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中海市,空氣中彌漫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氣。
萬寶閣並非一棟樓,而是一整片仿古建築群,坐落在城隍廟附近。
這裏是中海最大的古玩集散地,三教九流匯聚,真假難辨。
對於外行人來說,這裏是看熱鬧的景點;
但對於想要一夜暴富的賭徒來說,這裏既是天堂,也是。
秦風收起了那把在便利店買的透明雨傘,抖了抖水珠,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那座高聳的朱漆牌樓。
雖然剛下過雨,但這裏的熱度絲毫不減。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擺滿了密密麻麻的地攤。
攤主們大多坐在小馬扎上,手裏搖着蒲扇,面前鋪着紅布或報紙,上面擺放着琳琅滿目的“寶貝”。
有沾滿泥土仿佛剛出土的青銅器,有號稱祖傳十八代的玉扳指,還有泛黃發脆的古籍善本……
“小兄弟,來看看?正宗的大清乾隆年制的筆筒,家裏老房子拆遷翻出來的,只要在這個數!”
一個留着八字胡的攤主見秦風長得年輕,穿着也不像行家,立馬熱情地招呼起來,比了個五手指頭。
五百?還是五千?
秦風停下腳步,蹲下身子。
他並沒有急着動用透視眼,而是先像模像樣地拿起那個筆筒看了看。
這筆筒造型古樸,上面雕着鬆下問童子,包漿油潤,底部還有那個鮮紅的“乾隆年制”款識,看起來確實像那麼回事。
“怎麼樣?一眼大開門的好東西吧?”
攤主見秦風拿在手裏摩挲,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也就是今天下雨生意淡,要是換了平時,沒個兩萬我不帶賣的。今天咱們有緣,五千你拿走!”
秦風心裏好笑。
意念微動,雙眸深處金芒一閃。
視線瞬間穿透了那層看似厚重的包漿。
在那層專門做舊的皮殼之下,秦風清晰地看到了這筆筒內部的材質紋理。
本不是什麼珍貴的紫檀或者黃花梨,就是普通的雜木通過藥水浸泡染色而成的。
更絕的是,視線繼續深入,在筆筒底座的夾層裏,他竟然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現代工藝激光刻印的標記——“義烏工藝,批量生產,2019”。
“大爺,您這寶貝還是留着傳給您孫子吧。”
秦風放下筆筒,似笑非笑地看了攤主一眼,起身就走,“這種2019年出土的乾隆筆筒,我怕壓不住。”
攤主臉色一僵,原本熱情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看着秦風離去的背影罵罵咧咧:“切,窮鬼裝什麼大尾巴狼,懂不懂行啊……”
秦風也不生氣,反而覺得有些好玩。
這就是古玩行,爾虞我詐,充滿眼力與心理的博弈。
他繼續往前逛。
透視眼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高精密掃描儀。
不管那些攤主把故事編得多麼天花亂墜,也不管那些東西的外表僞裝得多麼真,在秦風眼裏,一切都無所遁形。
那些青銅器內部的合模線、瓷器胎體裏現代化學釉料的氣泡分布、古畫夾層中現代紙張的纖維結構……
一路走來,秦風看了至少上百個攤位,數千件“古董”。
結果讓他大失所望。
假的。
全是假的。
99%的東西都是現代工藝品,甚至有些連高仿都算不上,簡直就是侮辱智商的低劣仿品。
偶爾有一兩個真的銅錢或者民國的小瓷碗,價值也不過幾十上百塊,本沒有撿漏的價值。
“看來小說裏那種遍地是寶的情節果然是騙人的。”
秦風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太陽。
長時間開啓透視眼,即便經過強化,他的精神也有些吃不消,眼底泛起了一絲疲憊。
就在他準備找個地方喝口水休息一下的時候,前方的一個角落裏突然傳來了一陣爭吵聲。
“老頭子,你到底買不買?不買別摸來摸去,把你手上的油蹭上去,這畫可就不值錢了!”
說話的是個光着膀子的大漢,滿臉橫肉,正在驅趕一個穿着樸素中山裝的老者。
那老者須發皆白,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鏡,手裏正拿着一幅有些破損的卷軸,神情專注,似乎有些不舍。
“老板,這幅畫雖然落款是鄭板橋,但這筆法確實有些生硬,而且紙張也有修補的痕跡……如果真是真跡,哪怕是殘卷也不止這點錢。我看它也就是清末民初的仿作,兩千塊,我要了。”老者慢條斯理地說道。
“兩千?你打發叫花子呢!”大漢猛地站起來,唾沫星子亂飛,“我這可是祖傳的!一口價,五萬!少一分都不賣!”
“五萬太貴了,不值。”老者搖了搖頭,嘆息一聲,就要放下畫卷離開。
秦風本來只是路過,但聽到“鄭板橋”三個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這一看,他停住了腳步。
透視眼開啓。
視線穿透了那幅微微泛黃的畫卷。
畫上畫的是難得糊塗那一套竹子,正如那個老者所說,筆力確實稍微有些欠缺神韻,墨色層次感也不夠豐富,看起來很像是後人的臨摹之作。
如果是以前的秦風,肯定看不出這些門道,但他現在腦海裏有古玩知識打底,再加上透視眼能看到墨跡深入紙張纖維的深淺程度,基本可以斷定,這確實是一幅仿作。
然而,就在秦風準備移開目光的時候,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這幅畫卷的軸杆裏,似乎有什麼東西?
一般的畫軸軸杆都是實木的,或者是空心的竹管。
但這幅畫的軸杆,是一沉甸甸的烏木。
而在烏木的中心,竟然被人掏空了一小截,裏面塞着一個細長條的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秦風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他凝神細看,視線像刀一樣剖開了那個軸杆,穿透了層層油紙。
那是一把扇子?
不對,是一把折扇的扇面!
那扇面雖然卷曲着,但保存得極好,金光閃閃。那是真正的灑金宣紙!
而在扇面上,用極其狂草的筆法寫着一首詩,落款處的一方印章在透視眼下紅得發亮。
那不是鄭板橋。
那是——唐伯虎!
“畫中藏畫?!不對,是軸中藏寶!”
秦風感覺自己的心髒在腔裏像擂鼓一樣劇烈跳動起來。
相比於表面那幅清末仿鄭板橋的拙劣之作,藏在軸杆裏的這幅唐伯虎真跡扇面,那簡直是雲泥之別!
那不是幾萬塊的事兒,那是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天漏!
冷靜。
一定要冷靜。
秦風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狂喜和緊張。
他知道古玩行的規矩,如果表現得太急切,或者被攤主看出端倪,這漏可能就跑了,甚至會被坐地起價。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此時那個白發老者已經搖着頭離開了,顯然是沒談攏價格。
攤主罵罵咧咧地卷起那幅畫,隨手丟在攤位的一角,嘴裏還在咕噥:“死老頭,窮鬼一個還想撿漏,也不打聽打聽我張大炮的東西是能隨便砍價的嗎?”
秦風蹲到了攤位前,並沒有直接去看那幅畫,而是隨手拿起旁邊的一個銅香爐把玩起來。
“老板,這爐子怎麼賣?”
“喲,小兄弟眼光不錯啊!”張大炮見又有生意上門,立馬換了一副嘴臉,“這可是宣德爐……”
“得了吧老板。”秦風笑着打斷了他,“大明宣德年制,這底款都不在正中間,歪的。您給個實在價,我是買回去當煙灰缸用的。”
“嘿,你這小兄弟說話真逗。”張大炮被戳穿也不尷尬,反而覺得這年輕人挺有意思,“行吧,看你也是個懂行的,兩百塊拿走。”
“一百。”秦風還價。
“一百五,最低了!”
“成交。”
秦風爽快地掏出手機準備掃碼,就在張大炮樂呵呵地伸手去拿二維碼牌子的時候,秦風像是突然看到了什麼,指了指角落裏那幅被卷起來的畫。
“老板,那畫也是賣的?”
“賣啊!你要?”張大炮眼珠子一轉,“那可是鄭板橋的真跡!剛才有個老頭出兩千我都沒賣,你要是誠心想要,給你打個折,四萬!”
從五萬變四萬,這水分真不是一般的大。
秦風撇了撇嘴,一臉嫌棄:“老板,您看我像那冤大頭嗎?剛才那老先生都說了是仿的。而且我看那畫軸都裂了,還有蟲蛀的眼兒。”
說着,他伸手拿過那幅畫,故意在手裏掂了掂,又漫不經心地展開看了看。
“不過這竹子畫得還行,雖然是仿的,掛在客廳裝裝樣子倒也不錯。正好我家剛裝修完,缺個掛畫。”
秦風放下畫,嘆了口氣:“要是便宜點我就順手帶走了。要是幾萬塊……那你還是留着傳家吧。”
這一招欲擒故縱用得極其自然。
張大炮盯着秦風看了幾秒,心裏盤算着。
那畫是他從鄉下花五百塊收來的,在他手裏壓了快半年了,一直沒人要。
剛才那老頭倒是識貨,可惜是個窮酸書生。
眼前這年輕人既然買個香爐都只肯出一百五,估計也沒什麼油水。
“那你出多少?”張大炮試探着問道。
秦風伸出三手指。
“三萬?”張大炮眼睛一亮。
“三千。”秦風淡淡道,“這畫紙都發黃了,回去我還得找人重新裝裱,加上那香爐,一共三千。行就行,不行我就去前面看看。”
說完,秦風作勢就要把畫放下,拿起那個香爐就要掃碼。
“哎哎哎!別介啊!”張大炮急了。三千也是肉啊,總比爛在手裏強。再說這畫確實也不咋地,能回本就行。
“行行行,三千就三千!也就是看你小兄弟爽快!但這香爐一百五不能少,一共三千一百五!”張大炮一副吃了大虧痛心疾首的模樣。
秦風心裏狂笑,臉上卻依舊是一副“勉爲其難”的表情。
“行吧,三千一百五就三千一百五,誰讓我看着這竹子順眼呢。”
“叮”的一聲。
隨着手機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響起,那幅藏着驚天秘密的畫卷,正式易主。
秦風拿起畫和那個破香爐,只覺得手中的東西沉甸甸的,那不是重量,那是金錢的分量。
他強忍着立刻找個地方拆開畫軸的沖動,不動聲色地站起身來。
“謝了老板,祝您生意興隆。”
秦風微微一笑,轉身沒入人群。
張大炮看着秦風的背影,美滋滋地數着手機裏的餘額:“嘿嘿,今天雖然沒宰到肥羊,但也把那個破爛貨處理掉了,晚上可以去弄瓶二鍋頭整點豬頭肉了。”
他卻不知道,自己剛剛爲了三千塊錢,親手送出去了一套能在中海市換套大別墅的真正寶貝。
這就是古玩行,真作假時假亦真,有眼不識金鑲玉。
而此時的秦風,抱着那幅畫,心跳如雷,快步向萬寶閣深處的一家叫“聚雅齋”的高端古玩店走去。
撿漏只是第一步,變現才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