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三人被士兵牢牢按在地上,繩索捆住她們的手腕。
陳琳琳還在掙扎,粗布衣衫在泥土中摩擦得破爛不堪
羅雅琪已經放棄了反抗,只是低低啜泣
而柳如煙,柳如煙死死盯着周平,那雙曾經在評彈舞台上流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趙猛查驗完三人背後的血色“×”標記,直起身,目光在周平與三名女子之間逡巡。
他沒有立即說話,即使證據確鑿,他仍在觀察,仍在尋找可能的破綻。
周平知道,他需要給出一個完美的解釋。
一個能串聯所有疑點、符合邏輯、並且能打消趙猛最後一絲疑慮的故事。
他緩步走向趙猛,步伐從容,但每一步都在腦中飛速編織着謊言。
走到距趙猛三步處停下
“趙校尉可知,北金人起源於漠北草原,以遊牧射獵爲生?”
趙猛點頭:“末將自然知曉。”
“獵人在射中獵物後,習慣在獵物身上做標記。”
“有時是刀痕,有時是烙印,有時...就是一個簡單的×。”
他轉身,指向柳如煙背後的血跡:“這個標記,在北金細作系統中,意爲已掌控之獵物或已標記之目標。”
“繪制此標記的獸血經過特殊處理,初時鮮紅刺目,十二時辰後轉爲暗褐,與舊傷無異。”
“除非用北金秘制的藥水塗抹,否則極難察覺。”
這完全是他臨時編造的,但他說得如此篤定,仿佛在陳述《北金風物志》中的記載。
趙猛的眼神有了變化。他常年與北金打交道,知道對方確實有許多詭秘的習俗和暗號。
周平所說的“獵人標記”理論,符合北金人的文化特征。
“所以,這三個女子背後的標記,意味着她們是北金安,訓練後潛入的細作。”
“標記的作用,是讓其他北金探子在混亂中能識別她們,必要時相互幫襯。”
他頓了頓,讓趙猛消化這個信息,然後拋出最關鍵的一環:
“至於本王爲何會與她們同行...”
“實不相瞞,本王此次微服私出,一前與衛隊走散,本想沿河流回淮揚城,卻在河灘邊撞見這夥人。”
他指了指柳如煙三人:“她們當時正在河邊密會,說些北金暗語。”
“本王本想悄悄避開,卻被她們發現。”
“那個叫柳如煙的女子極爲狡猾,當即謊稱是逃難之人,說要與本王結伴同行。”
“本王孤身一人,只得假意應允,暗中尋找脫身之機。”
“直到今晨,行至此地”
“本王聽見遠處有兵馬聲,知道機會來了。”
“於是故意引她們走向河灘開闊處,果然遇見了校尉的隊伍。”
整個故事嚴絲合縫。
解釋了爲什麼同行,爲什麼沒有早點揭發,爲什麼現在才說,
甚至解釋了爲什麼周平之前表現得與她們像是同伴。
趙猛沉默了足足十息。
他的目光在周平臉上仔細搜索,尋找說謊的痕跡。
但周平面對過各種刁鑽的質疑,控制呼吸,保持眼神穩定,表現得比平時更從容。
終於,趙猛抱拳,
“末將愚鈍,讓貴人受驚了。這三個北金細作實在可惡,竟敢挾持宗親,罪該萬死!”
他轉身,厲聲喝道:“將這三個細作捆結實了!嘴堵上!”
士兵們用破布塞住柳如煙三人的嘴。
堵嘴只能阻止她們說話,不能阻止她們發出聲音。
當柳如煙看見趙猛對周平的態度從懷疑轉爲恭敬時,眼裏露出絕望到極致的瘋狂。
“唔唔唔唔!”
她開始拼命掙扎,被捆綁的身體在泥地上扭曲,像一條離水的魚。
陳琳琳和羅雅琪也被感染了,三人開始用盡一切方式發出聲音,用頭撞地,用腳踢土,用身體撞擊押解的士兵。
趙猛皺眉:“按住她們!”
更多的士兵上前,將三人死死壓在地上。但這反而激起了更劇烈的反抗。
柳如煙猛地一甩頭,竟然將口中的布團吐出了一半。
“周平!”
“你這個叛徒!你這個北金的狗!你在周宋了人!你是逃犯!你才是細作!”
這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平的心髒驟停了一拍,但臉上依舊平靜。
他甚至微微側頭,像是在看一個瘋子最後的癲狂。
“他在姑蘇城了人!”柳如煙繼續尖叫,
她被士兵重新按住,但嘴還在不停地說,“他被人通緝!他是想逃到北金去!我們都是被他挾持的!軍爺!軍爺你信我!”
陳琳琳和羅雅琪也吐掉了口中的布團,
“對!他才是細作!他背後也有標記!他在騙你!”
“他剛才在我們背上畫了東西!那是他弄的!是他!”
“他姓周是假的!他本不是皇族!他是北金的探子,專門冒充周氏宗親!”
語無倫次,互相矛盾,越是急切越是漏洞百出。
她們說周平是北金細作,又說周平在周宋犯了罪
說周平挾持了她們,又說她們是周平的同伴
說周平背後也有標記,但剛才明明查驗過沒有。
趙猛的表情從最初的警惕,逐漸轉爲不耐煩,最後變成一種厭惡。
這正是周平需要的。
當一個人在絕境中瘋狂指控,而指控內容又自相矛盾時,這些指控就不再是證據,而是癲狂的囈語。
尤其當指控對象是她們剛剛還被說成是同伴,這種反復無常更顯得可疑。
“夠了。”趙猛終於開口,聲音冰冷,
“死到臨頭,還想攀誣貴人?看來北金訓練你們時,沒教過什麼叫死得體面。”
“不!他說謊!他在說謊!”柳如煙還在尖叫,但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軍爺你信我!你查他!你仔細查他!”
周平輕輕嘆了口氣。
“趙校尉,”他轉向趙猛,
“本王本欲留她們一命,或能問出些北金的部署。但如今看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個狀若瘋癲的女子,
“她們如此污蔑本王,已不僅是細作之罪,更是褻瀆皇權、侮辱宗親。按律,當如何處置?”
這個問題很微妙。
周平沒有直接說要她們,而是在問律法,這既顯示了依法辦事的態度,又將決定的皮球踢給了趙猛。
趙猛遲疑了。
細作天經地義,但眼前畢竟是三個女子,而且其中一人剛才還聲稱會制作琉璃,一人自稱能預言,一人說能增產糧食。
雖然很可能是謊話,但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她們真有價值呢?
更重要的是,俘虜,尤其是女俘,在軍中有時會引起非議。
趙猛需要權衡。
周平看穿了他的猶豫。
他知道,必須再加一把火。
“趙校尉,”周平的聲音壓低,只讓趙猛一人聽見,
“此三人既已癲狂,留之無益,反生禍患。若校尉擔心軍中非議...”
“本王以周氏之名擔保,今校尉誅北金細作有功,他本王回京,定向皇兄稟明,爲校尉及衆將士請功。”
“校尉今年...應有三十五六?在邊境苦熬多年,也該謀個更好的前程了。”
這話擊中了趙猛內心最深的渴望。
一個邊境校尉,出生入死,圖的是什麼?
不就是軍功,不就是晉升,不就是有朝一能離開這苦寒之地,回京城享受榮華?
而眼前這位“皇子”的承諾,可能是他這輩子唯一接近那個目標的機會。
趙猛的眼神變了。
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冷酷。
他轉身,不再看柳如煙三人,而是高聲下令:“李四!王五!”
“在!”兩名親兵跨步出列。
“此三人乃北金細作,挾持宗親,侮辱皇族,罪大惡極。”
“就地正法!”
“遵命!”
柳如煙的尖叫聲達到了頂點:“不!周平!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周平!”
陳琳琳和羅雅琪也在哭喊,但聲音已經被絕望淹沒。
周平轉過了身。
他沒有看。他不能看。
他聽見了掙扎聲、嗚咽聲、士兵的呵斥聲。
他聽見了刀出鞘的聲音。
然後
三聲悶響。
像是重物落在泥土上。
柳如煙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陳琳琳的哭泣停止了。
羅雅琪最後一聲“救命”只喊出了一半。
然後是沉默。
只有風聲,河水聲,還有士兵們粗重的呼吸聲。
周平站在原地,背對着那片河灘。
他能聞到風中飄來的血腥味,新鮮、濃烈、帶着鐵鏽的氣息。
但他沒有動。他甚至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看起來依然從容。
“貴人,”趙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比之前更加恭敬,“細作已伏法。”
周平緩緩轉身。他沒有去看那三具屍體,他知道自己不能看,看了可能會吐,可能會暴露一切。
他只是微微頷首:“趙校尉辛苦了。”
“是。末將這就護送貴人回營。”趙猛猶豫了一下,
“不過...末將需先行一步,快馬回營稟報都尉大人。畢竟貴人身份尊貴,都尉大人需親自迎接。”
周平心中一緊。
他本想找借口離開,但現在看來,趙猛是要將他“護送”到底了。
“可。”周平點頭,“不過本王趕路不急。”
“自然。”趙猛招手,“李四,王五,陳石!”
三名士兵出列。
“你們三人護送貴人緩行,務必保證貴人安全。”趙猛命令道,
“本將快馬回營,稟報丁都尉後,即刻帶人前來迎接。”
“遵命!”
趙猛翻身上馬,抱拳行禮:“貴人稍候,末將去去就回。”
說完,一夾馬腹,沿着河岸土路疾馳而去。
塵土飛揚中,周平站在原地,身邊是三名持矛的士兵,不遠處是三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風更大了,吹動蘆葦沙沙作響,像是在爲死者唱挽歌。
周平抬頭望天。
天空是那種慘淡的灰白色,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落下雨來。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評彈博物館裏檀香的味道,觀衆們的掌聲,柳如煙在台上的一顰一笑。
那時她還是個二十歲的評彈新秀,眼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而現在,她躺在冰冷的河灘上,前是士兵捅出的刀口。
李四的聲音打斷了周平的思緒:“貴人,咱們也啓程吧?天可能要下雨。”
周平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好。”
周平用餘光瞥見了柳如煙的屍體。
她仰面躺着,眼睛還睜着,望着灰白的天空。
粗布衣衫被血浸透,在口處開出暗紅的花。
周平迅速移開視線。
他的手指在袖中握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