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門上的紅燈緩慢閃爍,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陳燃回頭看了一眼樓梯上方——砸門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切割金屬的刺耳噪音。追蹤者顯然不打算放棄。
沒有退路。
他推了推金屬門,紋絲不動。門旁有一個老式的刷卡器,屏幕碎裂,但指示燈還亮着微弱的紅光。下面有個不起眼的手動應急拉杆,被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
陳燃拉動拉杆。
咔噠。
門內傳來機械鎖扣彈開的聲音,但門只向內移動了半厘米,就卡住了。他用力推,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滑開一條僅容側身通過的縫隙。
更濃烈的化學試劑味撲面而來,混合着福爾馬林和某種甜膩的腐臭。
門內是一片黑暗,只有遠處幾個巨大的培養罐散發着幽綠的微光。機器轟鳴聲在這裏變得沉悶而規律,像某種巨型生物的心跳。
陳燃側身擠進門內。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室,天花板高約十米,布滿了管道和線纜。地面是光滑的金屬板,反射着培養罐的綠光。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些培養罐。
至少二十個,每個都有三米高,圓柱形,內部充滿渾濁的淡綠色液體。大部分罐子裏都懸浮着東西:有的是完整的變異生物——巨鼠、鬣狗、甚至有一只小型的畸變體;有的則是……人體的部分。
一條接駁着金屬脊椎的手臂。
一顆浸泡得腫脹、表面布滿黑色血管的頭顱。
半個腔,裏面的髒器被替換成了某種機械泵裝置。
陳燃感到胃部一陣抽搐。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實驗室的其他部分。中央是一個環形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種儀器:顯微鏡、離心機、數據終端。屏幕大多黑着,但有一台還亮着,滾動着看不懂的數據流。
工作台後是一排檔案櫃,玻璃門後塞滿了文件夾和樣本盒。
陳燃走近工作台,看向那台還亮着的終端。屏幕上顯示的是實驗志,最後一條記錄的時間是三天前:
【實驗體S-23,注射‘霧核濃縮液’3.2ml。
01:15:生命體征穩定,意識清醒。
03:47:開始出現肢體畸變,右臂骨骼異常增生。
05:20:意識喪失,攻擊性增強,被迫實施鎮靜。
結論:濃縮液劑量需調整,或加入‘穩定劑’(配方見附件7)。下次實驗使用回收隊新提供的‘高適應性種子’樣本。】
種子樣本。又是這個詞。
陳燃打開旁邊的抽屜,裏面是厚厚一摞手寫記錄。他快速翻閱,大部分是專業術語和數據圖表,但有些片段讓他脊背發涼:
“7月3:從黑牙處購得‘新鮮覺醒者脊髓液’200ml,尚可。”
“7月5:實驗體S-19在注入脊髓液後,表現出短暫的‘天賦共鳴’現象,疑似復現了其生前能力(火焰控)。但十分鍾後全身自燃。”
“7月10:重大突破!發現霧核能量與人類意識結合的關鍵媒介——‘情緒催化劑’。恐懼、憤怒、求生欲等強烈情緒,能顯著提高融合成功率。”
實驗志的最後幾頁,夾着一張手繪的草圖:一個人類輪廓,體內被標注出數十個能量節點,旁邊寫着:“理想進化體——完全可控的霧核共生形態。需至少lv.5以上覺醒者作爲‘母體’。”
lv.5覺醒者。陳燃現在就是lv.4。
他合上志,看向那些培養罐。幽綠的液體中,那些殘缺的軀體仿佛在無聲地尖叫。
就在這時,實驗室深處傳來一聲輕微的撞擊聲。
咚。
像是什麼東西在敲打玻璃。
陳燃握緊撬棍,循聲走去。實驗室最深處,一排較小的培養罐後面,有一個單獨的隔離間。門是透明的強化玻璃,裏面關着……一個人。
不,不完全是人。
那是個中年男性,上半身還保持着人類形態,但下半身已經和某種節肢動物的軀體融合,六條細長的蟲肢從腰部延伸出來,支撐着身體。他的臉上布滿痛苦,但眼睛是清醒的——一種被折磨到極致的清醒。
他看到陳燃,瞳孔驟縮,猛地撲到玻璃門前,用還能活動的雙手瘋狂拍打。
“救……救我……”聲音透過玻璃傳出來,微弱而扭曲。
陳燃注意到隔離間門旁有一個通訊面板。他按下通話鍵。
“……你是誰?”陳燃問。
“回收隊……017號……”男人喘息着,每說一個字都像用盡力氣,“醫生……把我改造成這樣……他想控制……霧核生物……”
017號。注射器標籤上的編號。
“怎麼救你?”
“了我……”男人的眼淚混着血從眼角流下,“趁我……還是‘我’的時候……了我……”
他的蟲肢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神時而清明,時而變得渾濁狂亂。
“告訴我你知道的。”陳燃說,“關於醫生,關於這個實驗。”
男人艱難地喘息,語速極快:“醫生……真名叫林世明……前生物學家……他想創造新人類……完全適應霧核環境的人類……他在找‘完美母體’……lv.5以上……天賦特殊的……”
他劇烈咳嗽,咳出黑色的粘液:“實驗室下面……有更大的……他在培育‘原型體’……用活人喂……快走……他要回來了……”
話音未落,實驗室入口處傳來金屬門被推開的聲音!
沉重的腳步聲,不止一人。
陳燃立刻關掉通訊面板,閃身躲到一排儀器後面。
三個人走進實驗室。爲首的是個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着金絲眼鏡,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正是志照片裏的林世明——醫生。
他身後跟着兩個全副武裝的護衛,穿着統一的黑色作戰服,手持造型奇特的——槍管透明,內部有灰光流轉。
“S-23的情況怎麼樣?”醫生頭也不回地問。
一個護衛走到一個培養罐前查看數據:“生命體征穩定,畸變率控制在42%,比預期好。”
“很好。”醫生走向中央工作台,“黑牙那邊的新貨到了嗎?”
“到了,三支‘高血清’,來源是東區剛抓的一個種子。”
“測試一下適配性。如果合格,下周開始‘原型體’的最終調試。”醫生停頓了一下,“另外,通知回收隊,加大搜索力度。汐來臨前,我需要至少三個lv.4以上的新鮮樣本。”
“是。”
醫生拿起平板,開始查看數據。兩個護衛分頭巡視實驗室。
其中一個護衛,正朝陳燃藏身的儀器走來。
陳燃屏住呼吸,身體緊繃。手中的霧核撬棍微微發燙,灰色紋路無聲地亮起。
護衛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三米。兩米。
就在這時,隔離間裏突然傳來瘋狂的撞擊聲!
那個融合體男人用盡全力撞在玻璃門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醫生和兩個護衛同時轉頭。
“怎麼回事?”醫生皺眉,“S-17又失控了?”
“我去處理。”另一個護衛走向隔離間。
機會!
陳燃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從儀器後閃出,以最快的速度沖向實驗室深處——那裏有一條緊急疏散通道的標志。
“誰?!”醫生猛地抬頭。
但陳燃已經沖進通道,反手關上厚重的防火門。門外傳來喊叫和腳步聲,但防火門從內側鎖死了。
通道裏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安全出口的綠光。
陳燃靠着門喘息,手心裏全是汗。他從內袋裏摸出那支微型注射器,又想起融合體男人最後的眼神。
了我。
還有醫生的話:需要lv.4以上的新鮮樣本。
他握緊注射器,看向通道深處。那裏,隱約傳來更加低沉、更加不祥的震動,像某種巨型生物的呼吸。
實驗室下面……有更大的東西。
而他的霧核撬棍,正指向那個方向,共鳴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