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卷着冷苑的碎紅,死死黏在楚皓月的玄色衣袍角上,像是沒拭淨的血,豔得令人心驚膽戰。
楚皓月踩着積雪,面色狠戾地走出那處埋葬了少年心事的院落時,天剛蒙蒙亮。宮道兩側的宮燈還燃着,昏黃的光映着他掌心的傷,血痂混着雪水,冰涼的雪水順着傷口往骨頭縫裏鑽,疼得鑽心,卻遠不及心口那處空洞帶來的鈍痛——那痛像鈍刀割肉,一下下剮着他的五髒六腑。
殿外的禁軍早已兩隊列成儀仗,甲胄上的霜花撲簌簌往下掉,肅之氣漫過宮牆。楚月諾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柳貴妃派來的太監垂首候着,見他出來,忙不迭躬身,面色諂媚又討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殿下,先帝生前已下旨封您爲太子,百官已在太和殿候着,只等您登基——”
“登基?”
楚皓月低笑一聲,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抬手,腕間那支雲紋護腕露出來,針腳被血浸得發黑,那是沈念辭熬夜爲他繡的,曾是冷苑裏唯一的亮色。此刻他卻嫌惡地瞥了一眼,神色厲得像從裏爬出來的怨鬼,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鐵:“柳氏勾結外戚,構陷皇子,私通南夏細作,意圖趁國喪之亂奪權。着禁軍徹查柳氏黨羽,收繳其兄鎮北將軍兵權,調鎮北軍副將——朕的潛邸舊部張桓暫領其職,嚴守北疆;柳氏家產抄沒,半數充作軍餉,半數賑濟京畿災民,柳氏本人打入冷宮,終身不得出。”
那太監猛地一顫,後背瞬間浸出冷汗,磕頭如搗蒜:“是、是!奴才這就去辦!”他這才明白,新帝哪裏是只記恨兒女情長,分明是早布好了局——收繳兵權是斬外戚臂膀,充餉賑災是收攏民心,三步並作一步,既清了內患,又立了威信,手段狠辣,滴水不漏。
楚皓月沒再看他,抬腳往太和殿走。玄袍擺角掃過宮道殘雪,留下一串深痕,像刻在大楚骨血裏的咒語,也像刻在他人生裏的烙印。他走得極穩,一步一步,殘雪被踩得咯吱作響,像是踩碎了最後一點關於“九郎”的念想,也踩碎了那個會爲她溫酒摘梅的少年影子。路過偏殿時,他淡淡瞥了一眼立在廊下的潛邸舊部,沉聲道:“擢升秦衛爲禁軍統領,掌京城防務;調李將軍守北疆,防北狄趁虛而入;再擬一道旨意,開恩科取士,提拔寒門子弟,制衡朝堂世家。”
寥寥數語,便將京畿兵權攥在親信手中,更借恩科撬動世家基,朝堂格局瞬間洗牌。
登基大典的禮樂聲震徹宮宇時,他坐在那把冰冷的龍椅上,冕旒垂落的玉珠遮住了眼底的瘋狂。聽着下面的人山呼萬歲,他心裏卻沒有半分波瀾,目光穿透鎏金殿宇,只望向南邊的方向——那裏有南夏的宮牆,有沈念辭,是他此生最恨,也最放不下的人。
楚皓月抬手,指尖撫過龍椅上冰冷的雕紋,眼裏露出一抹猩紅。“傳朕旨意。”他的聲音透過殿宇,傳到百官耳朵裏,冷得像冰,也硬得像鐵,“擢升鐵騎三萬,屯於楚夏邊境雲漠關,夜練,不得有誤。雲漠關乃楚夏咽喉,扼住此地,南夏糧草命脈便攥在朕手中。另,命工部趕制攻城弩箭,調水師巡防楚南河道,嚴防南夏、南越水路互通。”
百官心頭一凜——新帝此舉,哪裏是只爲一個女子,分明是要扼住南夏的七寸,斷其外援,布下合圍之勢。
“頒鐵詔於天下,細數南夏太子雲舒‘誘拐’大楚貴女、私通南越質子、辱我國體之罪,昭告四方。”楚皓月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此戰,是南夏不義在先,是雲舒恃弱凌強,非朕好戰。”
師出有名,方能收攏民心;斷其外援,方能步步緊。滿朝文武皆是人精,瞬間讀懂了新帝的深意——沈念辭是幌子,雲漠關是實利,南夏的疆土,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遣使臣,攜國書赴南夏——”他的聲音陡然壓低,一字一頓,帶着毀天滅地的狠戾,卻又藏着不容錯辨的權謀算計,“朕要見沈念辭!”
最後一句,輕得像嘆息,卻驚得階下史官握筆的手微微顫抖。文武百官面面相覷,竊竊私語瞬間四起。主戰派捋須頷首,暗道新帝英明,借沈念辭之事發難,既泄私憤,又謀疆土;主和派卻面露憂色,憂心忡忡地對視——新帝登基基未穩,先清內患,再劍指南夏,步步緊,這是要將大楚推向開疆拓土的霸業,還是要卷入兩線作戰的泥潭?
下朝後,朝堂分裂成兩派,爭執不休。沈念辭這個南越質子公主的名字,一夜之間傳遍京城,被冠上紅顏禍水名頭的同時,也成了楚皓月掃清內患、劍指南夏的絕佳由頭。
千裏之外的南夏,東宮的海棠院裏,沈念辭正坐在廊下,翻着一卷兵防圖。檐外的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她一身,她卻渾然不覺,指尖反復劃過雲漠關的標注,眉頭微蹙。圖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標記,是她這三年來,借着南夏太子妃的身份,悄悄摸清的楚夏邊境布防——雲漠關易守難攻,楚兵擅騎射,南夏則長於水戰,若楚兵強攻,南夏唯有扼守關隘,再聯合南越水師襲擾大楚南線,方能形成制衡。
雲舒披着一件素色披風,由內侍扶着緩步走來。他面色依舊蒼白,咳嗽了兩聲,才開口,聲音溫淡卻藏着鋒芒:“楚皓月登基了,頭三道旨意,兩道沖着南夏,還有一道,沖着你。不過他倒是精明,先清了柳氏外戚,收了鎮北軍權,再開恩科制衡世家,最後才動的邊境兵馬。步步爲營,半點沒有給對手可乘之機。”
沈念辭翻書的手一頓,抬眸看他,眼底無波無瀾,像是早有預料:“意料之中。他恨我‘背叛’是真,想奪雲漠關、拓疆土也是真。柳氏是他登基的絆腳石,我是他伐夏的由頭,雲舒,你我都清楚,這場仗,躲不過。”
“你我之間的交易,倒是比旁人的盟約牢靠得多。”雲舒輕笑,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腰間那只被披風掩住大半的小木鴨上——那是楚皓月親手雕的,沈念辭一直帶在身邊。“你借我安身立命,護住南越百姓,更要借南夏之力,牽制大楚,不讓南越淪爲楚夏博弈的犧牲品;我借你穩定朝堂,堵住宗室悠悠之口,更要借楚夏開戰之機,收攏邊境兵權,清剿那些擁兵自重的藩王。如今楚皓月上門來,倒是正好合了我們的意。”
他將一份密報推到她面前,指尖點在那些刺目的字眼上,語氣沉了幾分:“他還下了令,把你‘貪圖富貴,棄夫攀高’的事跡,傳遍了楚夏邊境。現在,楚民罵你禍國,夏民疑你通敵,連南越宗室,都有人上書,要廢了你這個質子公主。他這是要斷了你所有退路,你只能回他身邊——既折了你這枚棋子,又能讓南夏失了制衡他的籌碼,好一招釜底抽薪。”
沈念辭的指尖攥緊了,指節泛白。她低頭看着密報上的字字句句,那些污蔑的話像一毒針,扎得她心口發疼。這一刻,她突然想起冷苑的紅梅,想起及笄前夜的燭火,想起那句耗盡她畢生力氣的“我應”。喉間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覺得心口疼得厲害,卻還是不得不開口,聲音淡得像水:“隨他去。他要斷我退路,我便另辟蹊徑。你即刻上書,請旨親赴雲漠關督戰——一則,可收攏邊境軍心;二則,可借督戰之名,清剿藩王私兵;三則,也能向楚皓月表明,南夏絕不妥協的態度。”
雲舒看着她,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光,有敬佩,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他沒多問,只頷首:“好。就按你說的辦。南越那邊,我已派人聯絡你的舊部,只待楚兵一動,南越水師便會襲擾楚南河道。”
恰在此時,宮門外的馬蹄聲驟烈,越來越近,驚得廊下海棠花瓣簌簌亂飛,窗下的鸚哥也撲棱着翅膀,在籠子裏到處亂飛。鎏金使節儀仗在青石道上投下冷硬的影子,壓得東宮的靜謐有些喘不過氣。
內侍匆匆跑來,臉色發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太子殿下!沈太子妃!大楚使臣到了,就在宮外,說奉新帝旨意,要親自面見沈太子妃,還帶了一封國書!”
沈念辭握着兵防圖的手驟然收緊,指甲死死地掐進掌心,一抹血絲濺在圖紙上,暈染開來,像極了冷苑裏被砍落的紅梅。那張繪着山河關隘的圖紙,被她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皺。
雲舒抬眸,看向她驟然繃緊的側臉,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語氣裏帶着幾分玩味,幾分試探:“看來,你的九郎,終究還是不肯放過你。這國書裏,寫的是威脅,還是……想把你搶回去的瘋話?亦或是,想離間你我君臣的計謀?”
沈念辭沒說話,只是緩緩站起身。內侍引着使臣入殿時,她正俯身拾撿地上的花瓣——做海棠香囊是她這麼些年沒改的習慣,無論在大楚冷苑,還是南夏東宮,香囊裏的海棠粉,既能安神,也能作爲傳遞消息的暗號,粉中摻着的南越特制香料,更是她與舊部聯絡的憑證。
聽見腳步聲近,沈念辭脊背微微發僵,沒有回頭,心口莫名慌亂。她鬢邊那支海棠木簪未摘,是楚皓月當年親手刻的,刻痕淺拙,卻被她摩挲得發亮,悄悄藏在發絲裏。畢竟身在南夏,縱使與雲舒結盟,萬事也需謹慎。
雲舒半倚在軟榻上,又咳了兩聲,面色霜白得近乎透明,目光掃過使臣玄色官袍上的楚宮玉牌,忍不住輕笑,譏諷出聲:“怎麼?楚皓月剛登基,便急着拿我們南夏開刀?他就不怕,前腳出兵雲漠關,後腳北狄南下,世家叛亂,腹背受敵?”
使臣躬身行禮,不卑不亢,聲線冷硬如鐵,雙目似不屑又似輕慢地瞥了一眼病弱的雲舒:“吾皇有旨,國書呈南夏太子,另有私語,親呈給沈太子妃。”
“私語?”雲舒挑眉,譏諷的笑意更濃,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沈念辭僵直的背影,刻意將“外人”二字咬得極重,“沈氏是南夏的太子妃,本宮的正妻。大楚與南夏,乃是邦交,君對臣妻,何來私語?大楚的話,本太子替她聽,替她回。”
這話直戳使臣肺腑,氣得他面色漲紅,恨得咬牙切齒,卻強壓着沒發作。他抬眸,視線精準地落在沈念辭身上,那目光淬着大楚冬的寒風,凍得人發抖,聲音冷得像剛結成的冰:“吾皇說,有些話,只說給九郎的念念聽。旁人嘛?”使臣譏諷地掃了雲舒一眼,擲地有聲,“不配!”
這話一出,雲舒的近身侍衛紛紛挺身而出,怒斥使臣無禮,要求治他大不敬之罪。雲舒卻揮了揮手,讓衆人退下,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使臣故意激怒他,就是要讓他失了分寸,落下“容不得使臣傳話”的把柄,好給楚皓月再添一條伐夏的理由。
“九郎”二字像針,狠狠扎進沈念辭的心口。她捏着花瓣的手指驟然收緊,薄脆的花瓣應聲碎裂,汁水沾了指尖,那抹豔色像極了那年冷苑的紅梅汁,也像她心裏說不出的痛。
她緩緩回身,眼底已覆上一層薄冰,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卻字字帶着分寸,更藏着權謀機鋒:“使臣遠道而來,本宮自然要聽。但太子是本宮的夫,本宮的話,便是太子的話,本宮的決定,便是南夏的態度。還望使臣尊重本宮,更尊重南夏。”
使臣被這話堵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指着沈念辭的手不停發抖,卻終究不敢造次。他從袖中取出兩份文書,明黃國書隨手擲在雲舒面前的案幾上,“啪”的一聲震得茶盞輕顫——國書裏字字句句皆是討伐,細數雲舒“誘拐”大楚貴女、辱沒國體之罪,末了更撂下狠話:交回沈氏,楚夏罷兵,南夏割讓雲漠關三城;若執意護短,鐵騎即刻踏破雲漠關,覆滅南夏。
雲舒掀眸掃過國書,眉峰漸冷,神色晦暗不明。他指尖摩挲着國書的封蠟,淡淡道:“回去告訴楚皓月,南夏的太子妃,不是說交就能交的。雲漠關的城門,也不是說破就能破的。三城割讓更是癡心妄想,大楚若敢來犯,南夏必奉陪到底。”
使臣尚未開口,便轉向沈念辭,遞過另一封素白信箋,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刺骨的嘲諷和不屑:“吾皇說,這信,是給那個嫌他位卑、棄他而去,拋夫拜高的沈念辭的。”
沈念辭心頭一顫,接過信箋,指尖觸到紙面的粗糙,猛地一抽。信上只有三行字,字跡凌厲張揚,是楚皓月獨有的飛白體,字字裹着毒,帶着恨,更藏着不容錯辨的壓迫:
護腕染血,洗之不去,便留着,時時刻刻記着你的背叛,刻着我的愚蠢。
冷苑梅樹枯了,新栽的那株,等着下一個愛摘它的人。
雲漠關見,要麼歸,要麼——同葬。
沈念辭指尖微顫,信箋邊角劃過掌心,留下一道淺痕,疼得她心口發顫。她怎會不知,這短短幾行字背後,是楚皓月三年來的滔天誤會,更是他精心布下的局——他要她去雲漠關,她在楚夏兩軍陣前,做出抉擇。若她歸楚,南夏便失了制衡大楚的籌碼,南越也會陷入孤立;若她不歸,他便有了屠城的理由,更能借她的“絕情”,徹底點燃楚兵的戰意。
使臣看着她平靜的臉,恨得牙癢癢,又補了一句,非要在她心上再扎一刀:“吾皇還說,你若肯回大楚,他既往不咎,願廢後宮,立你爲後,予你一世榮寵。若不肯……雲漠關的十萬鐵騎,會踏平南夏的每一寸土地,南越也會淪爲大楚的藩屬。”
“不必了。”沈念辭打斷他,聲音淡得像風。她將信箋折好,收入袖中,抬眸時眼底已是一片冰湖,“替本宮回稟你家陛下,沈念辭既嫁南夏,無論生死皆是南夏人。大楚的後位,本宮不屑;雲漠關的鐵騎,本宮亦不懼。更要告訴你家陛下,南夏、南越,唇齒相依,楚若攻夏,南越水師必襲楚南線,北狄也會趁虛而入,大楚屆時腹背受敵,悔之晚矣。”
使臣臉色一變,正要再說,雲舒面色已然凝重,沉聲開口:“送客。”
使臣面色鐵青,死死地盯着沈念辭,像是在看一個無情無義的怪物,最終拂袖而去。
殿門合上的刹那,沈念辭轉身望向窗外,南方的海棠開得正盛,灼灼如火,可她眼裏,卻只剩北方冷苑的皚皚白雪,再也看不見那一簇灼豔的紅梅。袖中的信箋被她攥得發皺,心口像泡進苦水裏,疼得發麻。指尖的花瓣汁水早已涸成痂,混着掌心的血絲,分不清是誰更痛,誰的傷口更多。
雲舒緩步走到她身後,聲音裏聽不出情緒,眼底卻有復雜的憐憫:“你明明字字句句都在疼,何苦裝得這般決絕?楚皓月的局,環環相扣,你這一拒,便是將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他定會以此爲借口,加速進攻雲漠關。”
沈念辭沒有回頭,只望着那片海棠,聲音輕得近乎嘆息:“疼又如何?他的誤會,是柳氏的毒,是楚月諾的刀,是兩國的疆界,更是他帝王霸業的墊腳石。我若鬆口,南越百姓難安,南夏朝堂動蕩,大楚世家得利,而他……只會更認定我是趨炎附勢之輩。這場權謀博弈,我輸不起,南夏輸不起,南越更輸不起。”
她抬手,摸了摸鬢邊的海棠木簪,指尖冰涼。
千裏之外的太和殿,楚皓月正立在丹陛之上,聽着使臣的回稟。當“不屑”“不懼”四字傳入耳中,再聽到沈念辭提及“南越水師襲楚南線、北狄趁虛而入”時,他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握緊,指節泛白,全身肌肉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活脫脫一頭即將撲獵物的孤狼。腕間那只發黑的雲紋護腕,被勒得陷進皮肉,滲出血絲。
他望着南方,唇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聲線低啞,帶着偏執的瘋魔,更藏着帝王的野心:
“念念,你越是嘴硬,我越是要將你搶回來。”
“雲漠關的鐵騎,三之後,開拔。”
“傳旨,封南越宗室旁支子弟爲南越王,即刻赴任——朕要讓南越,從內部亂起來。”
風雪,又起了。北方的紅梅枯骨猶在,南方的海棠沾血未。一場裹挾着愛恨情仇,更牽動着三國權謀的戰火,終究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