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整個南關街都安靜了。
風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我媽手裏的那張紙。
那是一張地契。
紙張是粗糙的麻黃色,上面的字是手寫的,用的是毛筆,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地契”兩個繁體大字,遒勁有力,清清楚楚。
右下角,一個朱紅色的印章,雖然過了幾十年,依舊鮮紅。
黃主任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往前搶上一步,臉上的肥肉都在抖。
“什麼玩意兒?裝神弄鬼!”
他離得近,一眼就看到了地契上畫的那個圈。
一個用朱砂筆畫的、歪歪扭扭的紅圈。
圈的中心,是一個小小的墨點,旁邊標注着“張家祖宅”。
而那個紅圈的範圍,大得嚇人。
它把整個南關街都囊括了進去,甚至延伸到了更遠處的馬路和新建的商品房小區。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東至響水河,西至舊官道,南至無名山,北至三裏亭。”
黃主任的呼吸一下就粗重了。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這是假的!你這是僞造文書,這是犯法!”
他指着我媽,聲音都變了調。
“你從哪弄來的廢紙?還民國三十六年的地契?你怎麼不說你是秦始皇呢?”
周圍的鄰居也炸開了鍋。
“假的吧?這範圍也太大了。”
“就是,方圓五公裏?她怎麼不說整個市都是她家的?”
表舅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隨即嗤笑一聲。
“大妹子,你是不是老糊塗了?拿張廢紙出來嚇唬誰呢?”
只有我,看着我媽平靜的臉,心裏忽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底氣。
我媽不理會衆人的嘲諷,只是把地契又往黃主任面前遞了遞。
“黃主任,你是管拆遷的,這東西的真假,你應該比我懂。”
“你要是不懂,可以找個懂的人來問問。”
黃主任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一把就想去搶那張地契。
“拿來我看看!肯定是假的!”
我一步上前,擋在我媽面前,抓住了黃主任的手腕。
“黃主任,有話好說,別動手。”
我的力氣不大,但他沒想到我會攔他,一下沒掙脫。
“你!”他怒視着我。
我媽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放手。
她把地契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放回油紙包裏,再揣進懷裏。
整個過程不緊不慢。
然後她才看着黃主任,一字一句地說。
“黃主任,你要是覺得這是假的,很簡單。”
“你現在就可以給市土地局打電話,或者,直接給市博物館打電話也行。”
“讓他們派專家過來鑑定一下。”
“要是假的,我這房子,白送給你們,一分錢不要。”
“要是真的……”
我媽沒有說下去,但她的眼神,讓黃主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黃主任站在原地,口劇烈地起伏。
他死死地瞪着我媽,像要從她臉上看出花來。
他不敢賭。
僞造文書的罪名很大,但萬一呢?萬一這是真的呢?
這個責任,他承擔不起。
僵持了足足一分鍾,他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好,好,你等着!”
他掏出手機,手指顫抖着按着號碼,走到一邊去打電話。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我還是聽到了幾個詞。
“南關街”、“老地契”、“範圍很大”、“對,民國的”。
打完電話,黃主任的臉色,比剛才我弟張強的臉還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