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準備叫車去火車站時，手機又震了。是個江城本地的陌生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接通。
“喂……請問，是林辰教練嗎？”
電話那頭是個蒼老的聲音，背景音裏隱約能聽到少年的呼喊和足球撞擊牆面的悶響。
“我是。您哪位？”
“林教練！太好了，總算聯系上您了！”老人的聲音激動起來，“我是老陳，江城星火隊的老隊長！我們隊……哎，說來慚愧，快散架了。”
星火隊？林辰在記憶裏搜索着這個名字。江城……老家的一支業餘球隊，好像去年在市聯賽十連敗，丟了四十多個球，成了當地的笑柄。
“老陳叔，您找我是……”
“林教練，我們聽說您的事了！”老陳打斷他，聲音裏帶着某種懇切，“您拒絕打假球，寧可丟了工作也不妥協，整個江城足球圈都傳遍了！孩子們都說，這樣的教練，才配教足球！”
林辰愣住了。他沒想到，那件讓他丟了飯碗的事，在幾百公裏外的家鄉，會被人這樣理解。
“我們隊現在……慘啊。”老陳的聲音低了下去，“贊助商撤了，訓練場快被收回了，去年輸得太慘，好幾個孩子家裏不讓踢了。現在還能來的，就剩下七八個真心喜歡足球的傻小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卑微：
“林教練，我們知道您現在可能有大把好去處，但……但您能不能，回江城來看看？孩子們需要個好教練。工資……我們實在給不起多少，大家湊了湊，一個月三千，包吃住。我知道這太少，委屈您了，可是……”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好像有幾個年輕人在搶電話。然後一個略顯稚嫩但很急切的聲音了進來：
“林教練！我是趙磊，星火隊的隊長！我們看過您帶國少隊的比賽錄像，您教的戰術我們偷偷學過！您來教我們吧！我們不怕苦！”
緊接着又是一陣推搡聲，另一個聲音喊：“我們想踢真正的足球！”
林辰握着手機，站在初秋的夜風裏，久久沒有說話。
三千塊。連他之前在俱樂部工資的零頭都不到。
可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久違的、屬於足球最原始的聲音——不是爲了錢，不是爲了名，只是爲了想踢球。
他想起了自己爲什麼考教練證，爲什麼熬夜看戰術錄像，爲什麼對那些青訓孩子傾注心血。
不是爲了在這個華麗的辦公室裏，撕掉一份又一份真實的評估報告。
是爲了讓那些除了熱愛一無所有的孩子，能有一個機會，觸摸足球本該有的樣子。
哪怕只是一點點光。
“……好。”他聽見自己說，“我回去。”
電話那頭瞬間爆發出歡呼聲，老陳的聲音帶着哽咽：“太好了！太好了！林教練，我們等您！”
掛掉電話，林辰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座燈光璀璨的足球宮殿，拖着行李箱，走進了夜色。
三天後，江城西郊，舊工業區。
林辰按照地址，穿過一片堆滿鏽蝕鐵罐和廢舊輪胎的荒地，終於看到了所謂的“訓練場”。
那是一片被兩棟廢棄廠房夾在中間的硬泥地，大小不到正規球場的一半。地面坑窪不平，的碎石在午後陽光下泛着蒼白的光。兩歪斜的木樁撐着破舊的漁網，算是球門。
此刻，七八個少年正在這片“場地”上追逐一個黑白漆皮剝落大半的足球。球明顯泄了氣，每次落地都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他們穿着洗得發白的舊球衣，號碼模糊得看不清。球鞋要麼開膠，要麼鞋底磨得幾乎透明。但每個人的眼睛都緊緊盯着球，每一次爭搶、每一次倒地，都拼盡全力。
一個皮膚黝黑、身材敦實的年輕人最先看到了林辰。他愣了一下，隨即狂喜地跑過來，泥點濺了一身也毫不在意。
“林教練！您是林教練吧？我是趙磊！”他伸出沾滿泥污的手，又不好意思地想縮回去。
林辰握住了那只手。掌心很糙，滿是老繭。
“我是林辰。”他說。
其他少年也圍了過來，七八雙眼睛好奇又期待地看着他。高矮胖瘦不一，但眼神都很淨。
趙磊正要介紹，一陣刺耳的刹車聲打斷了他們。
三輛黑色轎車囂張地停在訓練場邊的土路上，車門打開，下來十幾個穿着統一阿迪達斯訓練服的年輕人。爲首的是個染着黃毛的高個子，嘴裏叼着煙，一下車就誇張地捂着鼻子。
“我，這什麼味？垃圾場開運動會啊？”
黃毛一腳踢飛了地上那個泄氣的足球，球滾了幾圈，停在臭水溝旁邊。
趙磊的臉色瞬間漲紅：“張峰！你什麼！”
“喲，趙隊長，脾氣見長啊？”張峰，江城猛虎隊的主力前鋒，去年市聯賽金靴，晃晃悠悠走過來，斜眼看着林辰，“這誰啊？你們隊新招的保潔？”
猛虎隊的隊員們哄笑起來。
張峰走到趙磊面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口：“上次跟你說的事兒考慮得怎麼樣？帶着你這幫廢物來我們猛虎隊當陪練，一個月給你們兩千塊，夠你們買幾雙像樣的鞋了。”
“你放屁！”趙磊一把打開他的手，“我們星火隊就算解散，也不會去給你們當狗！”
“給臉不要臉！”張峰臉色一沉，猛地推了趙磊一把。
趙磊踉蹌着後退幾步，被身後的隊友扶住。星火隊的少年們全都攥緊了拳頭，卻沒人敢真的上前——三個月前的那場熱身賽，0:8的慘敗還歷歷在目。實力的差距，像一道鴻溝橫在面前。
“怎麼？想動手？”張峰嗤笑，掃視着這群“泥腿子”，“就你們這幫廢物，也配踢足球？看看你們這破地方，看看你們這身破爛，還有那個——”
他指向人群最後面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個小矮子，是你們門將吧？一米六有沒有？我一腳射門能連人帶球一起進網信不信？”
被指着的少年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他叫李陽，十七歲，身高一米六五，體重不到一百斤，是隊裏最瘦弱的前鋒——因爲太瘦弱，客串門將都沒人要。
猛虎隊的人笑得更歡了。
林辰靜靜看着這一切。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因爲身材瘦小被嘲笑過。想起那些坐在冷板凳上的子，想起教練那句“你這種體格，踢不了職業”。
一股火，從心底慢慢燒起來。
他正要上前，突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