能讓你分清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有時候,疼痛會騙人,但尼古丁不會。”
林循沒說話,他只是看着顧北辰夾着煙的手。那只手很穩,手指修長,虎口和指節處有幾道陳年的舊疤。這不是一雙屬於現代都市人的手。
“剛才那個……是什麼?”林循終於問出了口,聲音澀。
“內部代號‘腐敗增殖體’。”顧北辰彈了彈煙灰,“一種低等的現實污染源。它會尋找封閉、溼、充滿負面情緒的地方扎,然後把周圍的空間‘消化’掉,變成它的巢。你在裏面待久了,也會成爲它的一部分。字面意義上的那種。”
林循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想起了天花板上蠕動的菌絲和地面上跳動的膿包。
“現實……污染源?”他咀嚼着這個陌生的詞匯。
“我還是給你兩個選擇。”顧北辰沒有直接回答,他換了個話題,煙頭在空中劃出一道橘紅色的弧線,“一,籤一份合同,成爲‘我們’的外圍人員。二,我依舊可以把你關於今天下午的所有記憶處理掉,你會忘記我,忘記那個怪物,忘記你做的選擇。”
林循自嘲地笑了笑:“你覺得我還會選第二個?”
“不一定。”顧北辰的眼神穿透煙霧,落在林循臉上,“很多人在冷靜下來之後,都會後悔。恐懼是會消退的,但對平庸生活的渴望,是一種刻在骨子裏的慣性。安穩,是大多數生物的本能。”
林循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顧北辰說得對。就在剛才,走出超市的那一刻,他甚至產生了一絲幻覺。或許,這一切真的只是自己壓力太大產生的臆想?或許,自己應該立刻回家,洗個熱水澡,然後忘掉這荒唐的一切?
但手中的可樂罐,依然冰冷得像一塊鐵。那種刺骨的觸感提醒着他,這不是夢。
“‘我們’是誰?”林循問。
“一個不方便透露名稱的組織。你可以叫我們‘清理公司’。”顧北-辰說,“負責處理這些不該出現在世界上的‘垃圾’。”
“我需要做什麼?”
“你能做什麼?”顧北辰反問。
林循愣住了。是啊,他能做什麼?他只是一個普通公司的企劃專員,每天的工作就是寫PPT、跟客戶扯皮、被老板壓榨。論體力,他跑八百米都喘;論技能,他連打架都不會。
“我……我什麼都不會。”林循的聲音低了下去。
“這就對了。”顧北辰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新人最忌諱的,就是覺得自己‘會’點什麼。你的工作很簡單,聽指揮,做記錄,以及……活下來。”
他掐滅了煙,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合同呢?”林循下定了決心。與其回到那個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枯燥生活裏,他寧願在這條充滿未知的絕路上走下去。
顧北辰從懷裏掏出一個黑色的皮夾,從裏面抽出一張……白紙。
“這是?”林循一臉困惑。
“合同。”顧北辰把白紙遞給他,“用你的血,在上面籤個名字就行。”
林循接過那張A4大小的白紙,入手溫潤,不像紙,更像某種鞣制過的皮膚。他猶豫了一下,看着顧北辰。
顧北辰從腰後抽出那把刻滿符文的短刀,用刀尖在自己手指上輕輕一劃,一滴血珠滲了出來。他面無表情,仿佛那刀劃的不是自己的肉。
“籤了,就不能反悔。”他的聲音很平淡,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你的名字,會被記錄在‘別處’。從此以後,普通人的世界對你而言,只是一層外殼。你會看到、聽到、接觸到常人無法理解的東西,你的認知會被反復沖擊、撕碎、重塑。絕大多數新人,都活不過前三個月。”
林循看着那把短刀,刀刃上還沾着顧北辰的血。他接過來,學着顧北辰的樣子,在自己的指尖也劃了一道。
疼痛感傳來,很真實。
他用血,在白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