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都五歲了？你不知道？”
腦中不斷回響着張嬸子的這句話，陸霖川此刻心中全是懊惱。
這六年來他書信不斷，卻沒收到蘇婉婉的一封回信，本來他還頗有怨言，現在想想，她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埋怨他也是應該的。
只是爲什麼母親在回信裏從來沒告訴過他他和蘇婉婉有一個孩子？
陸霖川緊趕慢趕，終於在學校門口看見了那一抹令他思夜想的倩影。
他走上前去。
“婉婉？”
蘇婉婉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好像比六年前更高也更壯了，眼神裏多了些堅毅，只是看見她，那些堅毅又都化做了柔情。
蘇婉婉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了安安的聲音。
陸錦安看見蘇婉婉就飛奔了過來，蘇婉婉見狀也如往常一般蹲了下來，接住了飛撲過來的那道小小身影。
安安剛站穩還在喘着粗氣就迫不及待的從蘇婉婉的懷抱裏出來。
“媽媽，安安好想你。”
蘇婉婉笑着摸了摸安安的頭。
“媽媽也想安安了。”
這時陸錦安才看見去蘇婉婉身旁站着的高，他有些好奇的問。
“媽媽，這個叔叔是誰啊？”
陸霖川看着面前仿佛縮小版自己的小人，他也蹲了下來。
“你叫安安是吧？我是你爸爸。”
陸錦安瞪大了眼睛看向面前這個人，他一下躲到蘇婉婉的背後。
“你騙人！我本就沒有爸爸！”
陸霖川也知道這些年來自己沒有盡過一個父親應有的責任，他甚至剛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
只是看見面前小人兒對自己的抗拒，他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陸霖川站起身來，摸到身上口袋裏揣的一塊巧克力，這是他回來前在國營商場買的，現在用來哄小孩子剛好。
他拿出巧克力遞了過去，陸錦安看了那塊巧克力一眼，他只看見姑姑的兒子吃過這個東西。
看見安安那個想吃但又對眼前這個自稱是自己爸爸的人有所抗拒的樣子，蘇婉婉有些心疼。
“想吃就拿着吧。”
聽見媽媽開口了，陸錦安才伸手去拿。
蘇婉婉站起身來，拉着陸錦安往外走，全程和陸霖川也沒有任何交流。
看着她這副冷冷淡淡的樣子，陸霖川蹙眉，剛想說些什麼，就被陸錦安開口打斷了。
看着媽媽走了和回家完全相反的路，陸錦安有些好奇地抬頭問蘇婉婉。
“媽媽，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蘇婉婉笑着低頭回答他。
“安安今天表現好，媽媽帶你去吃肉好不好啊？”
陸錦安聽完眼睛一亮。
“好耶，媽媽太棒了！我最愛媽媽了！”
陸霖川走在落後他們一步的位置，看着眼前一大一小開心的樣子，只覺得心裏是從未有過的慰貼和溫馨。
到了國營飯店，蘇婉婉去點菜，陸霖川也緊緊跟在她身後。
看見她只點了紅燒肉這一個葷菜，陸霖川又加了一個獅子頭和一個紅燒雞腿。
蘇婉婉也沒阻止，她還不餓，隨便吃了點就放下筷子去付錢。
陸霖川也連忙起身跟了過去，看着蘇婉婉從包裏掏出的錢全是一分一毛的錢，陸霖川心裏也有些疑問。
他一個月130塊的工資，每個月都會寄五十回來給蘇婉婉，再怎麼她身上怎麼也不會只有這點零散的錢。
陸霖川上前一步，按下了蘇婉婉準備付錢的手。
“我來吧。”
蘇婉婉聽他這樣說，立馬把自己的錢揣了回去。
他愛給就他給吧。
只是看着他掏出來的一把錢，蘇婉婉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隨身帶着的就有上百元，而她帶着安安連一頓肉都舍不得吃。
陸霖川給完飯錢，把手中剩下的所有錢都遞給了蘇婉婉。
這還是這幾年來蘇婉婉第一次收到陸霖川給的錢，她也不矯情，全都收了下來。她帶着安安在陸家當牛做馬了這麼多年，再怎麼說這些錢也是她應得的。
才剛進家門，蘇婉婉就聽見婆婆張翠芬的咒罵聲。
“蘇婉婉，你死哪兒去了？這都幾點了？還不知道做飯嗎？”
“自家男人在外面辛苦那麼多年回來，你一個在陸家享清福吃白飯的，都不知道做兩個好菜犒勞一下他嗎？”
享清福？蘇婉婉只覺得諷刺，她嫁過來六年任勞任怨，全家的衣服髒了是會自動變淨的嗎？飯菜是會自動變熟的嗎？
就連安安生病，她跪下他們，張翠芬也不肯拿出一分錢來，最後還是張嬸子看她們娘倆實在可憐，借了錢給她看病。
想到這些，蘇婉婉拉着安安的手緊了緊，說不恨是假的。
看向張翠芬的眼神裏，自然帶了些怨恨。
那眼神太過冰冷，蘇婉婉嫁過來六年。張翠芬還是第一次見她露出這樣狠厲的眼神，那種恨意仿佛都要從她眼睛裏溢出來了。
張翠芬被她盯得心裏發毛，但看着站在蘇婉婉身後的陸霖川，就像是又找到了主心骨。
“霖川，你看看你娶的這個好媳婦，又懶又凶，誰家媳婦像她似的好吃懶做還敢頂撞長輩？”
“享清福吃白飯？”陸霖川越聽眉頭皺得越厲害，“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就是這麼說她的？”
似乎是沒想到自家兒子居然不和自己統一戰線來指責蘇婉婉，張翠芬更生氣了。
“我說錯了？咱家就她一個從鄉下來沒正式工作的？不是吃白飯是什麼？”
陸家人口簡單，張翠芬只生了兩個孩子，就是陸霖川和他妹妹陸霞，陸霖川參了軍，陸霞則是招了個上門女婿在家裏。
這兩天陸霞家兩口子帶着孩子回家了暫時不在。
陸霖川的父親陸建國和母親張翠芬都分別在機械廠和紡織廠上班，一個月領着三十幾塊的工資。
陸霞也沒有工作，一家人靠着陸建國夫婦養活。
最近機械廠忙，陸建國沒怎麼回來，家裏現在就他們幾個人。
張翠芬一直都不喜歡蘇婉婉，陸霖川這些年沒寄錢回來，張翠芬就要求她每個月給家裏上交十塊錢算做她和安安的夥食費。
從前蘇婉婉軟弱可欺，又想着確實不能靠老兩口來養她和兒子，於是不僅每個月按時交十塊錢，家裏大小所有的家務也是她一力承擔的。
可即使她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在張翠芬眼裏她還是那個吃白飯的人。
蘇婉婉明白了，自己這些年的付出，在他們家人眼裏一點價值也沒有，她忽然就笑了。
“你說得對，那從今天開始我什麼也不會了，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享清福。”
說完她也不看他們的臉色，拉着陸錦安就上了閣樓。
回到小小的閣樓，陸錦安看出來媽媽心情不好，他拿出剛才陸霖川給他的巧克力，撕開遞給了蘇婉婉。
他還小不會表達，只知道把最好的東西都給媽媽。
“媽媽你吃。”
看着兒子這樣懂事的樣子，蘇婉婉既想哭又欣慰，她伸手摸了摸安安嫩嫩的小臉，覺得心裏的鬱氣都散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