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輕是被逐漸灼熱的陽光刺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動了動,臉上蹭到一片硬邦邦的觸感,與平時蓬鬆柔軟的被子不同。
猛地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竟然趴在孟序的口上,手臂還無意識地環着他的腰。
她瞬間彈坐起來,動作很大,差點帶倒一旁的帳篷支架。
她不是在酒店!
出……對,看出來着。
孟序被這動靜驚醒,感受到身上一輕,他也跟着坐起來,抬手揉了揉被壓得發麻的肩膀,嗓音帶着剛醒的低啞:“怎麼了?”
池輕耳發燙,有些語無倫次:“我、我們怎麼睡着了?”然後看着高高掛起的太陽,有些惋惜,“錯過了啊……”
孟序看着她睡得有些凌亂的頭發和緋紅的臉頰,聲音放緩了些:“沒關系,以後還有機會。”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朝她伸出手:“回去補個覺,然後去吃飯?”
池輕借着他的力道站起來,低頭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好。”
被手機鈴聲吵醒的時候,池輕整個人還陷在柔軟的被子裏面。
她眯着眼摸到手機,看都沒看就按了接聽,聲音有些軟乎:“喂?”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傳來很低磁的笑:“還沒醒?”
池輕含糊地嘟囔:“不想醒……還想睡。”
“需要我陪你睡嗎?”
“要……”這個字剛從口中溜出來,她才反應過來,猛地睜大眼睛,瞬間清醒,“不、不是!我醒了!”
“那我在大廳等你。”聽筒裏傳來孟序的笑聲,震得她耳朵發麻。
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把電話掛斷,尷尬的將臉埋在被子裏。
丟死人了……
孟序穿着黑色襯衫戴着口罩坐在酒店大廳的沙發上,領口隨意鬆着,低頭看着手機。
池輕挪着步子走過去,眼睛不敢看他:“我、我好了。”
孟序抬頭,眼裏帶着明晃晃的笑意:“不好意思了?”
她強裝鎮定:“我睡懵了……沒反應過來。”
孟序站起身:“走吧,我訂了家餐廳,聽說他們家甜品不錯。”
池輕故意跟在他身後,他卻刻意的放慢步子等着池輕與他並肩。
餐廳環境很安靜,燈光暖黃,服務員領着兩人走向靠窗的隔間,視野很好,可以一眼看到湖邊的景色。
池輕一直低頭看着菜單,不敢與他對視。
孟序看着她發紅的耳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調笑:“輕輕這是在害羞?”
“沒有!”她立刻反駁,聲音卻沒底氣地虛了一下。
孟序笑完,不再逗她,轉而說道:“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忙,很抱歉沒空陪你,吃完一起出去走走?”
池輕終於抬起頭,對上他帶着笑意的眼睛,點頭:“嗯,勉爲其難答應你吧!”
陽光透過玻璃變得柔和,落在他的眼裏,池輕能透過他的瞳孔清晰的看到自己。
飯後,池輕和孟序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路燈將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今天的甜品怎麼樣?”孟序問。
池輕咂咂嘴回味了一下:“除了冰淇凌的香草和青提的味道融合的不太好,其他都還不錯。”
她一句“有點糾結”,孟序便直接讓服務員把店裏的甜品全部上了一遍,前面也食了不少正餐,所以最後只能每樣勉強嚐了一小口。
她到現在都覺得嗓子裏還是甜的。
走到酒店門口時,天已經徹底黑透,只有門廳的燈很亮。
池輕突然頓住腳步,望着台階上坐着的人影。
那人低着頭,背着光看不清臉,身影被後面的燈光照射顯得有些寂寥,卻透着一股說不清的熟悉感。
“怎麼了?”孟序順着她的視線看去。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抬起頭。
眼神交匯的刹那,他站起身,徑直朝池輕走來。
在她面前站定,一言不發,只是緊緊盯着她,眼神復雜得讓人心頭一沉。
池輕呼吸微滯,眼睛眨了又眨,幾乎不敢確認:“小深?”
她下意識像小時候那樣伸手揉他頭發,手抬到一半發現已經夠不着了,於是收回手輕嘆,“都長這麼高了呀!”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她又問。
“我在京市等了你兩天。”池深終於開口,“看到你朋友圈定位在江市,就趕過來了。”
他頓了下,看了眼池輕旁邊的孟序,嘴角扯出個不算笑的表情,“給你打電話怕……會不方便。”
最後幾個字咬得很輕,還帶着某種刻意的停頓,然後視線重新落在池輕臉上,“只要我想,找到你並不難。”
“原來的房子我不住了,忘了跟你說。”池輕並沒有聽出他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反而帶着歉意的解釋。
孟序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打量,然後向池輕詢問:“這是?”
池輕介紹:“這是我弟,池深。”她又轉向池深,語氣緩了緩,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小深,這是你……姐夫,孟序。”
空氣短暫停留了一瞬,孟序沒等來弟弟的問好,反而察覺到了莫名敵意,眸子微眯,給兩人留出空間:“你們聊,我在大廳等你。”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繾轉百回,莫名煩躁。
那眼神真是讓人挺不爽的,有種自己的獵物被別人盯上了……
直到孟序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門後,池輕才笑着朝池深口捶了一拳:“你小子,現在連姐都不會叫了?”
“你結婚了?”池深沒接話,反問她,眼神執拗。
“對。怎麼了?生氣沒告訴你?我是怕……”
“可他不喜歡你!”池深打斷她,聲音陡然提高,“網上全是他和那個女明星的戀情!他本配不上你!”
池輕蹙眉,他過烈的情緒讓她很不解。
“小深,這不重要。他是你姐夫,你不能這麼說他。”
“這怎麼就不重要?!”池深情緒激動起來,“什麼狗屁姐夫?我從來都沒承認過!”
“我知道都是爸媽你的,他們就是不想看到我們在一起!姐,你離婚好不好?我帶你走!”
池輕像是沒聽懂,眉頭擰的更緊了:“……什麼意思?我們能去哪?”
“去哪都行!就我們兩個人,好不好?”池深上前一步,眼底翻涌着她看不太懂的情緒。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心裏更冷。
“我知道!”池深幾乎是低吼出來,積壓已久的情感決堤而出,帶着不顧一切的瘋狂,“我喜歡你啊!池輕!”
他在宣泄這一直以來小心翼翼藏着的熾熱、扭曲、肮髒的。
明知不可爲,卻還是依舊會沉淪的愛意啊。
空氣如死寂般的沉靜。
池輕被釘在原地,這句話炸得她腦子嗡嗡作響,過了好久才難以置信地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說什麼混賬話?我是你姐!不要亂開玩笑。”
“可是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池深脫口而出。
池輕臉色一白,腦中意識到什麼,所有情緒瞬間褪去,冷冷問:“什麼時候開始的?”
看着她突然過分冷靜的神色,池深知道,她多半猜到了,不再隱瞞:
“十三歲,在書房裏無意中翻到了收養協議。知道你是爸媽收養的之後……我對你的感覺就慢慢變了,變得不再純粹。”
他眼神灼熱,“十五歲確定了,我對你不是親情的喜歡,是對異性的喜歡。”
池輕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竄起,胃裏不停地翻涌,像是在反抗晚上吃得太多了,一直痙攣。
好想吐……
喉嚨也被無形的手攥緊,空氣變得稀薄,每一口呼吸都讓人感到無力和窒息。
怎麼會這樣?
心裏涌起強烈的挫敗和譴責,她這個姐姐當得真是失敗……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惡心,強迫自己冷靜,艱難地說出每一個字:“爸媽知道嗎?”
“嗯。”池深喉結滾動,聲音低了下去,“對不起,當初你被趕出家門都是因爲我。媽看到了,看到我對着你的貼身衣物做了不好的事……”
話音未落,“啪”一記耳光重重落在他的臉上。
池輕全身止不住的發抖,指着他,眼裏都是痛苦:“你……”
池深想上前抱她,卻被她猛地推開,沖到一旁的垃圾桶。
再也忍不住,弓着腰,“哇”一聲全部吐了出來,可是那股惡心並沒有隨之消失。
池深跟上前,掌心剛撫上她的後背,被她“啪”一聲拍開。
“別碰我!”池輕的冷靜徹底破裂,厲聲嘶吼,聲音裏充滿了驚怒和絕望,“滾!我現在看到你就惡心!滾啊!”
池深看着她通紅的眼睛和劇烈顫抖的肩膀,眼神復雜,最終什麼也沒說,一步步退後,轉身融入夜色中。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池輕強撐的那口氣驟然泄去,腿一軟,直直跌坐在地上。
整個人仿佛掉入了無垠的深海,在虛空中徹底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