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百貨商店櫥窗,瑞瑞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眼神在櫥窗裏貪戀地流連。
瑞瑞做夢都想要一個變形金剛玩具。
孟尋洲承諾了無數次。
第一次,說只要他考到年級第一就給他買。
第二次,說等到他生,就作爲禮物送給他。
瑞瑞等了又等。
他卻不是忘記了,就是還沒發工資。
瑞瑞很懂事,每次都只是點點頭,說爸爸沒關系。
可是深夜濡溼的枕頭告訴我,他不過是慢慢習慣失望罷了。
所以這一次,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瑞瑞,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變形金剛嗎?媽媽給你買好不好?”
我手裏還有外婆留給我的鐲子。
本想換了錢,給孟尋洲做一身中山裝的。
可是現在也沒必要了。
孟瑞眼底迸發出驚喜,“真的嗎?”
我認真地點點頭,拉着他的手往裏走,可剛到門口,卻被人攔住了。
“不好意思同志,今天有人包場了。”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這可是縣裏最高檔的百貨大樓,包場需要多少錢?
一千塊,還是一萬塊?
什麼人能闊氣到這種地步?
我不可置信地往裏看去,卻禁不住揉揉眼,以爲自己看錯了。
那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側顏,竟然是孟尋洲!
他攬着元霜的腰,意氣風發。
“軒軒,今天是你的生,這裏的禮物你隨便挑!”
“只要你想要的,都給你買!”
孟軒高興得幾乎跳起來,“謝謝尋洲爸爸!”
雲霜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這樣會慣壞他的。”
孟瑞順着我的視線看去,也怔住了。
他小臉發白,駐足在櫥窗前,長久的沉默。
時間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他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媽媽,裏面那個人,是我的爸爸?”
“他……很有錢嗎?”
嗓子像被炭火燎過,疼得說不出話。
我該怎麼回答?
難道告訴他,他的爸爸早就發家致富,卻任由他吃盡苦頭?
我看着他洗得發白的衣服,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一句話。
瑞瑞似乎察覺到我的不對勁,努力扯出一絲笑。
“堂哥沒了爸爸,我的爸爸多照顧照顧,他也是應該的。”
“變形金剛我不要了,媽媽,我們回家吧。”
他轉過身去,徑直離開。
我追上去,試圖抓住他的手。
他的頭深深垂下,地磚上洇開的水漬卻泄露了情緒。
我的心髒像是被人用力攥緊,酸澀生疼。
我一把將他摟入懷中,輕聲問:
“瑞瑞,媽媽帶你離開,好嗎?”
他瞬間抬起頭,眼中淚意未消,不解地看向我。
“離開?媽媽,你要帶我去哪?爸爸也去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他立刻急了。
“爲什麼?爸爸對我還是很好的!”
“今天早上唯一的一個雞蛋,他舍不得吃,都留給我了!”
“媽媽,我真的不喜歡變形金剛了,求求你別離開爸爸好嗎?”
他的眼淚像是斷了線,我心疼至極。
在他心裏,或許還不能接受爸媽分開的事。
“好,媽媽都聽你的。”
夜幕低垂時,孟尋洲推開老舊的房門,帶着夜晚涼意走進來。
他早已換回平那套滿身油漬的工裝,與白裏所見的西裝筆挺的他判若兩人。
視線落在餐桌的長壽面上,他略顯無措地開口。
“抱歉,今天廠裏太忙,沒來得及回來給兒子過生,他沒怪我吧?”
我抬眼看去,他的臉上寫滿了焦急。
如果不是我早就親眼看見真相,絲毫不會懷疑,他是真的在乎我們。
而此時,我只是垂下頭,手上針線不停。
“沒事,你忙也是爲了家裏。”
他似乎不適應我的冷淡,急切地開口。
“今天廠裏發工資了,我特意給你買了雪花膏,試試?”
爲了省錢,我從來舍不得燒煤。
即使是寒冬臘月,雙手依然泡在冰水中。
凍瘡反反復復發作,天一冷就癢得難以忍受。
聽人說雪花膏對凍瘡有效,可我從來舍不得買。
我聲線平靜地開口。
“謝謝。”
沒有看到想象中的狂喜,孟尋洲好看的眉眼下壓,嘆了口氣。
“明溪,怪我的不是瑞瑞,是你對不對?”
我覺得好笑。
我能怪他什麼呢?
是別人家都搬了新房,買了冰箱彩電,我卻還在燒嗆死人的木炭。
還是我明明看到了,這罐雪花膏不過是他給元霜買的進口護膚品的贈品?
我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卻是元霜唾手可得,卻不稀罕的。
反復的失望早已讓我無比疲倦。
我眼皮未掀,打了個哈欠。
“我沒怪你,我只是困了,先去睡覺了。”
我放下手中針線,站起身。
孟尋洲怔在原地。
“等等。”
他突然出聲,聲音略帶猶疑,“最近廠裏效益不好,可能要下崗分流。”
“家裏的情況你也清楚,要不,孟瑞的學就別上了……”
怒火瞬間躥上頭頂,我剛要接話,瑞瑞聞聲從裏屋跑出來。
他努力壓抑住聲音裏的哭腔。
“爸爸,求求你了,讓我上學好不好?”
他急急轉身跑進去。
再出來時,手裏拿着一個存錢罐。
他咬咬牙,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
“啪”的一聲。
陶瓷小豬瞬間裂成碎片。
裏面一分、五分的硬幣譁地滾出來,散落一地。
我的心倏然揪緊:“你這是哪來的……”
兒子捧起一把硬幣,眼裏蓄滿淚:
“爸爸,你看,我有錢!”
“我可以每天放學後去撿廢報紙,我可以幫家裏賺錢的!”
“求求你了,讓我去上學,好嗎?”
他的臉上滿是卑微的祈求。
膝蓋半彎,幾乎要跪到地上。
我看着瑞瑞那可憐的模樣,胃裏像燒紅的烙鐵在翻攪,疼得直不起腰。
瑞瑞成績一直很好,家裏獎狀貼了滿牆。
明明孟軒隨便一個玩具,已經夠瑞瑞上一年學了。
可又有什麼用呢?
我忍下翻涌的情緒,拉了拉他的手。
“算了,瑞瑞……”
反正很快要離開,何苦求他?
我滿腹的話堵在喉間。
孟尋洲似有不忍,眉眼間滿是糾結,化作一聲喟嘆。
“就依你吧……但是你想要的玩具恐怕就……”
“我不要變形金剛了,我只想上學!”
孟尋洲終於點了頭,瑞瑞歡天喜地地抱住我。
“媽媽,爸爸同意我上學了!”
他湊到我耳邊,激動得聲音發顫。
“爸爸還是愛我的,媽媽,我們不走了好不好?”
我冷眼看向身側的男人,心頭被恨意充斥。
憑什麼!
明明是他從未實現過的承諾,卻要換走一個原本就屬於瑞瑞的權利?
可是滿腔的怒意在對上瑞瑞滿是祈盼的眸子後,瞬間消散。
我無可奈何地低聲回應。
“好。”
孟尋洲卻敏銳地捕捉到信息。
“什麼離開?你們在說什麼?”
兒子一臉興奮,“爸爸放心,我們不會離開你的。”
我趕忙捂住他的嘴。
“沒什麼,小孩子亂說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