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半島酒店的宴會廳,水晶燈投射出光芒。
我穿着一套不合身的黑色西裝,站在舞台側面的陰影裏。
這是顧澤特意要求的,他說我的存在會影響舞台的視覺美感,只配待在陰溝裏給他翻譜子。
台下,名流雲集,長槍短炮的閃光燈晃得人眼花。
沈清秋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一身高定禮服,像個女王。
她看着台上的顧澤,眼神裏滿是驕傲和期待。
“各位晚上好。”
顧澤坐在那架價值千萬的斯坦威鋼琴前,對着話筒深情款款。
“今晚,我要爲大家演奏一首我的原創封筆之作——《涅槃》。”
“這首曲子誕生於昨晚的煙花之下,是我靈感與靈魂的碰撞。”
掌聲雷動。
顧澤得意地沖我揚了揚下巴,眼神裏滿是挑釁。
我也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開始吧。
讓你的醜陋,在聚光燈下無所遁形。
琴聲響起。
前奏剛出來,全場就安靜了。
那是《重生》的前奏,是我爲了配合安安的心跳聲,特意用了復雜的切分音寫成的。
可是,越往後聽,台下懂行的音樂人眉頭就皺得越緊。
到了副歌高部分,原本應該激昂向上的旋律,突然變得怪異扭曲。
顧澤本不懂那個變調的處理,他爲了掩飾自己彈不上去的指法,強行加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滑音。
刺耳,突兀,難聽至極。
“這就是......大師的通感?”
台下有人小聲嘀咕。
“怎麼感覺有點接不上氣啊?”
顧澤顯然也意識到了不對勁,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他慌亂地想要找補,卻越彈越亂,最後甚至直接彈錯了一個音,發出“當”的一聲巨響。
顧澤的手僵在琴鍵上,臉色蒼白如紙。
就在這時,我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彈不下去了嗎?顧大師。”
我走到鋼琴前,當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譜架上那張復印得有些模糊的譜子抽了出來。
“因爲這張殘譜,只能支撐你彈到這裏。”
我舉起那張紙,面對台下所有媒體和嘉賓。
“這就是顧澤先生所謂的‘原創’?”
“拿着幾張燒焦的殘頁,甚至連上面的休止符都沒看懂,就敢說是靈魂的碰撞?”
“第十二小節的轉調,那是只有C大調才能體現出的悲憫,”
“你爲了炫技強行改成了降E調,難聽!”
“林默!你閉嘴!”
顧澤惱羞成怒,猛地站起來想要搶我手裏的話筒。
“保安!保安呢!這個瘋子嫉妒我!快把他趕下去!”
台下一片譁然。
記者們的閃光燈瘋狂閃爍,快門聲響成一片。
“嫉妒?”
我冷笑一聲,剛要繼續揭穿他的老底。
“夠了!”
沈清秋提着裙擺沖上舞台,臉色鐵青。
她沒有質問顧澤爲什麼彈錯,也沒有看那張殘譜一眼,而是直接沖到我面前,揚起手——
“啪!”
又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比昨晚在琴房那一下還要狠。
我的半邊臉迅速腫了起來,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林默,你鬧夠了沒有?!”
沈清秋指着我的鼻子,對着全場嘉賓大聲宣布:
“各位,實在抱歉。”
“這個男人是我的前夫,因爲一直靠我養着,心理扭曲,”
“見不得阿澤比他優秀,所以才會在今晚故意搗亂!”
“阿澤的才華有目共睹,這首曲子確實是他昨晚的靈感之作。”
“至於剛才的失誤,完全是被這個瘋子影響了心神!”
一錘定音。
她是星海娛樂的總裁,她是資本。
她說黑是白,那就是白。
台下的輿論瞬間反轉。
“原來是軟飯男嫉妒天才啊,真惡心。”
“這種人怎麼還有臉活在世上?”
顧澤見狀,立刻換上一副委屈受害者的嘴臉。
他捂着口,眼眶泛紅。
“清秋,算了......林先生畢竟跟了你七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不怪他。”
“只是......”
他話鋒一轉,眼神裏閃過一絲陰狠。
“既然林先生這麼看不起我的藝術,又這麼看重錢。不如這樣吧。”
“聽說林先生以前也是學音樂的,那雙手還得過什麼維也納的‘金手指’獎。”
顧澤指着我那雙修長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既然你毀了我的首演,不如就把你那個獎杯拿出來義賣贖罪吧。”
“或者......把這雙手‘捐’出來,也許我就能原諒你的無禮了。”
5
“把手捐出來?”
我重復着顧澤的話,目光落在他扭曲的臉上。
台下的賓客們發出一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哄笑。
在他們眼裏,這不過是一場豪門恩怨的助興節目,是一個失敗者被成功者踩在腳底的滑稽戲。
“阿澤這個提議不錯。”
沈清秋竟然真的點了點頭,她甚至沒多看我一眼,就把目光轉向了台下的保安。
“去,搜身。把他包裏那個破獎杯翻出來。”
兩個保安立刻沖上來,不由分說地按住我,粗暴地扯下我的背包。
拉鏈被撕開,裏面的東西譁啦啦散落一地。
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就是那個被我用絨布層層包裹的水晶獎杯。
那是三年前,我在維也納金色大廳獲得的“金手指”新人獎。
那天晚上,安安抱着這個獎杯不肯撒手,她說:
“爸爸,這像不像艾莎公主的魔法棒?”
“以後安安想聽什麼歌,爸爸就用魔法棒變出來好不好?”
我答應了她。
並在獎杯底座上,貼了一張安安最喜歡的粉色獨角獸貼紙。
現在,這“魔法棒”,被顧澤嫌棄地拎了起來。
“這就是所謂的‘金手指’?”
顧澤嫌棄地看着那個磨損的底座,尤其是看到那張充滿童趣的貼紙時,發出一聲嗤笑。
“怎麼還貼這種廉價的貼紙?林先生,你的品味真是始終如一的低級。”
“把你的髒手拿開!”
我想要沖過去,卻被保安死死按在地上。
“別激動嘛。”
顧澤拿着獎杯在燈光下晃了晃。
“既然林先生舍不得捐手,那就先拍這個吧。”
“各位,這是林先生職業生涯的最高榮譽,起拍價——一毛錢!”
“一毛錢?哈哈哈哈!”
“這也太寒酸了吧!”
“我要了!一毛錢買個樂子也不錯!”
台下的競價聲此起彼伏,充滿了戲謔和嘲諷。
每一聲叫價,都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臉上,也抽在我那死去的尊嚴上。
沈清秋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她曾經是那個在我獲獎時激動得抱着我哭的女人,她說這是我們的榮耀。
可現在,她任由她的新歡,把這份榮耀踩進泥裏,只爲博那個草包一笑。
“一毛錢一次!一毛錢兩次!”
顧澤舉起拍賣錘,臉上滿是報復的。
“成交!恭喜這位先生,用一毛錢買下了林默先生的‘畢生榮耀’!”
“咣!”
木錘落下。
我的心也跟着碎成了粉末。
安安,對不起。
爸爸連你的魔法棒都沒保住。
“好了,獎杯拍完了。”
顧澤似乎還沒玩夠,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目光陰毒地盯着我的右手。
“林先生,現在該履行第二個承諾了。”
“你剛才不是說,我的曲子難聽嗎?”
“那你這雙‘金手指’,是不是也該留下點什麼,給我的晚宴助助興?”
他從旁邊的果盤裏拿起一把銀質的水果刀,在手裏把玩着。
刀刃反射着寒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顧澤!你別太過分!”
台下有膽小的女賓客發出了驚呼。
但沈清秋沒有阻止。
她只是抱着雙臂,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冷冷地說:
“林默,做錯事就要付出代價。”
“你今晚毀了阿澤的首演,如果不給個交代,我是不會讓你走出這個門的。”
交代。
這就是她要的交代。
我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保安們鬆開了手,似乎也在等着看好戲。
我接過顧澤手裏的刀。
那是一把用來切檸檬的小刀,很鋒利。
我舉起右手,在燈光下最後看了一眼這雙修長的手。
這雙手,曾經在維也納的舞台上指揮過千軍萬馬。
這雙手,曾經無數次在深夜裏爲沈清秋寫下那些情歌。
這雙手,曾經笨拙地給剛出生的安安換尿布,給她扎小辮子。
“沈清秋,你說得對。”
我看着她,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是該給個交代。”
“你給了我七年虛假的家,我給你賺了七年花不完的錢。”
“現在,獎杯沒了,我也沒什麼能給你的了。”
“既然你們這麼想要這雙手,那就......拿去吧。”
話音未落。
我的左手猛地發力,刀尖對準右手手腕的肌腱,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聲音,在死寂的宴會廳裏響起。
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濺在了顧澤的白西裝上,也濺在了沈清秋的裙擺上。
“啊!!!”
沈清秋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嚇得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劇痛襲來,但我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又是一刀,這一次,對準手背的神經。
“這一刀,還你七年的知遇之恩。”
“這一刀,還你今晚的一毛錢。”
血流如注,染紅了腳下潔白的地毯。
我的右手無力地垂了下去,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卻再也受不住任何控制。
廢了。
徹底廢了。
我扔掉沾滿鮮血的刀,看着癱在地上的沈清秋和嚇傻了的顧澤,嘴角勾起一抹解脫的笑。
“手給你們了。”
“沈清秋,從今往後,我不欠你了。”
“還有,別忘了告訴顧澤。”
我看着那個瑟瑟發抖的男人。
“偷來的東西,終究是要還的。”
“哪怕沒有這雙手,我也能把你釘在恥辱柱上。”
說完,我捂着還在滴血的手腕,在全場驚恐的注視中,轉身走向大門。
沒有人敢攔我。
推開酒店大門,外面的冷風夾雜着雪花撲面而來。
下雪了。
安安最喜歡下雪了。
我抬起頭,看着漫天飛舞的雪花,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安安,爸爸帶你走。”
“以後,咱們再也不回來了。”
6
我失蹤了。
在半島酒店那場血腥的晚宴之後,我人間蒸發了。
沈清秋動用了所有關系網,都沒能找到我的蹤跡。
“還沒找到?一個大活人還能飛了不成?”
沈清秋坐在總裁辦公室裏,暴躁地把文件摔在助理臉上。
三天了。
自從那天晚上我當衆斷指離開後,她的心就一直懸着。
不是擔心我,而是擔心我會再搞出什麼幺蛾子來毀了顧澤的名聲。
“沈總,林先生的電話一直關機,信用卡也沒有消費記錄......”
助理戰戰兢兢地匯報道。
“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網上現在有個熱搜,鬧得很大。”
助理猶豫着打開平板電腦,遞了過去。
“是關於......關於一個殯儀館無人認領的骨灰盒。”
沈清秋不耐煩地掃了一眼屏幕。
標題很聳動:【人倫慘劇!知名畫家忙着辦展,五歲女兒病逝卻無人收屍?骨灰盒被遺棄殯儀館三天!】
配圖雖然打了碼,但那獨特的粉色凱蒂貓貼紙,還有那個眼熟的骨灰盒形狀,讓她心頭一跳,隨即被憤怒取代。
“砰!”
她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氣極反笑。
“好啊,林默。我就知道他又在耍花樣!”
“爲了我低頭,爲了讓我產生負罪感,他竟然連這種喪盡天良的謠言都敢編?”
“還買熱搜?還P圖?”
“他是不是覺得,只要他在網上賣慘,只要他咒安安死,我就會心軟?”
“就會原諒他在宴會上發瘋的事?”
顧澤坐在一旁,手裏把玩着那個一毛錢拍來的獎杯,漫不經心地附和道:
“是啊清秋。這種人太可怕了,爲了錢,連親生女兒都能拿來利用。”
“這簡直就是現代版的‘狼來了’嘛。”
“狼來了?”
沈清秋冷哼一聲,眼神陰鷙。
“那我就讓他知道,撒謊是要付出代價的。”
“備車!去殯儀館!”
“我要當衆揭穿他的謊言,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
“這個所謂的‘可憐父親’,到底是個什麼惡心的嘴臉!”
......
黑色邁巴赫一路疾馳,停在了市殯儀館門口。
早已蹲守的記者們一擁而上,長槍短炮對準了沈清秋。
“沈總!請問網上的傳言是真的嗎?那個骨灰盒真的是您女兒的嗎?”
“聽說您當時正在給情人辦慶功宴,是真的嗎?”
沈清秋推開話筒,一臉正氣地面對鏡頭。
“各位媒體朋友,請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
“我女兒只是普通的感冒發燒,正在醫院靜養。”
“網上的照片和新聞,完全是有人惡意造謠,企圖勒索我司財物。”
“今天我來,就是要查相,將造謠者繩之以法!”
說完,她帶着顧澤和保鏢,氣勢洶洶地沖進了殯儀館大廳。
大廳裏冷冷清清。
那個粉色的骨灰盒,依然孤零零地放在置物架的最角落,那麼渺小,那麼無助。
沈清秋大步走過去,指着那個盒子對工作人員質問:
“這就是你們網上發的那個?誰給你們的膽子配合林默演戲?把他叫出來!”
工作人員是個上了年紀的大爺,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盛氣凌人的沈清秋,從抽屜裏拿出一疊文件摔在櫃台上。
“演戲?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
沈清秋皺着眉拿起文件。
第一張,是市一院開具的死亡醫學證明書。
姓名:林安安。
年齡:5歲。
死因:急性白血病並發心力衰竭。
第二張,是火化確認單。
家屬籤字那一欄,林默的名字歪歪扭扭,上面還沾着幾滴涸的血跡。
第三張......是一張通話記錄單。
時間顯示:四天前的晚上,20點21分至20點23分。
“不可能......這不可能......”
沈清秋的手劇烈顫抖,紙張發出譁啦啦的響聲。
她死死盯着那個時間點,腦海中轟的一聲巨響。
四天前。
20點23分。
那天晚上,她在江邊。
那時候,林默給她打了電話,說安安不行了,讓她退了煙花把錢給他。
她是怎麼說的?
——“別拿孩子綁架我!惡心!”
然後,她掛斷了電話。
就在她掛斷電話的那一秒,就在第一朵煙花升空的那一秒。
她的女兒,在這個世界上停止了呼吸。
“不......這不是真的......這肯定是假的公章!是林默僞造的!”
沈清秋把文件撕得粉碎,歇斯底裏地尖叫。
“安安只是感冒!醫生跟我說沒事的!怎麼可能突然就死了?!”
“林默呢?!讓他滾出來!讓他別躲在後面裝神弄鬼!”
大爺看着她癲狂的樣子,嘆了口氣,從櫃台下面拿出一個信封。
“孩子父親早就走了。走之前,他給孩子買不起墓地,只能先存在這兒。”
“他說,如果孩子的媽媽良心發現來了,就把這個給她。”
沈清秋顫抖着接過信封。
信封很薄,沒有封口。
裏面只有一張從煙盒上撕下來的紙片,上面用潦草的筆跡寫着一句話。
那字跡她認識,是林默的。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寫那些深情的情歌,也不再是寫卑微的檢討。
紙上寫着:
“安安臨走前說,窗外的煙花很亮,但是天太黑了,她找不到媽媽。”
轟——
沈清秋感覺天塌了。
那一刻,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自以爲是,所有的理直氣壯,在這行字面前,統統化爲齏粉。
那是安安的遺言。
那是她用兩百萬買來的煙花,送給女兒最後的送終禮。
“安安......”
沈清秋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那個粉色的骨灰盒面前。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個冰冷的盒子,卻發現自己的手上戴着那枚顧澤剛送給她的大鑽戒。
鑽石閃爍着刺眼的光芒,嘲笑着她這個人凶手。
“啊——!!!”
一聲哀嚎,響徹了整個殯儀館。
沈清秋抱着頭,蜷縮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而門外的記者們,默默地按下了快門。
這一天,全城的人都看到了。
那個高高在上的沈總,終於瘋了。
7
半年後。
維也納的深秋,落葉鋪滿了環城大道。
金色大廳的門票早在一周前就售罄了。
海報上,那個身穿燕尾服、手持指揮棒的東方男人,眼神堅定。
他的右手一直戴着一只黑色的皮手套,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在歐洲樂壇的崛起。
人們稱他爲“東方的貝多芬”,因爲他的才華與力量。
那是林默。
不再是圍着灶台轉的家庭煮夫,不再是跪在地上求人的卑微丈夫。
他是屬於舞台的王。
......
此時的國內,星海娛樂總部。
總裁辦公室裏一片狼藉。
沈清秋披頭散發地坐在地上,手裏拿着一張已經發白的全家福——那是安安和林默的合影。
這半年,她瘋了。
在得知安安死訊真相的那一刻,她心裏所謂的“藝術殿堂”就徹底崩塌了。
“沈總,顧澤那邊......已經按照您的吩咐處理了。”
律師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口匯報。
“他那些年洗錢、詐騙、還有剽竊林先生作品的證據,都已經提交給警方。”
“加上輿論發酵,他至少要判無期。”
“還有,他在獄裏......被人打斷了雙手。”
律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聽說是裏面的犯人看不慣他那副欺世盜名的樣子。”
“斷了好,斷了好啊......”
沈清秋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眼淚卻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他的手斷了,林默的手就能回來嗎?我的安安就能活過來嗎?”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布滿紅血絲,眼神空洞。
“我要去找他。”
她突然站起來,踉蹌着去抓桌上的護照。
“我要去找林默。今天是他的首演,我要去給他捧場......對,我要去給他送花。”
“沈總!公司現在已經資不抵債了!銀行在催着拍賣大樓,您不能走啊!”
律師急得大喊。
“公司?那種東西有什麼用?”
她笑了起來。
“只要能見他一面,只要能跟他說一句對不起......就算把命搭上又怎麼樣?”
她推開律師,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
沒有了私人飛機,沒有了頭等艙。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女總裁,爲了省下一張飛往維也納的機票錢,賣掉了她那只象征權力的翡翠手鐲。
她在經濟艙狹小的座位上縮了十幾個小時,一下飛機就直奔金色大廳。
然而,她還是來晚了。
演出已經結束。
水晶吊燈下,觀衆們正排着長隊離場,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意猶未盡的震撼。
“太棒了!那個指揮家簡直是天才!”
“尤其是最後一首《安魂曲》,我聽哭了,仿佛看到了天使在飛翔。”
沈清秋混在人群中,衣衫凌亂,面容憔悴,與周圍衣着光鮮的名流格格不入。
她抓住一個觀衆問:
“林默呢?指揮家林默在哪裏?”
“他在後台接受采訪呢。”
沈清秋眼睛一亮,不顧保安的阻攔,瘋狂地沖向後台入口。
“讓我進去!我是他的妻子!我是沈清秋!”
“這位女士,請您冷靜!”
兩個保安死死架住她,無論她怎麼掙扎嘶吼都不鬆手。
“我要見林默!我有話跟他說!林默!你出來啊!我知道你在裏面!”
她的聲音淒厲而絕望,引來了不少人的側目。
就在這時,後台的門開了。
一個穿着職業裝的女秘書走了出來。
她看了一眼狼狽不堪的沈清秋,眼神裏沒有同情,只有職業化的冷漠。
“請問是沈清秋女士嗎?”
“是我是我!”
沈清秋急忙說。
“快帶我去見林默!我是他老......我是他的前妻!我有很重要的話跟他說!”
秘書並沒有讓開路,而是禮貌而疏離地擋在了她面前。
“抱歉,沈女士。”
秘書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她的耳朵,也傳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
“林先生說了,他不認識叫沈清秋的人。”
“如果您是來追星的,請排隊買票。”
“如果是來鬧事的,我們已經報警了。”
沈清秋臉上的希冀在這一瞬間凝固,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比死還要絕望的灰敗。
不認識。
這三個字,比恨更殘忍。
這意味着,在他心裏,那個叫沈清秋的女人,連同那段七年的婚姻,都已經像灰塵一樣,被徹底抹去了。
“不......我不信......”
她癱軟在地上,眼淚混着臉上的髒污流下來,絕望地哭泣。
“林默,你恨我也好,罵我也好,求求你別不認識我......”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可是,那扇通往光明的門,在她面前無情地關上了。
門內,是鮮花掌聲,是天才回歸。
門外,是寒風凜冽,是死者長眠。
8
維也納的冬夜,寒風刮着人的臉。
沈清秋被幾個保安拖出了金色大廳的後門,被扔在了雪地裏。
“女士,請你離開!再鬧我們就真的不客氣了!”
沉重的大門在她面前轟然關閉,隔絕了裏面溫暖的燈光和那個她朝思暮想的身影。
“林默......林默......”
沈清秋趴在雪地裏,手指凍得通紅,卻還在拼命地去抓那扇冰冷的門。
她的指甲在門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那是她曾經引以爲傲的手,如今卻連一扇門都敲不開。
“我是你的清秋啊......你怎麼能說不認識我......”
她哭得聲嘶力竭,直到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原來,世界上最大的懲罰不是恨。
恨代表着還在乎,代表着還有情緒的糾葛。
而林默對她,連恨都沒有了。
那句輕飄飄的“不認識”,將她過往所有的驕傲和自信,連同那七年的記憶,統統剜了出來,扔進了垃圾桶。
她是真的,徹底失去他了。
“安安......”
沈清秋從懷裏掏出那張被她視若珍寶的全家福。
照片被她貼身放着,還帶着一點微弱的體溫。
照片裏,林默抱着剛滿月的安安,笑得那麼溫柔。
而她站在旁邊,臉上也曾有過初爲人母的喜悅。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從顧澤回國開始?是從公司上市開始?
還是從她習慣了林默的付出,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開始?
她以爲林默永遠不會走。
她以爲安安永遠會在家裏等着喊媽媽。
直到煙花散盡,直到生死兩隔。
“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沈清秋蜷縮在牆角,將照片緊緊貼在心口,像是要用自己最後的體溫去溫暖那早已冰冷的過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蓋了她的身體。
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了安安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壽衣,站在風雪裏沖她招手。
“媽媽,天太黑了,你怎麼才來呀?”
“安安......”
沈清秋費力地伸出手,想要去抱那個小小的身影。
“媽媽來了......媽媽帶你回家......”
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解脫的微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在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
那時的林默還沒有斷指,那時的安安還沒有出生。
那時的她,還沒有把滿城煙花,變成女兒的催命符。
......
第二天清晨。
清潔工在金色大廳的後巷裏發現了一具早已凍僵的女屍。
她手裏死死攥着一張照片,臉上還掛着微笑。
經過警方確認,死者是來自中國的昔娛樂大亨,沈清秋。
她的死訊在國內只是激起了一朵小小的浪花,很快就被新的娛樂八卦淹沒。
畢竟,自從顧澤入獄、星海娛樂破產後,她早已成了過街老鼠。
而在大洋彼岸。
林默正在爲下一場巡演做準備。
老約翰拿着當天的早報走了進來,神色有些復雜。
“林,警察局那邊傳來消息......那個女人,昨晚在外面凍死了。”
林默正在擦拭指揮棒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透過窗戶看向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良久,他輕輕地吹去了指揮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知道了。”
聲音平靜無波,就像是聽說了一個陌生人的死訊。
“林,你要去看看嗎?或者......幫她收個屍?”
老約翰小心翼翼地問。
林默轉過身,背對着窗外的風雪,走向了那架陪伴他的黑色鋼琴。
雖然右手已經無法彈奏,但他的左手依然能在琴鍵上敲出動人的單音。
“不用了。”
“塵歸塵,土歸土。”
“安安還在等我給她講故事,我不喜歡讓死人打擾我們的生活。”
琴聲響起。
那是安安生前最喜歡的《搖籃曲》。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錯,用命也還不清。
有些愛,一旦錯過了,就是永恒的死別。
窗外,雪過天晴。
陽光灑在林默挺拔的背影上,仿佛爲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終於走出了那個名爲“沈清秋”的噩夢,在廢墟之上,奏響了屬於他自己的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