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你怎麼在這兒？”
我從驚訝到恍然大悟只花了兩秒。
“花盆下的鑰匙，是你拿的。”
許照希把魚香肉絲放到餐桌上，挪開椅子讓我坐。
我站在原地不動。
許照希走上前來，一副深情的模樣。
“章菲，這些年，你去哪兒了？”
“我找了你好久，好不容易有你的消息，趕到時，又聽說你搬走了。”
“你......是不是在故意躲我？”
我看着許照希這小心翼翼的模樣，心裏覺得諷刺。
“我沒有躲你。”我淡淡開口。
許照希卻情緒激動起來，他按住我的肩膀。
“沒有躲我？那我爲什麼找不到你！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麼？”
話音落，許照希就緊緊抱住了我。
我眉頭皺了皺，試圖推開他。
可許照希卻越抱越緊，讓我有種被巨蟒纏住的感覺。
我推不開他，也發不出聲音。
呼吸漸漸困難，視線也變得模糊。
眼前不知道黑了多久。
再看清時，我竟躺在了診所的病床上。
許照希趴在我的床邊，像極了那次我犯腸胃炎的時候。
不過那時，愛意正濃。
而此刻，只剩下滿地的破碎。
我輕輕拔掉了針頭，穿上我的棉鞋悄無聲息的離開了診所。
夜裏溫度驟降，我縮着脖子往老家屬院走。
身體好疼，頭也好疼。
我抱緊自己的雙臂，又一次咽下喉嚨的血腥。
我還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外面倒下。
終於看到了老家屬院，可我還沒來得及高興。
“章菲！”一聲呼喊，讓我再次體驗到石化的感覺。
我轉過頭，看到一身時髦打扮的劉蓓提着皮包向我走來。
我本是盡量不想提起爸爸的死因的。
因爲那會讓我感受到自己的無能。
可如今這個人凶手就站在我面前，我還是不由自主的捏緊了拳頭。
“你到底還是出現了。”
劉蓓穿着高跟鞋，比我高出半個頭。
她的頭發真好看，長長的，垂到了腰部。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着她。
劉蓓幾乎是咬牙問出的。
“你爲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們？”
“八年了，你們已經離婚八年了。”
“我們家小孩都要上中學了，你嘛還要來打擾我們？”
這話真是可笑。
反正都要死了，我不打算再沉默忍讓。
“劉蓓，你要點臉吧。你們這八年怎麼過的我一點也不關心，我來這，只是回我自己的家。”“與你們，也沒有半點關系。”
劉蓓冷冷的盯着我，她冷笑了一下。
“是嗎？那爲什麼你一出現，照希連明天的大案開庭都推了？”
我感到無力，“他推掉什麼案子，與我無關。”
劉蓓突然狠狠的抓住我的手腕，她瞪着我，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了。
“你少在這裏裝清高！章菲，你以爲你還是以前的你嗎？”
“是，我以前活着要靠你施舍，但現在！我才是許照希的妻子！”
“我希望你不要做破壞別人家庭的事！”
我的手腕像是要斷了，但此刻我卻笑出了聲。
真的太可笑了。
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此刻卻在勸別人不要當小三？
“你以爲你還能繼續拿發卡的事情威脅我嗎？”
我的笑聲停止，我看向劉蓓。
劉蓓笑得勝券在握，她道。
“我可以告訴你，當年我確實去了看守所的頂樓。”
“不過是你爸爸求着我去的，你以爲他真放心你單獨去找照希？”
“他請的照看你的人，發現了我和照希的關系，那天，是他求我離開許照希，成全你！”
我以爲我的眼淚不會再流了，可它還是蓄滿了眼眶。
“章菲，實話告訴你，你父親貪污，是我舉報的。”
“因爲他確實貪污且挪用公款了，知道是爲了什麼嗎？”
“是爲了實現你求他的，不和許照希分開！”
我全想起來了。
當年我們家的積蓄用來救助出車禍的舅舅一家。
舅舅一家沒救回來，我們家的家底幾乎花光了。
當時我求的急，爸爸爲了不讓我失望，預支了一些廠裏的錢。
我還記得當時媽媽提出過反對，但爸爸說下周就發工資了，沒有問題。
所以...我才是害死爸爸的罪魁禍首？
意識到這點，我幾乎有些站不穩。
“劉蓓，你鬆開她！”
我轉過頭，看到沖來的許照希。
眼淚還是不爭氣的落了下來。
6
許照希推開了劉蓓，將我摟進了懷中。
劉蓓的表情很受傷，但許照希卻沒有看她一眼。
原來，他倆那矢志不渝的愛情，也會有膩了的一天嗎？
“章菲，你沒事吧？”
許照希心疼的看着我的手腕，還貼近吹了吹。
劉蓓似乎是被這一幕刺痛了，她沖着許照希吼了一句：“你別後悔！”
便邊哭邊跑的離開了。
我把手從許照希的手中抽出來，勸他。
“你去追吧。”
可許照希卻是搖了搖頭，他把他的外套脫下來披到了我的身上。
“外面太冷了，我們先回屋吧。”
我狐疑的看向他。
他真的很奇怪，八年前，我讓他不要去追。
他義無反顧的追了出去。
現在，我提醒他去追。
他卻不願意去追了。
扶我回到屋內後，許照希抽了張椅子到我身旁坐下。
“章菲，你告訴我，你的頭發是怎麼回事？”
我下意識的往下拉了拉帽子。
但帽子只有這麼大，我再怎麼拉，它也不會擋住更多。
我知道，一定是我昏迷時，許照希便看到我的光頭了。
“你是不是生病了？”
許照希又按住了我的肩膀，他直視我的雙眼，嚴肅的問。
“你去看過醫生了嗎？你媽媽知道你的身體情況嗎？”
我看着這個我愛了十幾年的男人，突然有了悔恨的感覺。
“我媽媽，已經死了。”
許照希眼睛浮現慌亂，他鬆開了我。
“我...我只聽說媽媽她精神狀態不太好，但我以爲是謠傳......”
我全身好疼，我好累。
“許照希，你走吧。”
“我們早就結束了，請你把我家的鑰匙留下。”
“你別再出現到我面前了，回省城去吧。”
許照希聞言卻是眼睛一亮。
他拉起我的手，嘴角勾起期待的弧度。
“章菲，你是不是在怨我，你怨我，說明你心裏還是沒有完全放下我的。對不對？”
“老婆，以前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已經知道錯了。”
“我離不開你，我真的不能沒有你，我每天做夢都會夢到我們曾經甜蜜幸福的時光。”
我如果有力氣，此刻我一定會給許照希來一耳光。
“許照希，你是出軌上癮嗎？”
“你都有孩子了，你就不能好好對一個家庭負責嗎？”
許照希緊緊握住我想抽回的手。
“老婆，你聽我解釋，那個孩子不是......”
“夠了！許照希！”
突然的情緒波動，讓我劇烈咳嗽起來。
許照希拍着我的背，滿臉的愧疚。
“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老婆，你今天先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回省城的大醫院瞧瞧。”
我搖頭，“你別叫我老婆，我不是你的老婆。”
我真是瞎了眼啊。
最開始，我以爲許照希真心愛我，可他只是爲了報恩才娶我。
後來，我以爲他是真心愛劉蓓，可他現在和劉蓓在一起後，卻叫着我‘老婆’？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絕世渣男？
許照希的眼睛紅了。
他的眼睛是標準的桃花眼，在燈光下像浸了水的琥珀。
我以前總喜歡盯着他的眼睛看，因爲我欣喜的發現，那明亮的眼眸中全是我。
可現在，我看清了，這雙桃花眼是最會說謊的。
“你出去吧。”
我再一次下了逐客令。
許照希聲音帶着委屈，“讓我留下來陪着你吧，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我問他。
“許照希，當年的發卡還在嗎？”
許照希的神情一愣。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有認真的調查過我爸爸的死因嗎？”
許照希垂下眼眸，“對不起，我當時不知道......”
我蒼白的笑了一下，十分篤定的說。
“就算再重來一次，就算那時你全都知道，你也一定會選擇保護劉蓓。”
7
許照希張了張口，終是什麼也沒說。
他退出了屋子，輕輕的關上了房門。
在床邊，突然嘴裏涌起一股血腥。
這一次，我沒能咽下去。
一口鮮血染紅了粉白的床單。
接着，我腦袋一重，眼前畫面是無限放大的地板。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背着書包回家。
碰見了搬到隔壁的男孩和他爺爺。
但我只是對他們笑了笑，便掏出鑰匙回了家。
我認真寫着家庭作業，寫完時，爸媽已經從廠裏給我帶回了晚飯。
我們一家三口圍在餐桌前，我給爸媽講述着我在學校遇到的趣事。
爸媽邊吃邊聽，媽媽時不時會教育我幾句。
而爸爸總是會幫着我說話，讓媽媽少管些我。
爸爸說，我這個年紀的女孩，就該像自由的小鳥。
天空那麼大，我應該勇敢的去飛翔。
接着，我就真的化身成了一只小鳥。
我震動着翅膀，想向上飛，卻被一聲呼喊，拉回了地面。
我睜開眼睛，看見的是花了妝容的劉蓓。
“你醒了？！”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我又來到了醫院。
我是真的不喜歡醫院。
劉蓓見我蘇醒，竟然露出了笑容。
她立刻就要去找醫生。
我掙扎着坐起來，又要去拔針頭。
“章菲，你什麼！”
劉蓓卻按住了我拔針頭的手。
我疑惑的看着她，“我離開。”
劉蓓語氣有些生氣，“你生着病呢，離開去哪兒？”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好像在劉蓓的眼中看了些許淚花。
我淡淡問道：“我病死了，你難道不應該開心嗎？”
劉蓓神情一頓，她直起身子，居高臨下的看着我。
“我開心，我當然開心，我巴不得你現在就去死。”
“憑什麼啊，章菲，憑什麼你命就這麼好？！”
“從小你就要什麼有什麼，你還那麼喜歡多管閒事，我有沒有飯吃、有沒有書念，關你什麼事？”
這一刻，我確定，劉蓓是真的哭了。
“我很恨你的，章菲。”
“我本來以爲嫁了個煤老板，我就可以和你平等相處。”
“可我沒想到，我卻還是要你接濟。”
“你不是喜歡許照希麼，那我就要把他搶過來，我才不允許你一直幸福！”
我突然覺得，劉蓓是真的很可憐。
原來她也並不是真的愛許照希，她只是想讓我難過而已。
我平靜的說：“你不用再恨我了，我馬上就要死了。”
劉蓓擦了擦眼淚，笑了一聲。
“我告訴你，你可別想這麼容易就死了。”
“我現在比你過得好，你得活着看着我比你過的好！”
我無力的拔掉針頭，說了句：“看不了了。”
劉蓓急了：“不是讓你別拔針頭了嗎！”
“照希去找車了，馬上就能接你去省城，大醫院的醫生，一定可以治好你。”
我搖頭，“別白費力氣了，醫生我都看過了。”
劉蓓咬了咬牙，問道：“你是不是因爲我和許照希而沒了求生的意志...”
我沒有力氣回答她。
“我和許照希沒有孩子，那孩子是我和前夫的。”
“我們之所以會結婚，也是爲了讓我的孩子有戶口上學。”
“你捉奸的那晚，是我灌了許照希酒，他從始至終都沒有碰過我......”
我喊了一聲：“劉蓓。”
劉蓓停下了滔滔不絕。
我仰頭對她笑了一下：“你能送我回家嗎？就當還我以前老送你回家的人情。”
劉蓓吸了吸鼻子，“那照希他......”
“別管他了。”
我向劉蓓伸出手，“這是我最後的心願。”
劉蓓還是答應了我。
在許照希沒回來之前，她租了一輛三輪單車，把我帶出了醫院。
“我沒有叔叔。”
劉蓓蹬着車輪，說道。
“我確實是舉報了，但沒有想害死叔叔，我只是想讓你着急一下。”
“當天確實是叔叔叫我去，他讓我離開許照希，我當然是不肯的。”
“我離開的時候，叔叔都是好好的，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會跳樓......”
我仰起頭，陽光刺破雲層灼在臉上，燙得眼眶生疼。
原來是這樣啊。
我知道爸爸爲何躍下高樓，因爲他知道我有多珍視這份感情。
所以他寧願用生命幫我捍衛這愛情。
可是爸爸啊，你離開了，我怎麼還會幸福呢？
一群飛鳥忽然盤旋而至，羽翼割裂晴空。
它們懸停的弧度多像張開的臂彎。
他們好像，是來接我走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