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雲絮沉沉壓着宮牆,低得仿佛要碾進磚瓦的紋路裏,連宮牆都似要喘不過氣,空氣裏漫着化不開的滯重寒意。冷苑外早已不是三年前的冷清模樣,侍衛林立如鐵鑄的樁子,宮燈高懸似燃着的寒星,連階下的殘雪都被掃得寸縷不剩——只因這裏住着的,是如今大楚最有希望繼承大統的九皇子,楚皓月。
冷苑裏的紅梅開得潑天灼豔,熱烈的紅像淌在雪地裏凝了凍的血,灼得人眼仁發酸發疼——像極了沈念辭出嫁那的那身紅衣,更像楚皓月心裏化不開的、浸了毒的瘡疤。
楚皓月負手立在樹下,眼神冷冽如三九寒潭的冰,目光掃過來便帶着三分刺骨霜氣。玄色錦袍上繡着暗金雲紋,那是只有親王才能用的規制,袖口的盤龍銀線隨着他抬手的動作,閃過一絲淬人的冷光。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中那只裂了縫的小木鴨,那是當年他瘋了似的從城樓外雪堆裏刨出來的,翅膀缺了一角,木紋殘缺不堪,尖銳的棱角一下下硌着掌心,疼得鑽心。找到的那一刻,他竟歡喜得掉了眼淚,可心裏頭,卻空落落的,像被生生剜走了一塊肉,漏着凜冽的風。
三年蟄伏,他從冷宮棄子熬到權傾朝野,靠的從來不是意氣用事,而是步步爲營的隱忍,是屍山血海裏趟出來的城府。可唯獨沈念辭三個字,是他心尖上最燙的疤,是他百煉鋼繞指柔的劫,一碰就碎,一碎就瘋。
“砰——”
殿門被猛地撞開,寒風裹着雪沫子卷進來,刀子似的刮在人臉上。北風在外頭嗚嗚號叫,像誰在哭,又像誰在怨,凍得人心窩子發疼。楚月諾跌跌撞撞闖進來,衣衫是最新的雲錦裁制,金釵珠翠滿頭琳琅,一張俏臉哭得梨花帶雨,眼底卻藏着掩不住的諂媚與嫉恨,像淬了毒的蜜糖,甜膩裏裹着刀。
“九哥!你可得爲我做主!”
尖利的聲音刺得楚皓月耳膜生疼。他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冷得像冰面裂開的紋兒,帶着懾人的威壓,一字一頓砸在地上,震得殿內燭火都顫了顫:“滾。”
楚月諾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的淚痕還沒,就僵成了一片。她攥緊了手裏的絲帕,指節泛白,心裏恨得牙癢,卻不敢違逆——如今的楚皓月,早已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廢物,他眼底的狠戾,能活生生吞了人。可柳貴妃的吩咐還在耳邊,她只能硬着頭皮往前湊,語氣越發黏膩,像抹了蜜的毒藥:“九哥,你是不知道,沈念辭那個賤人有多過分!前天南夏使者來大楚,居然抬着一架金枝玉葉海棠屏風!說是她親手繡的,雲舒太子特意尋了西域最好的金線銀針、雲錦蘇緞,哄得她高高興興繡成的。繡成那天,賞賜的珍寶堆成了山,南夏皇後更是把她當成掌上明珠!”
她往前湊了兩步,刻意壓低了聲音,字字句句都往他心口最疼的地方捅,帶着淬了毒的鉤子:“還有啊……我聽說,沈念辭在南夏跟人說,九哥你就是個冷宮棄子,一個廢物皇子,成不了大氣候,給雲舒太子牽馬墜蹬都不配!說當年在冷苑跟你湊在一起,不過是走投無路的權宜之計,是找了枯木暫避風雨。現在嫁了雲舒,當上太子妃,才是她夢寐以求的歸宿!”
“夠了。”
楚皓月終於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淬了冰的刀子,瞬間將楚月諾的話噎在喉嚨裏。他太清楚這女人的嘴臉——三年前見他時,連路都要繞着走,如今卻一口一個“九哥”,無非是仗着他的勢作威作福,再借着沈念辭的由頭,討些賞賜,攀些高枝罷了。
可楚月諾怎會罷休,當即擠出幾滴鱷魚淚,哭哭啼啼地火上澆油,聲音又尖又細,像破了的鑼:“母妃都被氣病了,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她說早知道沈念辭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偏偏九哥你當年豬油蒙了心,非要跟她攪和在一起,怎麼勸都不聽,連名聲前程都不顧!現在人家在南夏享盡榮華,還給咱們大楚臉色看,哪裏還記得冷苑裏的你,還記得那些鬼話連篇的誓言!”
“母妃”二字剛落,楚皓月的心腹太監就捧着個錦盒匆匆跑進來,臉白得像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殿下!柳貴妃娘娘派人送來的——說是從南夏使者行李裏搜出來的,是沈太子妃的私人物件。”
錦盒上,印着柳貴妃宮殿專屬的纏枝蓮紋,繁復又刺眼。楚皓月的眸色驟然沉了沉,指尖的木鴨硌得更疼了。他豈會不知,柳貴妃這是在借刀人——借他的恨,借南夏的亂,攪渾這朝堂的水,好抬她親生兒子上位。
可他還是揮了揮手,啞聲吩咐,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打開。”
錦盒被小心翼翼地掀開,一縷淡淡的海棠香漫出來。那是他當年爲她采擷御花園的海棠瓣,親手搗碎了調的香,混着凜冽雪氣嗆進鼻腔,楚皓月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指尖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得嚇人。
盒子底躺着一方繡帕,針腳細密,乍一看分明是沈念辭慣用的手法。帕子上繡着並蒂海棠纏流雲,右下角用銀線繡着一行小字:君心似雲,妾意如棠。旁邊還壓着一封“親筆信”,字跡和沈念辭的有八九分相似,墨跡泛黃,透着一股子刻意做舊的痕跡,拙劣得可笑。
楚皓月的目光落在信紙上的“念”字上,指尖猛地一顫,像被滾燙的烙鐵燙到似的。
恍惚間,他想起那年冬夜,她趴在冷苑的案頭給他寫生辰箋。幼時爬樹摔斷的指骨,讓她寫“念”字的最後一筆,永遠帶着一個偏短的回勾,像缺了角的月牙,笨拙又可愛。可眼前這封信上的“念”字,筆鋒舒展流暢,回勾圓潤飽滿,竟挑不出半分瑕疵。
破綻太明顯了。
楚皓月閉了閉眼,喉間涌上一陣腥甜,險些壓不住。他是在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人,柳貴妃這點拙劣的僞造伎倆,他一眼就能看穿。可他偏要騙自己——騙自己這是真的,騙自己她真的變了心,騙自己那些冷苑的溫存,那些月下的誓言,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只有這樣,他的恨才有落腳處,他的痛才不算荒唐,他三年來的隱忍和瘋狂,才不算一場笑話。
他攥緊了那方繡帕,粗糙的布料蹭過掌心,又是一陣熟悉的刺痛。記憶裏,沈念辭繡完並蒂海棠帕子的雛形,曾踮腳湊到他耳邊,笑得眉眼彎彎,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九郎,我要在海棠花瓣下,繡一個米粒大的‘月’字,藏在褶皺裏,就像……就像我把你藏在心裏。”她說這話時,指尖還勾着他的衣角,繡帕邊緣用的是她最拿手的回針鎖邊,針腳細得像蚊子腿,密不透風。
可此刻他指尖下的繡帕,海棠花下繡的是纏枝雲紋,針腳雖細,卻帶着幾分刻意的僵硬,鎖邊更是用了最普通的平針,粗糙得刺眼,哪裏還有半分她當年的靈動。
“不過是換了種繡法罷了。”
楚皓月咬牙,硬生生將那點違和感壓下去,恨意在腔裏瘋長,幾乎要破膛而出,燒得他骨頭都疼。
他抖開信紙,一行行字撞進眼底,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凌遲着他的五髒六腑。信裏說她進了南夏宮,雲舒待她極好;說冷苑的溫存是權宜之計;說太子妃的尊榮,才是她這輩子想要的。信末那句“冷苑紅梅,終究不及南夏海棠”,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楚皓月的心口,攪得他五髒六腑都跟着疼。
他猛地想起,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天,她踮腳摘了枝紅梅,簪在他的發間,鼻尖蹭着他的臉頰,輕聲說:“南越的梅是柔的,大楚的梅是烈的,像你——也像我。”那時她的呼吸帶着紅梅的冷香,暖得他心頭發燙。
可現在,她卻說紅梅不及海棠?
楚皓月的目光死死釘在“枯木”和“不及海棠”這幾個字上,瞳孔驟然緊縮,眼底最後一絲理智,終於被翻涌的恨意徹底淹沒。他只覺得自己愚蠢得令人作嘔!
沈念辭,你好狠的心!
“呵……”
他忽然笑了,笑聲又低又啞,透着一股子帶着血腥味的瘋魔,聽得楚月諾渾身發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眼底閃過一絲真切的驚懼。
下一秒,楚皓月猛地揚手,錦盒“啪”地一聲狠狠砸在地上!繡帕和信紙散落一地,被寒風一卷,輕飄飄地貼在了那株開得最旺的紅梅樹上。銀線的小字映着豔紅的花瓣,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君心似雲?妾意如棠?”
他一字一頓地重復着這八個字,眼底瞬間爬滿紅血絲,像一張沾了血的網,透着猛獸嗜血的狠戾,“沈念辭,你行!你可真行啊!”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抽出旁邊侍衛腰上的佩劍。寒光“唰”地出鞘,帶着破風的銳響,直直指着那株紅梅樹。侍衛想攔,卻被他眼尾掃來的戾氣得縮回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殿下!三思啊!”
可楚皓月充耳不聞。
楚月諾驚叫出聲,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竊喜,故意火上澆油,聲音都在發顫:“九哥!這可是沈念辭最喜歡的紅梅樹啊!”
“最喜歡的?”楚皓月低笑,笑聲裏淬着冰碴,手腕猛地發力,劍鋒帶着雷霆之勢狠狠劈在樹上!“咔嚓”一聲脆響,樹皮裂開一道深口子,淡褐色的汁液滲出來,像血一樣緩緩淌進雪地裏,染紅了一片白。
他一下又一下地砍着,像瘋了一樣,胳膊上的青筋暴起,猙獰得嚇人。掌心震得血肉模糊,鮮血順着劍柄往下淌,滴在雪地裏,暈開一朵朵小小的紅梅,和枝頭的豔色交相輝映,慘烈得觸目驚心。嘴裏反復嘶吼着那些扎心的字眼,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逢場作戲!枯木!變心!”
這株紅梅,是她當年最愛踮腳去摘的;這冷苑的一方小天地,是他們相依爲命的避風港;這一樹燒得旺的紅,曾是他灰暗人生裏唯一的光。
可如今,光滅了,人也回不來了。
佩劍的刃口很快卷了邊,他卻像不知道累似的,依舊一下下砍着,力道越來越狠。直到那株紅梅樹徹底斷了,光禿禿的樹在風雪裏晃悠着,像一具枯死的骸骨,他才丟開劍,踉蹌着撲到樹旁,死死抱住那截殘枝。
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卻沒掉一滴眼淚。喉嚨裏溢出壓抑的嗚咽聲,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孤狼,無處可去,無計可施,只能任由絕望將自己吞噬。
沒人看見,他眼底翻涌的恨意底下,藏着滔天的絕望——恨她“背叛”,更恨自己,恨自己護不住她,恨自己只能用這種瘋魔的方式,祭奠那段被碾碎的過往。
楚月諾站在一旁,看着他這副狀若癲狂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她悄悄退到殿門口,給柳貴妃派來的太監使了個眼色。那太監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眼底滿是得意。
不知過了多久,楚皓月才緩緩站起身。玄色錦袍上沾滿了血和雪,狼狽得像個敗者,卻透着一股子毀天滅地的瘋魔勁兒。
袖中,那只裂成兩半的小木鴨滑了出來,“啪嗒”一聲掉進雪地裏。
他低頭看了一眼,指尖蜷了蜷,終究是鬆了勁,沒去撿。
紛紛揚揚的大雪落下來,很快就將木鴨埋了個嚴實,了無痕跡。
就像那段過往,被他親手埋進了風雪裏,埋得淨淨。
眼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熄滅了。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冷苑,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杆即將刺破蒼穹的標槍,帶着毀天滅地的戾氣。跪在地上的侍衛們,連頭都不敢抬。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着蝕骨的寒意,讓空氣都凍成了冰,“從今天起,不惜一切代價,取雲舒剩下的半條命。”
“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南方——那是南夏的方向,是沈念辭待着的地方,眼底的陰鷙和怨恨幾乎要溢出來,“把南夏太子妃的‘風光事跡’,傳遍大楚的大街小巷,一字不落。”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沈念辭是如何拋棄他,如何攀上高枝的。
更要讓她知道,楚皓月的恨,足夠燒盡萬裏江山。
風雪卷着他的衣袂,玄色的袍角掃過積雪,留下一串冰冷的腳印。
很快,就被落雪覆蓋,了無痕跡,仿佛從未有人踏足過這片浸滿愛恨的冷苑。
從此,世上再沒有那個會爲她溫酒摘梅的九皇子。
只有一個,爲愛瘋魔,爲恨成狂的——楚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