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5
“許諾!”周林煥臉色驟變,他跑過來,一巴掌重重落在我的臉上。
我被打得耳鳴,鼻腔似乎還有熱流涌出。
但抓着萬明鳶的頭發的力氣卻一點兒沒鬆。
我發狂地在她耳邊咆哮,全身都在顫抖。
“你把我媽怎麼了?!”
萬明鳶的額角已經開始流血,她被砸蒙了,眼神渙散。。
我氣血上涌,耳膜陣陣轟鳴。
抓着她頭發的手下了死力,她叫得刺耳極了。
幾個人終於反應過來,沖上來把我摁倒在地上。
反胃的感覺再也壓不住,我張開嘴吐了一地。
他們嫌惡心,鬆了一瞬間手。
趁着這個空擋,我連滾帶爬沖出了包廂。
“許諾!”
我頓了一下腳步。
聽見背後周林煥帶着怒氣的聲音。
“你知道違抗我命令的後果,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滾回來跟明鳶賠罪。”
我沒有回頭,拖着沉重的身體。
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回家。
坐了兩個小時高鐵,我直奔醫院。
進門口時從鞋子裏掏出了一疊現金。
直到看見空蕩蕩的床鋪,護士告知我,我媽已經出院一個月了。
“怎麼可能?住院費不是一直交着嗎?怎麼突然就出院了?!”
還沒走出門,就在門口碰見我爸。
他拿着鐵棍氣勢洶洶。
“好啊,我就知道你這個賠錢貨會偷偷來醫院繳費,你手上果然還有錢!”
我迎上他凶狠的目光:“你把我媽弄哪裏去了?!我媽呢!”
“那死婆娘天天在醫院吃的喝的不要錢嗎!反正又治不好......”
窒息感蔓延到咽喉,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爸一腳踹到我肚子上,我順勢死死咬住他的小腿。
“賤人!賤人!給老子鬆嘴!”
我感受不到痛,眼前一片模糊。
我爸舉起鐵棍對準我的腦袋——
我僵硬地看着,卻無法躲開。
突然,身上的男人被一股巨力踹出幾米。
下一秒,我落入一個有些強硬的懷抱。
“好了!好了,沒事,沒關系的,深呼吸......”
是祁望。
我無法思考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保安過來把我爸拉開。
我牙縫中全是血沫。
“......我要見我媽。”
我用力纂着祁望的衣角。
“好。”
祁望讓我等一會兒。
自己又卯足力氣過去踹了我爸一腳。
我爸嚎得很慘,罵我的詞兒更難聽了。
祁望攙着我走出醫院,給我帶上頭盔,把我抱上了摩托車。
我終於在家裏見到我媽了。
“......誰讓你回來的!在外面做小三被人家打回來了是嗎?!”
她躺在床上,雖然虛弱,嘴卻還是厲害,一見我就罵了起來。
村裏面,像我媽這個年紀的女人嗓門都很大。
因爲她們在像我這樣軟弱的年紀時。
說的話也不能被別人聽見。
我跪在她床邊,一味地說對不起。
又固執的把她的藥泡好,喂到她嘴邊。
“我不吃,死都要死了!你滾,滾啊!只要我閉眼前見不到你,我死也能死的安生!”
我媽掙扎着躲開。
明明每次我爸動手的時候,她總是有使不完的勁兒護在我身上。
她現在僅僅想抬手打翻我手中水杯,卻沒力氣了。
我媽嘴上沒停,聲音越來越小。
“爲什麼我要生出來你這麼個賠錢貨......還學會去給人家當小三了,滾出去!別髒了我的眼,晦氣,晦氣!”
我紅着眼眶小心翼翼哄她,湯勺送到她嘴邊,被打翻了好多次。
“媽,你別說話了,先吃藥好不好?”
“......我不吃,我都要死了,還浪費什麼......l
我看見我媽慢慢闔上眼。
“媽,求你喝一口藥,媽!”
我媽留給了我最後一句話。
“......你滾,離開這個家。”
“媽......媽!!”
我撕扯着嗓子,趴在床邊叫她。
卻沒有一絲回應了。
電話一直在響,是陌生號。
接通後,我瞬間聽出了是萬明鳶。
我失望透了,她居然沒死。
“不用謝我......雖然你媽快死了,但她總有知情權的。”
她說話還有些吃力,卻仍不忘打過來這通電話挑釁。
“你這麼對我,林煥一定不會放過你的!只要你敢回學校,就等死吧!”
我後悔了。
我當時應該把碎掉的酒瓶也在她喉嚨上的。
周林煥的聲音傳過來:“你跑哪去了?明鳶被你砸出腦震蕩了你知道嗎?不就是喝了點酒你還學會撒酒瘋了?!”
祁望剛進門就停住了,倚在門框看着我。
我喘了一口氣,半晌,才吐出幾個字。
“......你大爺。”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周林煥聲音充滿了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
我對着手機吼出聲:“我你大爺周林煥!”
嗚咽聲斷在喉嚨裏,我身體抖地停不下來。
手機掉在地上,我沒有力氣撿,只是對着話筒沙啞開口。
“......我媽死了,你的萬明鳶活着。”
“所以,你大爺周林煥,我不再需要你的錢了。”
06
屋裏靜得可怕,只有手機聽筒傳來粗重的呼吸聲,
祁望走過來掛斷了安靜的通話。
他從包裏掏出一百八十塊錢,“尾款。”
“......也不需要你的錢了。”
祁望把錢塞進我的挎包:“你需要。”
我忍不住抬頭看他。
祁望冷靜地幫我算着:“你要買骨灰盒,墓地,置辦葬禮......”
“你需要的錢還遠遠不夠。”
我重新看着頭頂染着一頭黃毛的少年。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來什麼的,又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祁望很坦然:“我周末會來大伯家住,去醫院看伯母的時候剛好撞見你。”
哦。
我扯了扯嘴角。
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麼巧的事。
“先安置阿姨吧,我給你點錢......”
我心髒墜入冰窖。
又是給錢。
剛走了個周林煥,又來個祁望。
祁望突然意識到什麼,補充道。
“我可沒那麼多錢白白撒給你,按九出十三歸,成麼?”
哦,。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熱。
“好。”
我安頓好了母親。
我那個生物學上的父親聽說我媽死了之後,嫌晦氣,一連出去打了好幾天的牌。
直到我媽下葬也沒有回來過。
收拾遺物的時候,才發現床下藏着幾件新衣服。
我這兩年給她買的,沒落灰。
她舍不得穿。
卻要一把火燒完了。
我摸到她床上被褥裏有硬硬的東西。
把棉被拆開後,翻出了一個鐵皮的餅盒。
打開,裏面是幾疊,用橡皮筋扎着的現金。
十塊、二十、一百。
每一疊上都貼了泛黃的紙條。
“12月,諾諾給了兩千,暖氣費八百,剩一千二。”
“1月,諾諾給了五千,住院費交了一千五,剩三千五。”
“3月,諾諾給了一萬,不用交住院費了,餘一萬整。”
......
字條的筆記原本還整整齊齊,後來卻歪歪扭扭。
我瞞着我爸塞給她了八萬。
竟然還剩下整整五萬多塊。
盒子最底下,壓着一張存折。
開戶名是許賤女。
密碼是我的農歷生,餘額不多,三萬七千六百二十五塊一毛。
上面寫着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給我女,讀書,嫁人,莫回家。
我捏着那張紙,在溼的水泥地上坐了一夜。
我一遍遍數。
喉嚨裏堵着硬塊,我一滴淚都留不下來。
窗外刺眼的陽光照在我身上,涼得發寒。
往年我總要掙上萬塊的手術費。
現在只需要每年買一束花了。
回學校時。
我在宿舍樓下碰到了周林煥。
他拉住我,眼下一片烏黑。
“我不是故意......”
“讓開。”
我平靜地打斷他。
“許諾,你媽媽的事我不知道,萬明鳶她沒告訴我......”
周林煥捂着頭,神色痛苦。
“周林煥。”我抬眼看他,“你記不記得,你給我改名字的時候說過什麼?”
他哽咽了一下,聲音顫抖:“我說......許諾這個名字,是一諾千金的意思。”
我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
“沒錯,一諾千金。”
“你在我身上花的所有錢,都映照着這個名字的含義。”
“你用這個名字,買走了我的一切。”
周林煥的表情慢慢崩潰。
“不是,我當時是真的......”
我上前一步,從包裏掏出了牛皮紙袋遞給他。
“十萬七千二百。”
“這是你這些年花在我身上的所有錢,我會全部還給你。”
周林煥打開紙袋,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你哪來的錢?你媽媽的事情還要花錢,你那個爸......”
“這不重要。”我搖了搖頭,“這裏面是八萬七千二,還有兩萬,我會很快還你”
“周林煥,等我還清了錢,就跟你沒有關系了。”
我看着手機裏的消息。
是祁望前幾天發來的。
“尾款之外,有筆新的生意。我家的輔導中心缺個鎮場子的狀元。”
我回復:“時薪多少?”
“狀元的頭銜,按市場價雙倍。”
“成交。”
接下來的子我搬出了宿舍。
祁望幫我找了個出租房,離家教中心不遠,六樓,沒電梯。
但勝在便宜淨。
“押一付三。”祁望把鑰匙遞給我,“錢直接從你工資卡扣。”
家教中心的孩子起初是沖着我那張寫着“省理科狀元”和“南大特優生”的海報來的。
後來,是沖着我能把最調皮搗蛋的孩子摁在椅子上寫完整套卷子。
07
看到財經報上,周氏集團打算在我老家旅遊後。
我忍不住激動地顫抖。
然後趁着周末回了趟老家。
我爸正就着花生米喝劣質白酒。
看見我,他眼皮都沒抬:“滾出去,晦氣東西。”
我沒滾。
我把存折復印件拍在油膩的桌子上。
“我媽攢的,三萬七。是我的名。”
他斜着眼瞥了下,立刻暴跳如雷:“老子養你二十年,這錢就該是老子的!”
“法律上,這是贈予,是我的。”
我聲音很平靜,“但今天,我給你指條明路。”
我拿出手機,調出一段錄音。是他上次在學校門口打我時嚷嚷的話。
“......老子打自己女兒天經地義!她命都是老子給的!老子賣了她又怎樣!”
他臉色變了變,隨即又梗起脖子。
“嚇唬誰?哪個當爹的不打孩子?”
“是不怎樣。”
我把手機收起來。
“但如果我把這段錄音,連同你當年想一萬塊錢把我賣給老瘸子的事,一起寄到村委,寄到鎮上,再貼到你們廠門口——你說,你那群酒肉朋友,還有廠裏那些等着看你笑話的同事,會怎麼聊?”
他喝酒的手停住了。
“你不是最要面子嗎?”
我往前一步,看着他渾濁的眼睛。
“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死老婆,賣女兒,還靠女兒賣身錢喝酒——這面子,夠你喝到下輩子嗎?”
我爸嘴唇開始哆嗦:“你......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
我看了眼這破敗的房子。
“你這房子,戶主是我媽。現在她走了,我是唯一繼承人。你猜,我要是趕你出去,警察會不會管?”
他猛地站起來:“反了你了!老子——”
“你再動我一下試試。”
我打斷他,指了指手機。
“剛才的對話,我也錄着呢。正好,兩段一起發。”
我爸舉起的手僵在半空,臉憋成豬肝色。
我沒再看他,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扔下一句話。
“每個月,我會往這個賬戶打三百塊。”
我說了個卡號。
“是給你贍養費。但這錢我會直接付給村頭小賣部的老王。你拿身份證去籤字,才能領東西。”
“你要是敢來學校找我,敢再去擾任何認識我的人。”
我拉開門,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就讓你那些爛事,連你們廠看門狗都知道。”
關上門,我悄悄鬆了口氣。
卻也透着悲哀。
我爸唯一能用來威脅我的。
是我媽。
我媽走了,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我割斷跟他的聯系。
三百塊,買我一個不再被噩夢纏繞的以後。
很值。
我出了門,又去找了鎮上管土地和招商引資的辦公室。
“您好,我想諮詢個問題。”
我把一份復印材料推過去。
“如果有外來企業想在本地,但其法人代表或主要人的直系親屬,涉及與本鎮居民的不當經濟往來,甚至可能涉及人口拐賣性質的非法交易,這會影響的審批嗎?”
辦事員仔細看我推過去的紙。
那是周林煥父親公司簡介。
我從舊手機裏恢復出來了我爸當年炫耀周林煥花兩萬買我的那些胡話。
以及周林煥早期給我轉賬時,那些曖昧不清的備注。
辦事員臉色嚴肅起來。
“這情況有點嚴重啊。如果屬實,不僅影響審批,我們可能還得向上級和公安部門反映。姑娘,能詳細說說嗎?”
我冷靜地向他說明了情況。
當年我爸收了周林煥兩萬塊錢,表面讓我跟着他去外地上學。
本質上......就是把我賣了。
我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但足夠清晰。
“我一直不敢說,怕報復。但現在他們公司要來我們鎮,我擔心這種家風不正的企業,會不會對咱們鎮也有不好的影響,我怕再有別的女孩......”
辦事員猛地站起來。
“姑娘,你別怕!你這就跟我去見主任,這事必須嚴肅對待!”
主任聽完臉色鐵青。
“無法無天!這是新時代的買賣人口!姑娘,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我們鎮雖然窮,但絕不允許這種藏污納垢的企業進來!這個,我們一定會嚴格審查,並向市裏匯報情況!”
從鎮政府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鎮廣播站的大喇叭正在播報通知:“接上級通知,原定於本周舉行的周氏集團考察座談會暫時取消,具體時間另行通知......”
周林煥給我打來電話,我一次也沒接。
祁望告訴我,周家那個旅遊開發基本黃了。
縣裏明確表示需要重新評估方社會信譽。
周林煥的保研名額。
也因爲家庭原因引發的社會不良影響被正式取消。
回學校後。
輔導員突然找到我。
“周林煥的父親托人傳話,想約你談談,說想爲過去的誤會當面道歉,並願意提供任何形式的補償。”
我抬頭看着這位一年到頭從未在我眼前出現過的輔導員。
“老師,您覺得我該接受一個潛在人口買賣涉案方家屬的私下接觸嗎?”
輔導員噎住了,沒再說話。
我沒等到周林煥父親的道歉。
卻等來周林煥的質問。
他半夜打來電話,聲音嘶啞:“許諾,你一定要做得這麼絕?!好歹我當初也是爲了幫你!”
“我只是不想讓別的女孩也被你這種畸形的幫助毀了一輩子。”
我輕聲說,“你家的生意,你的名聲,你父親的臉面......慢慢付吧。”
我掛了電話,把他所有號碼拉黑。
這才是他們該付的利息。
08
祁望靠在門邊看我給一個初三男孩講題。
那小孩偷偷拿出了手機。
我敲了敲桌子:“現在出去,今天課時費我不會退。或者留下來,剩二十分鍾,我讓你再提十分。”
男孩眼睛亮了:“真的?”
“我高考數學149。”我面無表情地開口。
祁望輕笑一聲。
男孩老老實實掏出了筆。
下班後,祁望帶着我出門,碰到了他剛放學的妹妹。
“好啊祁望你這個!我作業你都好久沒幫我寫了!”
扎着馬尾的女孩指着祁望罵了兩句。
看向我時表情突然古怪了起來。
“姐姐,你是許諾嗎?”
我一眼就看出祁曉念穿的是南大高中部的校服。
許久不曾出現過的羞恥感蔓延。
南大許諾爛透了的名聲,或許早已傳到這群不諳世事的高中孩子裏了。
祁曉念的表情突然變得驚喜。
“天呐我見到偶像了!姐姐我天天都在榮譽牆上看你的名字,海城歷史成績最高的省狀元!祁望你總算做了一次人事兒......”
小小的姑娘撲進我懷裏,壓住了我還沒痊愈的淤青,生疼。
說出的話又像巨石砸進我腦中。
“祁曉念,在外面給我點面子。”祁望拎起妹妹的書包,沖我歪頭,“走吧,吃飯去。”
祁小念絮絮叨叨跟我講了許多事,從學校到家裏。
比如高中部每年都會把那片榮譽牆的照片煥新一遍,我的照片始終在第一個。
比如祁望高中上到一半就退學了,一點都沒毅力,不過說到一半就被祁望打斷了。
我後知後覺地問祁望:“你早就知道我是誰。”
祁望樂了一下,“不然呢?我敢在大街上隨便找個人去寫我這個祖宗的作業?”
“好啊你這個哥哥!居然讓我偶像幫我寫作業,你是不是拿什麼東西要挾她了!”
祁曉念炸了毛。
我笑出了聲。
家教中心的暴利本就遠近聞名。
我又冠着名牌講師的頭銜,收入暴漲。
徹底還清最後一筆欠款那天。
周林煥給我打來電話:“許諾,我們談談,以前是我混賬......”
我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他卻找來了家教中心。
那個不可一世的周林煥,手裏捧着豔俗的紅玫瑰。
身後竟然還跟着頭上纏着紗布的萬明鳶。
09
“我跟她已經分手了,那些照片......我也處理淨了!許諾,你明知道我只是喜歡你才會......”
周林煥咬了咬牙,轉身推了萬明鳶一把:“給許諾道歉!”
萬明鳶踉蹌了兩步,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周林煥!老娘真是看錯人了!”
我靜靜地看着這場鬧劇。
在周林煥一巴掌打在萬明鳶臉上後。
我平靜地開口。
“你看,周林煥,你還是不懂。”
“你以爲把錯推給別人,自己就淨了?”
我的視線掃過神色各異的兩人。
“你和她,從來都是一樣的。”
周林煥張了張嘴,還沒出聲。
祁望正好推門出來。
周林煥眼神一暗。
“是你給了許諾錢,所以她才會這麼毫不留情地拋開我,是嗎?”
祁望舉起雙手,笑着退到我身後。
“天地良心,我家只是小本生意,可供養不起一個女大學生。”
周林煥顯然沒信,他滿眼都是哀求。
“許諾,他給了你多少錢?我雙倍,不,十倍給你!只要你回到我身邊......”
我胃裏一陣翻涌。
還沒開口,祁望先出了聲。
“周少,瞧您這話說的。她來我家當家教,我付她工資,天經地義。”
周林煥瞳孔猛地一縮。
“你......”
“我什麼?”祁望走近一步,臉上笑容淡了。
“周林煥,你真覺得拿錢砸人、把人當玩意兒擺弄,是在救她?”
“我他媽沒想把她當玩意兒!”周林煥吼出聲,額角青筋暴起。
“我給她錢,幫她改名字,替她擋掉那些爛事!沒有我,她早被她爸賣給瘸子當奴隸了!”
祁望靜靜看着他,等他說完。
“所以你把她買回來給自己當個玩具。”
祁望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把她按在水裏,再時不時拎起來讓她喘口氣,好讓她永遠怕水,永遠離不開你那只手。”
他眼神裏帶上點嘲諷:“她現在能自己遊上岸了,你倒怪岸上有人遞了塊毛巾。”
周林煥這三年一直把我捆在身邊,全天二十四小時都要我隨時待命。
連我每周接那兩個小時的家教都會隨時讓我翹掉。
我沒有任何機會去掙除他以外的一分錢。
是他親手推開了我每一節向上攀爬的梯子。
周林煥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祁望,手裏的玫瑰花掉在地上。
“不是......”他聲音發啞,“許諾,我不是......”
我上前一步,輕聲道。
“周林煥,要是你當年對我沒有好感,要是我當年只是班裏一個只跟你說過幾句話的普通學生。”
“你還會救我嗎?”
周林煥愣住了。
他面色逐漸破敗,然後捂住臉,從喉嚨裏發出了嗚咽。
他帶着萬明鳶走了。
再也沒出現過。
半年後,表舅打來電話。
語氣平淡,像問候我有沒有吃飯一樣尋常。
“你爸沒了。在鎮東頭那個廢棄的磚窯裏,喝多了自己摔進去的,發現的時候人都硬了。”
我連假都懶得請。
因爲本就沒什麼好處理的,他本來就一無所有。
警察說,現場只有一個空酒瓶,還有半包煙。
沒有掙扎痕跡,就是醉狠了,一頭栽進去磕在碎磚上的。
“自作孽。”
表舅幫我料理完後事,在墳前燒了最後一張紙,嘆了口氣。
新墳土腥,就堆了個小小的一個土包,連墓碑都沒有。
這就是他爲自己寫下的,全部的結局。
10
那場轟動全市的高考狀元采訪在本地新聞台播出時。
祁望正蹲在路邊吃澱粉腸。
畫面裏的女孩穿着洗得發白的校服。
記者問她有什麼學習秘訣,她沉默了很久。
才對着話筒低聲說:“多做卷子。”
祁望認得那雙眼睛。
三年前海城高中門口,他見過的。
那時他剛被學校勸退,蹲在馬路牙子上抽煙。
放學鈴響,學生涌出來。
他看見一個瘦巴巴的女生,背着鼓鼓囊囊的舊書包,低着頭快步走。
女孩身後跟着幾個流裏流氣的男生。
“許賤女!跑什麼跑!你爸說你考不上大學就賣給村頭王瘸子,真的假的?”
“聽說王瘸子出五千?你爸要價一萬呢!”
女孩像沒聽見,只是越走越快。
祁望皺了皺眉,把煙掐了。
就在一個男生伸手要去拽她頭發時,一輛黑色轎車刹在她面前。
車窗搖下,露出周林煥那張張揚的臉。
“什麼呢?”周林煥掃了一眼那幾個男生,語氣不善。
男生們訕訕地散了。
周林煥下了車,語氣軟下來:“沒事吧?我爸司機順路,送你?”
女孩低着頭沒說話。
周林煥去拉她胳膊,被她輕輕掙開了。
“不用。”她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自己走。”
周林煥手僵在半空,還是跟了上去。
高考放榜那天,狀元的名字傳遍大街小巷。
祁望看到了紅紙喜報。
“許賤女”變成了“許諾”,後面跟着驚人的分數。
他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心中有絲難以言喻的喜悅。
好像看到一只被按在泥裏的鳥,終於掙了一下翅膀。
後來妹妹祁曉念升入南大附中。
天天回來念叨榮譽牆上那個叫許諾的學姐有多厲害。
祁望沒吭聲,沒想到那瘦巴巴的小姑娘現在還挺招人喜歡。
再後來,他在南大附近晃悠時,不止一次看見過許諾。
她總是匆匆忙忙地跟在周林煥或者他那個女朋友身後。
祁望偶爾會看見她的眼睛,那是不同於高中時期的空洞。
或許這個叫許諾的姑娘又經歷了什麼。
但他無從得知。
直到那天,周林煥像賣件舊貨一樣。
把她推給自己。
祁望當時腦子裏嗡地一聲。
下意識就吐出那兩個字:“好看。”
他終於能名正言順地。
把她從那攤爛泥裏,拉出來一點點。
哪怕只是用一沓卷子,和二百六十塊錢。
至少這一次,他付錢,買的是她的腦子,不是別的。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