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周建明還在睡,婆婆已經在廚房忙活了。
我走到客廳,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黑白的。三十歲的婆婆。笑得很好看。
“起這麼早?”婆婆從廚房探出頭,“粥快好了。”
“媽,”我說,“那張照片,能不能換回來?”
婆婆的動作停了一下。
“又說這個?”
“我覺得……婚紗照掛在客廳比較合適。”
婆婆走出來,圍裙都沒解,站在我面前。
“小蘇,你聽媽說一句話。”
她的語氣不重,但很認真。
“這個家,我持了三十年。建明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他長大,供他讀書,給他買房,給他娶媳婦。”
我沒說話。
“你嫁過來,我沒讓你出一分錢,沒讓你一點重活。你要說我對你不好,我問心無愧。”
“媽,我沒說您對我不好……”
“那你計較什麼?”婆婆的聲音高了一點,“就一張照片,你非要跟我爭?”
“我不是爭,我就是覺得……”
“你覺得什麼?覺得你的照片比我的重要?覺得你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她說出“女主人”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有點諷刺。
我愣住了。
“小蘇,你是建明的老婆,但這個家,女主人是我。”
婆婆看着我,眼神很平靜。
“這個道理,你要是不懂,我今天就跟你說清楚。”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說什麼。
她說完,轉身回了廚房,好像這件事已經蓋棺定論了。
照片的事,到此爲止。
我是兒媳婦,不是女主人。
我的東西可以被隨便換掉,因爲這不是我的家。
這是她的家。
我一個人吃了早飯。
粥是婆婆熬的,放了紅棗和枸杞。
味道不錯。
但我吃着吃着,忽然覺得喉嚨發堵。
周建明醒了,走出來打了個哈欠。
“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來,端起粥就喝。
“媽,今天的粥不錯。”
“那當然,”婆婆從廚房出來,笑眯眯的,“你從小就愛喝我熬的粥。”
“是啊,外面買的都沒這個味兒。”
我坐在旁邊,看着他們母子倆有說有笑。
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小蘇,你粥怎麼沒喝完?”婆婆忽然看向我,“是不是不合口味?”
“挺好的,”我說,“我吃飽了。”
“年輕人要多吃點,”婆婆說,“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周建明笑了:“媽,您別老說她瘦,她正減肥呢。”
“減什麼肥?女孩子太瘦了不好,生孩子都費勁。”
生孩子。
又說到這個話題了。
我站起來:“我去上班了。”
“早飯都沒吃完……”
我沒理會,拿起包就出了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忽然停住了。
我抬頭看了看那扇窗戶。
三年前,周建明第一次帶我來這個小區的時候,指着那扇窗戶說:以後那就是咱們的家。
我當時特別開心。
我以爲結了婚,就有自己的家了。
我以爲我會變成這個家的一份子。
三年過去了。
我發現我想錯了。
這是周建明的家,是婆婆的家。
不是我的家。
我在這個家裏,只是一個住客。
上班的時候,我心不在焉。
同事小林問我:“怎麼了,臉色這麼差,跟老公吵架了?”
“沒有。”
“那是婆婆找事兒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小林笑了,靠在椅背上。
“姐妹,咱倆認識五年了,我還能不了解你?你每次跟老公吵架,都是氣鼓鼓的。跟婆婆鬧別扭,就是現在這樣,蔫兒了吧唧的。”
我苦笑:“那麼明顯?”
“說說唄,怎麼了?”
我把婚紗照的事說了。
小林聽完,沉默了幾秒。
“就這?”
“什麼叫就這?”
“我以爲多大的事呢,”小林說,“不就換張照片嗎?又不是把你趕出去。”
我看着她,有點意外。
“你覺得這是小事?”
“當然不是小事,但也沒到值得生氣的程度吧。”小林說,“你婆婆住了三十年,掛張自己的照片,不算過分。”
“可那是我們的婚紗照。”
“婚紗照又不是扔了,收起來而已。你要想掛,以後再掛回來就是了。”
我沉默了。
小林的話,和周建明說的一模一樣。
“小蘇,我跟你說實話。”小林湊近了一點,“跟婆婆住在一起,就是這樣的。你想當女主人,她也想當。兩個女人在一個屋檐下,肯定得有一個讓步。”
“憑什麼是我讓步?”
“因爲她是你婆婆啊,”小林理所當然地說,“你跟她計較什麼?計較贏了,你老公怎麼想?你在這個家還怎麼待下去?”
我沒說話。
小林拍拍我的肩膀:“聽姐一句話,忍忍就過去了。”
忍忍就過去了。
我聽過太多次這句話了。
結婚前,我媽說:婆媳住一起肯定有矛盾,忍忍就過去了。
結婚後,周建明說:我媽就這個脾氣,你忍忍就過去了。
現在,連同事都說:忍忍就過去了。
我一直在忍。
婆婆不敲門就進我們臥室,我忍了。
婆婆翻我的東西,我忍了。
婆婆當着親戚的面數落我,我忍了。
現在,婆婆換掉了我的婚紗照,所有人都讓我忍。
可是,忍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我不是想當女主人。
我只是想有一點屬於自己的位置。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路過一家婚紗店。
櫥窗裏擺着一套白色婚紗,和我三年前穿的那套很像。
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穿着白紗,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三年後,我連一張照片都留不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結婚的時候,婆婆沒來參加婚禮。
她說身體不舒服,不方便出遠門。
我結婚的地方,是在我老家。離這兒坐高鐵不到三個小時。
我媽當時就不高興,但沒說什麼。
後來我問周建明,他說:我媽確實身體不好,你別多想。
我沒多想。
但現在我忍不住想:她是真的身體不好,還是打心眼裏不想參加我的婚禮?
因爲在她眼裏,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外人”搶走了她的兒子。
我走進小區的時候,看見婆婆在樓下跟幾個阿姨聊天。
看見我,她揮了揮手。
“小蘇回來啦,今天下班挺早。”
幾個阿姨都看向我,臉上帶着笑。
我知道那是什麼笑。
是審視的笑。是“讓我看看這個兒媳婦怎麼樣”的笑。
“回來了,”我說,“媽,你們聊。”
“別走啊,”婆婆叫住我,“你李阿姨問你呢,你和建明什麼時候要孩子?”
又是這個問題。
“順其自然。”我說。
“順其自然?”婆婆笑了,“你們結婚三年了,還順其自然呢?”
幾個阿姨都笑了,笑聲裏帶着點意味不明的東西。
“年輕人,不能光顧着玩,該生還是得生。”李阿姨說,“你婆婆天天念叨想抱孫子呢。”
“是啊,”婆婆嘆了口氣,“我都催了多少次了,她就是不着急。”
我站在那兒,臉有點發燙。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說我“光顧着玩”,說我“不着急”。
好像不生孩子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媽,我先上去了。”
“等等,”婆婆說,“今晚我老姐妹們來家裏吃飯,你幫我收拾收拾。”
我愣了一下:“今晚?”
“對啊,我前幾天就跟你說了。”
她沒說過。
或者說了,但我完全沒印象。
“我不記得……”
“你記性也太差了,”婆婆皺眉,“算了,你先上去,把客廳沙發的套換一下,還有茶幾擦一擦。”
她說完,又轉回去跟阿姨們聊天,好像我只是一個來領任務的保姆。
我上了樓,開門進去。
客廳裏,那張黑白照片還掛在那兒。
婆婆年輕時候的臉,對着我笑。
我忽然特別想把它摘下來。
但我沒有。
我只是站在那兒,看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三十歲的婆婆,意氣風發,笑容燦爛。
六十八歲的婆婆,掌控一切,不容置疑。
她這一輩子,好像從來沒有失控過。
而我呢?
我連自己家的一面牆,都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