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只剩下林辰和周小野。
破舊訓練場的白熾燈泡在夜風中微微搖晃，投下搖曳的光影。周小野像往常一樣，等所有人都離開後，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碗筷和訓練背心。他動作很輕，幾乎不發出聲音，仿佛生怕驚擾了這片夜色。
汗水浸透的訓練背心散發着少年們拼搏後的氣息，混合着泥土和草的味道。周小野一件件撿起來，仔細疊好，放進那個已經磨破邊角的塑料筐裏。他的手指在碰到那件屬於王浩的守門員訓練服時，停頓了零點幾秒——那上面還帶着球場上草屑的痕跡。
“周小野。”林辰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少年身體微微一僵，緩慢地轉過身，頭埋得很低，只露出瘦削的肩膀和亂蓬蓬的頭發：“教練。”
“你每天都最後走？”
“嗯……”周小野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收拾一下。大家訓練都累了，這些事……總得有人做。”
林辰走近幾步。昏黃的燈光下，他能看清周小野那雙洗得發白的球鞋，鞋底已經磨得幾乎透明，左腳外側還裂開了一道口子，用粗線歪歪扭扭地縫了幾針。少年身上的衣服也明顯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纖細的手腕。
“喜歡守門？”林辰問。
這個問題讓周小野沉默了。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林辰能聽見遠處廢棄廠房裏鐵皮被風吹動發出的嗚咽聲，久到一只夜鳥從他們頭頂掠過，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清晰可聞。
林辰幾乎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細如蚊蚋的聲音：
“我……”周小野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我怕球。”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但在寂靜的夜晚裏，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林辰心上。
周小野依然低着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雙破舊的鞋尖上。他開始說話，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童年最慘痛的記憶：
“小時候，大概……七歲吧。我爸帶我去後山的空地踢球。那是他第一次帶我踢球，也可能是唯一一次。他很高興，說‘我兒子以後要當國門’。”
周小野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絞着衣角，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下擺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他讓我站在兩塊石頭中間當球門。然後退到十幾米外，說要教我撲救。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會，就傻傻地站着。他喊‘準備好了嗎’，我點頭。”
“然後他就射門了。很用力，真的……很用力。球速很快，我本看不清。只看到一個黑影朝我臉上飛過來。”
少年的聲音開始出現細微的顫抖：
“我想躲，但腳像釘在地上。球……直接打在我臉上。我聽到‘咔嚓’一聲，不知道是球的聲音還是我鼻子的聲音。然後就是熱熱的東西流下來，很多，止不住。”
周小野抬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鼻梁——那裏有一道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舊疤痕。
“鼻梁骨斷了。流了好多血，把衣服都染紅了。我爸嚇壞了，背着我往醫院跑。一路上他都在罵我，說‘你怎麼這麼笨’、‘連個球都接不住’、‘廢物’。”
“後來在醫院，醫生給我復位，疼得我哭了一晚上。我爸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接一抽煙。等我出院回家，他就收拾行李走了。走之前跟我說……”
周小野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艱難，像是肺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說：‘周小野，你太沒用了。連個球都怕，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然後他就再沒回來過。”
夜風突然大了一些，吹得燈泡搖晃得更厲害。光影在周小野臉上晃動，明暗交錯間，林辰看見少年眼角有東西在閃光，但他倔強地仰起頭，硬是把那點溼意憋了回去。
又是長久的沉默。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襯得這片廢棄工業區寂靜如墳場。
“但是……”周小野忽然開口，聲音裏多了一種林辰從未聽過的固執，“我還是想踢球。”
他抬起頭，這一次，他沒有躲閃林辰的目光。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裏，此刻燃燒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光：
“不能踢，我就看。電視上的比賽，街邊的野球，我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不能看，我就撿球。幫人撿，幫球隊撿，至少……離球場近一點。”
“有時候晚上做夢，”他的聲音變得更輕，像是怕被自己聽到，“我夢見自己站在球門前，一個飛過來的球，我穩穩接住了。全場都在歡呼。然後我就醒了，發現自己還躺在漏雨的屋子裏。”
林辰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眼前這個瘦小的少年——這個被童年的一次創傷擊垮，卻又不肯徹底放棄的孩子。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面：一個七歲的男孩，滿心期待和父親踢球，卻等來了一記重擊和一生的陰影。他能想象出醫院走廊裏彌漫的消毒水味，想象出父親離去時決絕的背影，想象出這些年來，這個孩子是怎樣一邊害怕着足球，一邊又無法抗拒那片綠茵場的召喚。
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
林辰走上前，不是拍肩膀，不是給鼓勵的擁抱——他知道現在的周小野承受不了太親密的接觸。他只是站到少年面前，讓自己的影子完全覆蓋住對方，像一堵可以暫時擋風的牆。
“從明天開始，”林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你跟着王浩一起訓練守門。”
周小野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滾圓，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不用急着撲救，”林辰繼續說，“先從最簡單的開始。接王浩輕輕拋過來的球，學習站位，學習移動。怕，就慢慢來。一次接不住，就接兩次。兩次接不住，就接十次。”
他頓了頓，注視着周小野的眼睛：
“但別逃。”
這三個字像有魔力。周小野的身體不再顫抖了。他站直了一些，雖然還是很瘦小，但脊梁挺起來了。他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嘴唇發白，然後重重地、一下一下地點頭：
“……嗯！”
那個“嗯”字帶着鼻音，帶着顫音，但也帶着一種破土而出的決心。
他抱起收拾好的塑料筐，轉身小跑着離開。單薄的背影在夜色中被路燈拉得很長，跑起來的時候腳步還有些踉蹌，但林辰看得清楚——那背影裏帶着一種久違的、近乎雀躍的輕盈。
等周小野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林辰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他調出系統界面，藍色光屏在夜色中浮現。
【正在掃描球員：周小野……】
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混亂。無數代碼和亂碼交織閃爍，系統似乎在進行着某種激烈的運算。林辰耐心等待着，目光緊緊盯着那片數據風暴。
忽然，在無數混亂的信息流中，兩道金色的字樣一閃而過，快得幾乎看不清——
【檢測到極端天賦：‘絕對空間感’（隱藏）】
【檢測到極端特質：‘創傷後應激障礙（嚴重）’】
緊接着，一行紅色加粗的文字在界面中央彈出：
【天賦與特質嚴重沖突，潛力評估系統鎖定。需解除心理障礙方可解鎖天賦，風險評估：高。】
絕對空間感……
林辰關閉系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這個名詞他聽說過——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空間感知能力。擁有這種天賦的門將，能夠在電光石火間判斷出射門角度、球路軌跡、自己與球門柱的相對位置，甚至能預判進攻球員的跑動路線。這不是靠訓練能練出來的，這是老天賞飯吃的天賦。
貝肯鮑爾、諾伊爾、布馮……那些傳奇的名字背後，都有這種天賦的影子。
而現在，這種天賦出現在了一個連球都不敢接的十七歲少年身上。
卻被一道七歲時留下的傷疤，被一句父親臨走前的斥責，被深植骨髓的恐懼，牢牢鎖死了。
林辰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夜色中繚繞上升，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望向遠處江城市區的方向，那裏燈火通明，霓虹閃爍。再看向腳下這片泥濘的訓練場，坑窪不平的硬泥地，兩歪斜的木樁撐着的破漁網球門，堆滿廢棄輪胎和鏽蝕鐵罐的場地邊緣。
七天。
七天後，他們要在這裏迎戰江城猛虎隊——那支擁有最好裝備、最好場地、最囂張氣焰的球隊。
而他手裏有什麼？
九個出身草、連雙像樣球鞋都買不起的少年。
一片連草皮都沒有的硬泥地。
口袋裏僅剩的兩千塊錢。
還有一個剛剛激活、連怎麼用都還沒完全摸清楚的系統。
路太難走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林辰掐滅煙頭，用鞋底碾了碾。煙頭的火星在黑暗中熄滅，最後一絲微光消失。
可那又怎樣？
他已經踩上去了。
既然踩上去了，就沒有回頭的道理。
夜風吹過，帶着初秋的涼意。林辰最後看了一眼周小野消失的方向，轉身走向那間作爲臨時住處的廢棄廠房。
黑暗中，他的腳步堅定而清晰。
第一步已經邁出。
接下來，就是第二步、第三步……
直到把這條路，走成一條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康莊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