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夏天格外漫長。
我爸在工地摔斷了腿,包工頭跑了,賠償款拖了半年還沒下來。我媽白天在服裝廠縫衣服,晚上去夜市擺攤,眼睛熬得通紅。
我家租住在城中村最便宜的單間裏,窗戶對着別家牆壁,常年見不到陽光。
江渡搬來那天,下着暴雨。
我正蹲在走廊裏寫作業——屋裏太悶熱,走廊好歹有點穿堂風——突然聽見敲門聲。
很輕,遲疑的。
拉開門,一個渾身溼透的少年站在門外。雨水順着他的發梢往下滴,校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於瘦削的骨架。
他懷裏抱着一個背包,拉鏈壞了,露出半截皺巴巴的衣服。
“秦苗?”他問,聲音沙啞。
我認出了他。學校裏的風雲人物,高二的江渡。不是因爲他成績好或者打球帥,而是因爲他是教導處的常客——打架,抽煙,頂撞老師。
但眼前這個江渡,和傳聞中的判若兩人。
他的眼睛很紅,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嘴唇發白,微微顫抖着。
“我能進去嗎?”他說,“我沒地方去了。”
我側身讓他進來。
屋裏只有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櫃。我把唯一一把椅子讓給他坐,自己坐在床沿。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牆上的全家福上停留片刻——那是我爸腿還好的時候拍的,照片裏三個人笑得都很燦爛。
“你爸媽呢?”我問。
“死了。”他說得很平靜,“車禍,昨晚的事。”
我愣住了。
“親戚呢?”
“都在外地,不想管。”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房子是租的,房東說最晚明天搬走。”
暴雨敲打着鐵皮屋頂,發出震耳的轟鳴。
空氣裏彌漫着溼的黴味和少年身上雨水的氣息。他低着頭,水珠從發梢滴落,在水泥地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抽屜裏翻出一條還算淨的毛巾遞給他。他接過,胡亂擦了擦頭發,然後把臉埋在毛巾裏,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
沒有聲音。
但我知道他在哭。
“你吃飯了嗎?”我問。
他搖頭。
我起身去走廊的公共灶台。鍋裏還剩半碗粥,我熱了熱,又煎了個雞蛋——家裏最後一個雞蛋。
端進來時,他已經平靜下來,只是眼睛更紅了。
他把粥喝得淨淨,連碗邊都舔了一圈。那個狼吞虎咽的樣子,像餓了好幾天的流浪狗。
“謝謝。”他說,聲音還是很啞。
那天晚上,他睡在地上——我家連個地鋪都沒有,我找了條舊床單鋪在水泥地上,又給他一床薄被。
關了燈,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秦苗。”他突然開口。
“嗯?”
“我會對你好的。”他說,“這輩子我只對你好。”
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發出來的。
我沒有回答。
窗外雨聲漸歇,月光從狹窄的窗戶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銀白。我看見他蜷縮在地上的身影,那麼單薄,那麼脆弱。
像一只被雨淋溼了翅膀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