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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院子外散落一地雕刻的小木人。
手牽手成一路,蜿蜒進花園裏。
那是顧時夜認錯的老把戲。
小木人刻着安安小時候憨態可掬的模樣。
她仔細端詳,不免心中一暖。
可沒走幾步,就發現湖中亭裏坐着的人。
葉今正抱着安安,拿着書教他讀論語,
好一幅母慈子孝的畫面。
宋暖被定在原地,刺得眼睛生疼。
顧時夜從她身後走出,見她臉色不好,慌忙解釋:
“我拗不過安安,葉今如今就算是他的娘。”
“你別多想,就算同在一個屋檐下,我也不會特意來見她的。”
宋暖只覺得疲憊無比,連痛感都變得遲鈍了。
“隨你。”
他眉頭蹙緊。
他明明做好了她像昨晚一樣哭鬧、撕扯,甚至打罵的準備了。
可她偏偏平靜得反常。
這比預想的結果好,卻讓顧時夜有些煩躁。
“一定要這樣陰陽怪氣嗎?”
“你容不下葉今,不僅我累,安安也只會離你愈遠。”
宋暖看向他,呼吸一滯。
顧時夜臉上竟露出一絲譏誚:
“暖暖,改改你的性子吧。安安喜歡溫柔的娘親。你越是搶奪,就越會將他推開。”
“他最聽葉今的話。你若能容得下她,他自然......也會認你。”
她懷胎十月的骨肉,居然要靠別人,才願意叫她娘親。
“所以呢,我該笑着迎她做你的平妻,笑着看我兒子喚別人娘親?”
“反正要伺候你們三人,脆給你磕頭做妾算了。”
顧時夜皺眉,輕斥:
“無理取鬧,我都說了,我不會委屈你。”
“即便爲了安安,容她做個娘,你只當看不見、聽不見,我們......還和從前一樣。”
如何一樣?
和從前一樣,都是這個家的外人。
宋暖不想再吵,不想讓她狼狽軟弱的樣子被他看見。
她想轉身離開,湖中亭內卻傳來瓷碗碎裂的聲音。
葉今手中的甜湯潑灑一地,整個人劇烈抽搐起來,隨即嘔出一大口黑血。
“有毒......安安別吃......”
葉今聲音嘶啞,看向宋暖的眼神卻掠過一絲怨毒。
一切發生得太快。
顧時夜沖上前將葉今抱住,立刻用銀針鎖住她的位,穩住毒發。
葉今氣息奄奄,目光投向宋暖,字字泣血地哭訴:
“都是我礙了姐姐的眼......才遭此身之禍。”
“我只求姐姐......別遷怒孩子。有氣,沖我來便是,安安是您的親骨肉啊......”
顧時夜轉頭,眼神冷得駭人:
“你做了什麼?”
“你怎麼會變得這麼惡毒?你非要了她不可嗎?連安安的性命都不顧了?”
他盯着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宋暖,你怎會變成這樣?”
荒謬至極。
宋暖張了張嘴,辯解道:“毒不是我下的。”
話音未落,一個小小的身影炮彈般撞向她腰間。
“就是你!”
安安不顧一切地沖撞過來。
爲了護着他,宋暖不慎倒在地上,後腰狠狠撞上石階,幾乎骨骼碎裂,劇痛瞬間炸開。
安安還滿臉憎惡:
“除了你還能有誰!你這個壞女人!霸占我娘親的身體,搶走我娘親的位置,還想毒死她!”
他哭喊着,從懷裏掏出這幾個月宋暖送他的小禮物,狠狠砸向她。
玉雕的小兔子摔在石階上,碎了一地。
碎片濺起,劃傷宋暖帶淚的臉。
她坐在一片狼藉中,竟不覺得疼。
安安眼淚洶涌,聲音尖銳:
“這身體本來就是我娘親的!你爲什麼要回來?”
“你爲什麼不去死啊!”
孩子撲上來,小拳頭胡亂捶打在她身上。
拳頭不重,卻在凌遲她千瘡百孔的心。
宋暖沒有躲,抬眼望着涼亭。
顧時夜緊緊護着葉今,滿臉失望地威脅:
“若葉今有事,我定要你百倍償還。”
明明他說愛她一輩子,護她一輩子。
也是他當初跪在祠堂前,一遍遍祈求真正的宋暖回來。
一年前,葉今靠在他肩頭坦白一切,哭着求他承認愛真實的自己。
那時顧時夜何其決絕,將葉今囚禁至奄奄一息,紅着眼問她:“把宋暖還給我。”
哪怕葉今以死相,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願鬆口。
後來葉今懸梁自盡,宋暖終於蘇醒過來。
那天喜悅淹沒了一切,以至於宋暖甚至都不記得。
他那時落淚怔愣的原因。
是因爲她回來了,還是葉今不見了。
宋暖呼吸一滯,口熟悉的絞痛開始蔓延,久違的喘症竟在這時候發作了。
她蜷縮在地,眼前發黑,每一次吸氣都像扯着破風箱。
“哈......哈......”
“顧......時夜......救我............”
顧時夜抱着葉今經過她身旁,腳步未停,冷冷地嗤笑:
“別裝了。葉今說過,你這身子本沒有喘症。”
“從前你不過是拿這病騙我——逃學堂、躲騎射、留我陪你。”
“我已經厭倦這套把戲,別裝了。”
“我沒有......騙你......”
她喉間嗬嗬作響,淚水模糊視線。
這病是宋暖親眼目睹爹爹戰死時落下的。
只要她過於難受,喘症就會出現,她從來都沒有......裝。
葉今不會發作,是因爲她從未經歷過那種絕望。
顧時夜不管不顧,譏諷一笑:
“傳令,誰也不準靠近王妃。”
“就讓她在地上好好喘。”
“本王倒要看看,這病能不能要你的命。”
宋暖哭着祈求:“救救我,別這樣......”
顧時夜卻像沒聽見,自顧自抱着葉今走遠。
安安追上去時,還重重地踩過她的手。
渾身都疼,骨頭碎了,肺也像破了,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沫的腥氣。
宋暖視線漸漸昏沉,無力地握住了祖傳玉佩。
爹,你說過,活着就有希望。
可活着......太累了。
爹爹,帶我走吧。
又一次,我失去了所有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