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
老天爺竟然給了我一次重來的機會。
不是在我已經泥足深陷的婚姻裏,而是在這一切錯誤的源頭。
在陸沉洲還在爲他的愛情“英勇”絕食抗議的時候。
在我還沒有說出那句將自己打入的話的時候。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那空氣裏彌漫着陸家常用的昂貴香氛味道,此刻聞來,卻只覺得膩人。
我抬起手,在陸振廷和林霜驟然聚焦的目光中,兩手捏住那張紅色灑金婚書。
然後,用力。
“嘶啦——”
清脆的、絲綢般的紙張撕裂聲,在驟然死寂的客廳裏,顯得異常刺耳。
我又對折,再撕。
“嘶啦——嘶啦——”
紅色的碎屑,像凋零的、褪色的花瓣,從我指縫間簌簌落下,飄落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陸振廷猛地站起身,慣常嚴肅的臉上布滿驚愕:“皎皎!你做什麼?!”
林霜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滾圓,連啜泣都忘了。
我撕得很仔細,很慢,確保每一片都足夠碎,碎到再也拼湊不回“沈皎皎”和“陸沉洲”這兩個並列的名字。
直到手裏只剩一把再也無法辨認的碎屑,我才鬆開手。
剩餘的紙屑紛紛揚揚,落在那堆紅色之上。
我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抬起頭,迎上陸振廷震驚的目光,也看向瞬間不知所措的林霜。
我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輕鬆,與前世那個歇斯底裏的我截然不同。
“陸伯伯,林姨。”
我甚至微微彎了彎腰,行了個禮。
“我父親救陸伯伯,是出於情分,甚至可能是本能。他是消防員,救人是他的天職。這份恩情,陸家這些年對我們母女的照顧,已經還了很多。”
“至於婚約……”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堆刺目的紅。
“強扭的瓜不甜。用恩情綁架來的婚姻,對陸少不公平,對我,”我輕輕笑了笑,“也是一種折磨。所以,這婚約,就此作罷吧。”
“不行!”林霜脫口而出,臉上沒了柔弱,只剩下慌亂,“這怎麼行!這婚約是你父親用命……我們陸家絕不能做忘恩負義之事!皎皎,你是不是生氣了?沉洲他混賬,我們一定好好教訓他!這婚必須結!”
“林姨,”我打斷她,語氣依舊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真的不用了。”
我轉向二樓那扇依舊緊閉的房門。
那裏靜悄悄的,但我知道,裏面的人一定能聽到樓下的動靜。
前世,他就是在我“婚”的吵鬧聲中,猛地拉開門,赤紅着眼對我吼:“沈皎皎!你就算得到我的人,也永遠別想得到我的心!我恨你!”
現在,裏面可真安靜啊。
是餓得沒力氣了,還是在豎着耳朵,忐忑地等待他“悲慘命運”的宣判?
我提高了聲音,確保每一個字都能清晰無誤地穿透門板。
“至於陸少——”
客廳裏落針可聞。
陸振廷眉頭緊鎖,林霜屏住呼吸。
二樓,似乎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衣物摩擦的聲響。
我對着那扇門,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甚至堪稱明媚的笑容。
用清晰、響亮、足以讓整個陸家都聽得分明的聲音,一字一句道:
“祝你,和你的心上人——”
“百年好合。”
“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地上那堆宣告着前世終結的碎屑,轉身,朝着陸家大門走去。
腳步是從未有過的輕快。
仿佛卸下了背負十年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