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蘭幾乎是跌撞着沖回那間四面漏風的小屋,反手插上門閂,背靠着木門大口喘息。胸腔裏的心髒狂跳不止,仿佛要掙脫肋骨的禁錮。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影隨形,即使已經逃離集市,仍讓她脊背發涼。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就着從窗櫺透進的微弱光線,用手指在積灰的桌面上勾畫今日所見所聞:糧價飛漲、鹽鐵專賣、徭役加重……每記下一筆,她的心就沉一分。這些鮮活的數據背後,是無數秦朝百姓正在承受的苦難。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鹹陽宮深處,一場關於她的談話正在上演。
“大人,今日西市有個女子形跡可疑。”黑衣探子跪伏在地,聲音壓得極低,“她不似尋常民女,四處打探物價賦稅,對關東飢荒和戍邊徭役格外關注。”
趙高慵懶地倚在錦榻上,把玩着一枚玉珏,眼皮都未抬一下:“女子?什麼來歷?”
“登記在冊的是個孤女,父母早亡,平日深居簡出。但近幾日言行突變,不僅敢獨自詢價,還……”探子遲疑片刻,“還與幾個老者議論賦稅之事。”
玉珏在趙高指尖頓住。他緩緩坐起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哦?一個孤女,突然關心起朝廷大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莫非是六國餘孽?或是朝中有人借女子之身打探風聲?”
“屬下愚見,此女言行雖怪,卻不像受過訓練的同謀。倒像是……”探子斟酌着用詞,“像是突然開了竅,但對世俗規矩一無所知。”
趙高眯起眼睛,指尖輕叩案幾:“不管她是真傻還是裝傻,非常時期,寧可錯殺一千。你去試探試探,若真有異心——”他比了個抹喉的手勢,“處理幹淨。”
“諾。”
何蘭正沉浸在思緒中,忽聽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她立即警覺地直起身,吹熄了油燈。
“何姑娘在家嗎?”門外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在下是鄰巷的張氏,有些急事想請教姑娘。”
何蘭屏住呼吸,悄步移到門邊,透過縫隙看到一個穿着整潔深衣的男子站在門外,面相斯文,手中提着個竹籃,儼然一副鄰家讀書人的模樣。
“夜深了,有事明日再說吧。”何蘭謹慎地回答。
門外人嘆氣道:“實在冒昧,只因家中老母病重,聽說姑娘略懂醫術,特來相求。”說着從籃中取出幾株草藥,“這些是診金,望姑娘慈悲爲懷。”
何蘭心中警鈴大作。她從未與人提及懂醫,更別說這深更半夜,一個陌生男子突然求醫,未免太過蹊蹺。
“閣下找錯人了,我不懂醫術。”她冷聲回道。
門外人卻不死心:“姑娘何必自謙?今日市集上見姑娘辨識藥材,分明是行家。況且……”他聲音壓低幾分,“如今朝廷嚴查私醫,若非走投無路,也不敢深夜叨擾。聽說姑娘對朝廷政令頗有見解,想必能體諒百姓之苦。”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讓何蘭脊背發涼。她今日何曾辨識過藥材?這人分明是在詐她!
“閣下既然知道朝廷嚴查,還敢深夜求醫?”何蘭反將一軍,“就不怕我是官府眼線,將你當場拿下?”
門外人顯然沒料到這一出,一時語塞。何蘭趁機道:“閣下請回吧。若真有心救母,明日可去官醫處求診,何必行此險招?”
一陣沉默後,門外人忽然輕笑一聲:“姑娘果然不簡單。”語氣陡然轉變,之前的溫和蕩然無存,“那不如換個話題——姑娘對如今朝局有何看法?二世皇帝繼位以來,賦稅日重,民不聊生,可是改朝換代的征兆?”
這話大膽得讓何蘭倒吸一口涼氣。在秦朝,這等言論足以株連九族。
她強作鎮定:“我一介草民,豈敢妄議朝政?閣下若是來說這些大逆不道之言,還請速速離去,免得牽連無辜。”
“姑娘何必裝糊塗?”那人的聲音帶着幾分蠱惑,“如今天下怨聲載道,烽煙四起,明眼人都看得出大秦氣數將盡。姑娘非常人,若能投身義舉,將來必能……”
“夠了!”何蘭厲聲打斷,“閣下再不走,我就要喊巡夜官兵了!”
門外頓時寂靜。許久,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傳來:“姑娘好自爲之。”
腳步聲漸遠,何蘭卻仍僵立在門後,渾身冰涼。她知道,自己剛剛可能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而此時,鹹陽宮偏殿內,探子跪在趙高面前稟報:“此女警惕性極高,屬下多方試探,皆被她擋回。雖未露破綻,但絕非尋常民女。”
趙高把玩着手中的玉珏,眼中閃過一絲興味:“有點意思。繼續盯着,朕倒要看看,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揮手讓探子退下,目光轉向案上一卷竹簡,那是各地起義軍情報的匯總。
“多事之秋啊……”趙高喃喃自語,嘴角卻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越是混亂,才越有趣,不是嗎?”
遠在陋室中的何蘭打了個寒顫,莫名感到一陣刺骨寒意。
夜更深了,鹹陽城的燈火漸次熄滅,唯有宮中的燭火長明。何蘭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睜眼直到天明。
她知道,自己已經卷入了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而這場戰爭的序幕,才剛剛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