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殘陽的最後一縷餘暉隱沒在西山之後,雲安縣衙的書房裏,燭火搖曳,跳動的火光將窗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林硯坐在案前,指尖反復摩挲着那枚玄影閣的黑鷹令牌。令牌是墨玉質地,觸手冰涼,上面的鷹隼紋路雕刻得入木三分,鷹嘴鋒利,鷹眼圓睜,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仿佛要撲出來一般。桌案上,攤開着那批失而復得的古玩清單,宣紙泛黃,墨跡工整,每一件古玩的名稱、規格都記錄得清清楚楚。清單旁,放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函,信封是特制的牛皮紙,上面印着京城刑部的火漆印,鮮紅的印記上刻着一個“張”字,是他的恩師張大人派人快馬送來的。
王虎守在門口,雙手攥着一把樸刀,指節泛白,臉上滿是警惕。他的目光不時掃過緊閉的門窗,耳朵微微動着,仔細分辨着外面的動靜。自從黑風嶺一行,擒住趙奎,卻讓慕容玄逃走之後,縣衙上下便繃緊了神經,白裏加派了三倍人手巡邏,夜裏更是層層布防,牆頭、牆角都安排了暗哨,生怕玄影閣的人再鑽了空子,前來報復。
“大人,”王虎的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窗外的夜色,“周文帶着人在城外查了三,把黑風嶺周邊的山林、村落都翻了個遍,還是沒找到慕容玄的蹤跡。這廝就像鑽進了地縫裏,一點音訊都沒有。”
林硯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令牌上,指尖劃過鷹隼的翅膀,聲音平靜卻帶着幾分銳利:“慕容玄狡猾如狐,心思縝密。他既然敢留下古玩,就必定算準了我們找不到他。他這是在示威,也是在提醒我——玄影閣的,不在雲安,在京城。雲安不過是他的一個跳板,一個用來斂財、聯絡的據點。”
話音剛落,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夜鳥的啼鳴,聲音淒厲尖銳,像是被什麼東西驚擾了一般,聽得人心頭發緊。王虎猛地握緊刀柄,眼神一凜,朝着窗外厲聲喝了一聲:“誰?!”
夜色沉沉,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再無半點動靜。月光被雲層遮住,天地間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書房裏的燭火,還在頑強地亮着。
林硯抬手示意王虎稍安勿躁,他緩緩放下令牌,拿起那封密函,指尖拂過火漆印。火漆印還帶着幾分硬度,顯然是剛送到不久。他用指尖輕輕一挑,火漆印便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裏面的信紙。他展開信紙,目光快速掃過,燭火的光芒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眉頭也越皺越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大人,怎麼了?”王虎察覺到他的異樣,連忙湊上前,壓低聲音問道。
“張大人來信說,”林硯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寒意,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般,“李嵩在刑部大牢裏扛不住酷刑,咬出了三個人,都是朝中的四品以上官員。一個是戶部郎中,負責掌管國庫的出入;一個是兵部主事,手握部分兵權;還有一個是吏部的員外郎,專管官員的考核升遷。這三個人,其中兩個,還是太子太傅門下的門生。”
王虎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有些發顫:“這麼說來,玄影閣在朝堂上的勢力,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這都快滲透到朝廷的核心部門了!”
“何止是大。”林硯將信紙放在燭火旁,火光映着紙上的名字,個個都是朝堂上響當當的人物,他的聲音裏帶着幾分沉重,“慕容玄說的沒錯,李嵩不過是個棄子,一個用來吸引注意力的棋子。這些人,才是玄影閣真正的靠山,是他們在朝堂上爲玄影閣保駕護航,提供官府的動向,幫助玄影閣銷贓。”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信紙的末尾,繼續說道:“張大人還說,皇上已經察覺了朝堂的暗流,知道有人勾結江湖匪類,禍亂朝綱。特意下了密旨,讓我暗中徹查雲安與京城的關聯,務必找出玄影閣在地方上的所有據點,順藤摸瓜,揪出朝堂上的蛀蟲。只是……”
林硯的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憂慮,聲音低了幾分:“丞相那邊,已經開始動作了。他以‘地方官越權查案,涉朝政’爲由,彈劾了張大人一本,說張大人勾結地方官員,意圖擴大勢力。皇上雖未降罪,卻也讓刑部暫時收斂鋒芒,暫緩對玄影閣關聯官員的徹查。”
王虎聽得心頭一沉,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這丞相,莫不是也和玄影閣有關?他這分明是在包庇那些蛀蟲!”
林硯沒有回答,只是將密函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了一個鐵盒裏,上了鎖。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風帶着涼意撲面而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晃,險些熄滅。
遠處的街道上,巡夜的衙役提着燈籠走過,腳步聲漸行漸遠,燈籠的光芒在夜色中一閃一閃,像是鬼火。月光從雲層後探出頭,灑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鋪了一層寒霜,泛着冷光。
“王虎,你說,這天下,究竟有多少披着人皮的豺狼?”林硯的聲音很輕,帶着一股說不出的疲憊,他望着窗外的月色,眼神裏充滿了迷茫。那些人,穿着官袍,吃着朝廷的俸祿,卻背地裏着禍國殃民的勾當,欺壓百姓,中飽私囊。
王虎愣了愣,隨即握緊樸刀,膛一挺,沉聲道:“管他多少!只要有大人在,有我們這些兄弟在,就絕不許他們禍害百姓!就算是天王老子,我們也敢鬥上一鬥!”
林硯轉頭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裏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他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聲音溫和卻有力:“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三聲輕叩,不疾不徐。周文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着幾分急切:“大人,屬下有要事稟報。”
林硯揚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周文推門而入。他一身風塵仆仆,衣衫上沾着泥土和草屑,額頭布滿了汗珠,臉上帶着幾分疲憊,卻又難掩急切。他手裏拿着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快步走到案前,將紙條遞了過去:“大人,這是我們在城外破廟發現的,是玄影閣的人留下的。”
林硯接過紙條,紙條是粗糙的草紙,上面只有寥寥八字,用炭筆寫的,字跡潦草,卻透着一股濃濃的威脅之意——“京城風起,雲安當心”。
“破廟裏還有別的痕跡嗎?”林硯問道,指尖拂過紙條上的字跡,炭粉簌簌掉落。
“有。”周文點頭道,喘了口氣,“廟裏的香爐裏,還燃着檀香,香氣還沒散盡,應該是剛走不久。我們發現紙條後,立刻追了出去,追出了十幾裏,卻在一處岔路口跟丟了。那人身法極快,像是早有準備。不過,屬下在地上撿到了這個。”
周文從懷裏掏出一枚玉佩,玉佩是上等的白玉質地,觸手溫潤,上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做工精致,絕非尋常百姓能擁有的。
林硯拿起玉佩,指尖拂過蓮花紋路,眼神驟然一凜。這玉佩的樣式,他曾在李嵩的往來書信裏見過——那是丞相府的標志!只有丞相府的親信,才有資格佩戴這樣的玉佩。
“果然是他。”林硯的聲音冰冷,帶着幾分意,“丞相與玄影閣勾結,這下,算是確鑿無疑了。”
王虎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張,半天說不出話來:“丞相乃百官之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怎麼敢……怎麼敢做出這等謀逆之事?”
“怎麼不敢?”林硯冷笑一聲,眼神裏滿是譏諷,“權力熏心,利欲熏天。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他們不敢做的。丞相權傾朝野,卻還不滿足,妄圖借玄影閣之手,鏟除異己,獨攬朝政,甚至……覬覦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他將玉佩收好,放進懷裏,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紙條上。京城風起,雲安當心——慕容玄這是在告訴他,京城的風暴,很快就要刮到雲安來了。丞相不會善罷甘休,定會派人來雲安,鏟除他這個眼中釘。
“周文,”林硯沉聲道,眼神銳利如刀,“你立刻帶人,將雲安境內所有與丞相府有往來的商戶、官員,全部登記在冊,秘密監視。尤其是那些綢緞莊、當鋪、錢莊,這些地方最容易成爲玄影閣的聯絡點。記住,務必小心,不可打草驚蛇。”
“是!”周文躬身領命,轉身便要離去。
“王虎,”林硯又看向王虎,語氣凝重,“從今夜起,加派三倍人手,守在縣衙四周。另外,派人保護好城中百姓的安全,尤其是那些曾指證過玄影閣的證人,比如德昌當鋪的張掌櫃,還有李家村的村民。將他們妥善安置,必要時,可以轉移到縣衙後院的密室。”
“屬下明白!”王虎抱拳應道,聲音洪亮。
兩人退下後,書房裏又恢復了寂靜。林硯獨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眼神深邃如潭。月光灑在他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銀邊,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凝重。
他知道,慕容玄的警告絕非虛言。丞相既然敢彈劾張大人,就必定有後手。雲安這座小小的縣城,很快就會成爲朝堂博弈的戰場。而他,這個七品縣令,便是這場博弈中,最不起眼,也最關鍵的一枚棋子。贏了,便能揪出朝堂上的蛀蟲,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輸了,便是身首異處,萬劫不復。
燭火漸漸燃盡,燈芯發出“噼啪”一聲輕響,窗外的月光愈發清冷。
林硯轉身,拿起掛在牆上的長劍,劍鞘是黑色的,上面的銅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輕輕抽出長劍,劍光如練,映亮了他堅毅的臉龐。劍身寒光閃閃,倒映着他的眼神,那裏面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往無前的勇氣。
無論前方有多少暗流涌動,有多少刀光劍影,他都不會退縮。
因爲他是林硯,是雲安縣的父母官,是百姓口中的“林青天”。
青天在上,他要守得住這一方水土,護得住這一方百姓。
夜色漸深,縣衙的燈火,在月光下,亮得如同白晝。
而在雲安城外的一座破廟裏,蛛網密布,神龕上的塑像殘破不堪。一道玄色身影正站在窗前,望着縣衙的方向,月光灑在他的身上,露出一張俊朗卻陰鷙的臉——正是慕容玄。
他手中握着一封信,信紙是用金線繡邊的,上面只有一個字,是用朱砂寫的——“等”。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將信紙湊到燭火邊,看着它燒成灰燼,火星飄起,落在地上,化爲烏有。
“林硯,”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帶着一絲玩味,還有一絲狠戾,“這場戲,才剛剛開始。我倒要看看,你這‘林青天’,能撐到幾時。”
破廟外,寒鴉啼叫,聲音淒厲,夜色如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一場席卷京城與雲安的風暴,正在悄然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