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氣,在那一瞬間仿佛變成了凝固的水泥。

成德殿偏廳內,原本就壓抑的氣氛,因爲任盈盈那句童言無忌的“花瓣香”,直接降到了冰點。

蘇夜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裏,那種從脊椎骨竄上來的寒意,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清晰地感覺到,那道來自上首的目光,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正在一寸一寸地剖開他的皮肉,審視着他的靈魂。

那是雪心夫人的目光。

不再是慵懶,不再是幽怨,而是裸的懷疑和審視。

“花瓣的味道?”

雪心夫人朱唇輕啓,聲音輕柔得像是在拉家常,但聽在蘇夜耳中,卻無異於催命的無常索魂。

她微微側過身,那雙因爲熬夜而略顯憔悴卻依舊媚意橫生的眸子,死死鎖定了蘇夜。

“盈盈鼻子一向靈得很,蘇夜,你身上爲何會有這玫瑰花瓣的味道?”

“若是我沒記錯,這西域進貢的紅玫瑰,整個黑木崖,只有我房中才有。”

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在蘇夜的心口。

桌子底下,蘇夜的雙腿都在打擺子。

這時候如果心理素質稍微差一點,恐怕直接就跪地求饒,大喊“師娘饒命”了。

但蘇夜知道,那樣做就是死路一條。

承認了,就是欺師滅祖,就是調戲師娘,任我行會把他撕成碎片喂狗。

絕不能認!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狡辯的路上!

蘇夜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涌的驚濤駭浪。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飛速運轉,速度快到了極致,仿佛前世做高數題時的靈感爆發。

一秒。

兩秒。

蘇夜猛地放下手中的調羹,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

隨後,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臉上露出一副既羞愧又惶恐,甚至還帶着幾分難以啓齒的表情。

“師娘明鑑!弟子……弟子這也是有苦衷的啊!”

這一聲喊,飽含感情,甚至帶着一絲顫音。

把桌上的另外三人都給整懵了。

雪心夫人眉頭微蹙,眼中的意稍稍收斂,但懷疑並未消散:“苦衷?你且說說,一個身上弄得香噴噴的,有什麼苦衷?”

任我行也停下了咀嚼,虎目圓瞪,有些不爽地看着徒弟。

蘇夜低着頭,不敢直視雪心夫人的眼睛,聲音囁嚅着說道:

“回稟師娘,回稟師父。”

“弟子自知資質愚鈍,不及師父萬一,所以這些子以來,弟子沒沒夜地苦練內功,想要早爲神教效力。”

“只是……弟子這體質有些特殊,一旦練功過度,便會渾身大汗淋漓,且……且汗味極重,酸臭難聞。”

說到這裏,蘇夜故意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紅暈。

“這幾又要每來向師父師娘請安,弟子深怕身上的汗臭味沖撞了二位,更是怕熏到了小師妹。”

“前兩,弟子聽聞教中侍女議論,說師娘平裏喜用玫瑰花瓣沐浴,不僅美容養顏,更能留香持久。”

“弟子便……便動了歪心思。”

蘇夜抬起頭,眼神清澈(裝的),一臉誠懇地看着雪心夫人。

“弟子昨特意托下山的兄弟,在山下集市裏買了幾斤普通的玫瑰花瓣,昨晚練完功後,便學着師娘的樣子,泡了個花瓣澡……”

“本來是想遮掩汗臭,沒曾想……沒曾想這味道竟然這麼大,還被小師妹給聞出來了。”

“弟子並非有意冒犯師娘,實在是……實在是怕自己太臭了遭人嫌棄啊!”

這一番話,說得那是聲情並茂,合情合理。

邏輯嚴絲合縫。

第一,解釋了手爲什麼抖——練功練的,脫力了。

第二,解釋了爲什麼有花瓣味——爲了遮蓋汗臭,模仿師娘。

第三,還順帶拍了任我行和雪心夫人的馬屁——勤奮練功,尊敬師長。

偏廳裏,再次陷入了沉默。

雪心夫人眼中的寒冰,在蘇夜這番“真誠”的解釋下,開始一點點融化。

她仔細打量着蘇夜。

少年臉龐清秀,眼神雖然有些慌亂,但看起來並不像是在撒謊。

而且,他剛才說的話,確實也有幾分道理。

男人練功出汗確實臭,這小子爲了不在師父師娘面前失禮,想辦法遮掩,倒也算是一片孝心。

最關鍵的是,蘇夜話裏話外透露出的那種對她生活方式的“崇拜”和“模仿”,極大地滿足了雪心夫人的虛榮心。

看看。

連徒弟都知道老娘活得精致,都要學老娘泡花瓣澡。

這說明什麼?

說明老娘魅力大啊!

雪心夫人原本緊繃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着幾分好笑和寬容的笑意。

“原來是這樣。”

雪心夫人輕哼一聲,重新端起燕窩粥,姿態優雅地攪動着。

“你這孩子,倒是有心了。”

“不過,我用的那些玫瑰,那是西域的品種,一兩銀子才得一錢,豈是你山下集市那種花能比的?”

“下次若是真覺得自己味道大,去庫房領點檀香便是,泡什麼花瓣澡,傳出去讓人笑話。”

危機解除!

蘇夜感覺自己背後的冷汗已經把內衫溼透了,但他臉上卻是一副如釋重負、感激涕零的表情。

“多謝師娘體諒!弟子下次不敢了!”

他心裏瘋狂咆哮:過關了!老子真是個天才!這都能圓回來!

然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直沒說話的任我行,此刻卻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胡鬧!”

這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震得蘇夜剛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任我行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瞪着蘇夜,粗黑的眉毛擰成了疙瘩。

“蘇夜!你簡直是丟盡了本座的臉!”

任我行指着蘇夜的鼻子罵道:

“身爲我任我行的關門弟子,不想着如何精進武功,不想着如何稱霸江湖,居然把心思花在這些洗澡、熏香的娘們唧唧的事情上?”

“汗臭怎麼了?”

“男兒在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身上的味道,那得是血腥味,是汗味,那才叫男人味!”

“你搞得這一身香噴噴的,跟那怡紅院裏的兔兒爺有什麼區別?!”

任我行越說越氣,唾沫星子橫飛。

在他看來,徒弟練功勤奮是好事,但這種因爲怕臭就泡花瓣澡的行爲,簡直就是對他“硬漢美學”的侮辱。

“你看本座!”

任我行猛地一扯自己的衣領,露出那長滿黑毛的膛,豪氣雲地吼道:

“本座十天半個月不洗澡,那是常有的事!誰敢說本座臭?誰敢嫌棄本座?”

“只有弱者才會在意這些外表的東西,強者,從來只在乎拳頭夠不夠硬!”

蘇夜跪在地上,被噴了一臉的口水,卻一點也不敢擦。

他只能像個磕頭蟲一樣,不斷地點頭稱是。

“師父教訓得是!弟子知錯了!弟子以後一定向師父學習,爭取……爭取十天不洗澡!”

蘇夜心裏那個苦啊。

這特麼是什麼奇葩師父啊!

老子愛淨也有錯嗎?

你是教主你牛,你不洗澡那是“男人味”,我要是不洗澡,那就是“臭要飯的”好嗎!

不過,被任我行這麼一頓臭罵,反而徹底坐實了蘇夜“因爲怕臭而蠢事”的人設,徹底打消了雪心夫人心中最後一絲疑慮。

雪心夫人有些嫌棄地看了任我行一眼,用手帕掩住口鼻。

“行了行了,教主。”

“你也少說兩句吧,蘇夜也是爲了不熏着咱們。”

“你自己不愛淨也就罷了,還不許徒弟愛淨?”

“趕緊吃飯吧,粥都涼了。”

有了雪心夫人打圓場,任我行這才悻悻地收了聲,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紅燒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慈母多敗兒……婦人之見……”

這場驚心動魄的“花瓣門”危機,終於在任我行的直男癌發言和雪心夫人的虛榮心滿足下,有驚無險地度過了。

蘇夜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那碗已經涼透的燕窩粥,卻覺得比什麼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活着。

真好。

……

早膳過後,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蘇夜正琢磨着找個什麼借口趕緊溜之大吉,離這兩口子越遠越好。

“爹~”

一聲甜得發膩的叫聲響起。

任盈盈從椅子上跳下來,邁着腿跑到任我行身邊,抱着他的大腿就開始搖晃。

“爹,今天山下的小鎮上有廟會誒!”

“聽說有好多好吃的,還有雜耍,還有糖人……”

她仰着頭,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充滿了期待。

“咱們一家人一起去逛廟會好不好?盈盈都好久沒下山玩了。”

黑木崖雖然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也確實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對於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女孩來說,整天對着這些只會打打的教衆,確實是悶壞了。

任我行低頭看着女兒,原本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柔色。

但他很快又皺起了眉頭。

“廟會?”

任我行搖了搖頭,毫不猶豫地拒絕道:

“不去。”

“爹爹最近正處在修煉神功的關鍵時期,哪有時間去陪你看那些猴戲?”

“爹爹要抓緊時間閉關,早將吸星大法練至大成,到時候一統江湖,你想看什麼戲,爹爹讓人把你抓到黑木崖來演給你看!”

這就是任我行的邏輯。

陪女兒逛街?浪費時間。

統一江湖?正經事。

任盈盈的小嘴瞬間癟了下來,眼眶裏迅速積蓄起淚水,一副馬上就要“水漫金山”的架勢。

“嗚……爹爹壞!爹爹不疼盈盈了!”

“盈盈就要去廟會!就要去!”

她的哭鬧聲在偏廳裏回蕩,吵得任我行腦仁疼。

他最受不了這個。

打不得,罵不得,講道理又聽不懂。

任我行有些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目光忽然掃到了正縮在角落裏準備開溜的蘇夜。

眼睛一亮。

“蘇夜!”

蘇夜剛邁出的一只腳僵在半空,心裏咯噔一下。

“弟子在。”

他只能硬着頭皮轉過身。

任我行指了指正在撒潑打滾的任盈盈,大手一揮:

“你,帶盈盈下山去逛廟會。”

“記住,一定要保護好小師妹的安全,若是少了一汗毛,本座唯你是問!”

蘇夜嘴角抽搐了一下。

帶她?

還是帶這個差點害死自己的小祖宗?

但看着任我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蘇夜只能咬牙答應:“弟子……遵命。”

只要能離開這黑木崖,離開雪心夫人的視線,帶娃就帶娃吧,總比在這裏提心吊膽強。

然而。

命運總是喜歡在你不注意的時候,給你來個回旋踢。

任我行看着哭聲漸止的女兒,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一臉冷淡、似乎還在爲昨晚之事生悶氣的雪心夫人。

他的腦海裏,忽然蹦出了一個絕妙的念頭。

昨晚雖然把夫人“安撫”好了(他自以爲的),但今早夫人明顯還是有點怨氣。

而且,如果夫人一直待在黑木崖,晚上肯定又要纏着自己。

自己現在正是參悟吸星大法反噬問題的關鍵時刻,需要絕對的清淨,不能分心。

女人,只會影響我拔刀的速度!

也只會影響我吸星的效率!

不如……把她也支開?

任我行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妙不可言。

簡直是一箭雙雕!

既能哄夫人開心,又能讓自己耳清淨,安心練功。

於是,任我行咳嗽了一聲,臉上堆起笑容,看向雪心夫人:

“夫人啊。”

“我看盈盈一個人去也不太放心,蘇夜畢竟是個毛頭小子,做事不夠細致。”

“不如……你也跟着一起去轉轉?”

“整待在這黑木崖上,也確實悶得慌,下山散散心,買點胭脂水粉,看看熱鬧,豈不美哉?”

轟隆!

這一句話,對於蘇夜來說,不亞於五雷轟頂。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臉的不可置信。

師父!

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嗎?

讓我帶小師妹也就算了,你還讓我帶師娘?

帶那個昨晚剛被我“上下其手”然後一指頭戳暈的師娘?

這是去逛廟會嗎?

這分明是送我去火葬場啊!

蘇夜很想大喊一聲“使不得”,但在任我行那期待的目光下,他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雪心夫人也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任我行會突然提議讓她下山。

她本能地想要拒絕。

畢竟昨晚發生了那樣的事,她現在心情很亂,身體也還有些酸軟,實在沒那個興致去擠什麼廟會。

但是,當她的目光掃過蘇夜那張慘白如紙、寫滿了“恐懼”和“抗拒”的臉時。

她的心裏,忽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玩味。

這小子,在怕什麼?

怕我吃了你不成?

還是說……這小子心裏有鬼,不敢單獨面對我?

既然你這麼怕,那本夫人偏要看看,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而且,任我行那個死鬼既然想把自己支開練功,那就隨他的願好了。

正好,她也想下山透透氣,順便……再驗證一下某些事情。

雪心夫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嘴角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笑容,眼神若有深意地在蘇夜身上轉了一圈。

“既然教主這麼體貼,那妾身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站起身,慵懶地伸了個懶腰,那曼妙的曲線展露無遺,看得蘇夜眼皮直跳。

“盈盈,走吧。”

“娘帶你去買糖人,順便……讓你蘇師兄給咱們拎包。”

任盈盈頓時破涕爲笑,歡呼雀躍地跳了起來:

“好耶!娘親最好啦!”

“蘇師兄,快點快點,我們要出發啦!”

任盈盈沖過來拉住蘇夜的手,就要往外拽。

蘇夜站在原地,如同行屍走肉。

他看了一眼滿臉欣慰、覺得自己做出了英明決定的任我行。

又看了一眼前方那個搖曳生姿、背影充滿了危險誘惑的雪心夫人。

最後看了一眼身邊天真無邪、實則是個定時炸彈的任盈盈。

蘇夜仰頭望天,欲哭無淚。

這特麼是造了什麼孽啊!

這哪裏是去逛廟會?

這分明是一場絕地求生大逃啊!

“蘇夜,還愣着什麼?”

任我行的大嗓門在身後響起,“還不快跟上!要是把你師娘和小師妹餓着了、累着了,回來我扒了你的皮!”

蘇夜渾身一激靈,連忙拱手,聲音悲壯:

“是……弟子……領命!”

他轉過身,邁着沉重的步伐,跟上了那對母女。

猜你喜歡

李峰蘇柔小說全文

《開局被推下樓?重生反手送他歸西》中的人物設定很飽滿,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出現的價值,推動了情節的發展,同時引出了李峰蘇柔的故事,看點十足。《開局被推下樓?重生反手送他歸西》這本完結短篇小說已經寫了9026字,喜歡看短篇小說的書友可以試試。
作者:高高
時間:2026-01-17

凌玲阮鎮山最新章節

喜歡看短篇小說,一定不要錯過佚名寫的一本完結小說《女兒認回豪門真千金,跆拳道黑帶的我打爽了》,目前這本書已更新10713字,這本書的主角是凌玲阮鎮山。
作者:佚名
時間:2026-01-17

死遁離開後,妻子悔瘋了

強烈推薦一本備受好評的故事小說——《死遁離開後,妻子悔瘋了》!本書以沈傲霜陸野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作者“佚名”的文筆流暢且充滿想象力,讓人沉浸其中。目前小說已經更新9779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佚名
時間:2026-01-17

顧澤遠林小雅後續

男女主角是顧澤遠林小雅的完結短篇小說《婚禮當天,未婚夫的寡嫂說我哥犯了流氓罪》是由作者“佚名”創作編寫,喜歡看短篇小說的書友們速來,目前這本書已更新10038字。
作者:佚名
時間:2026-01-17

江澈徐清清後續

被四個系統綁定後,我靠死遁殺瘋了這書“佚名”寫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歡,講述了江澈徐清清的故事,看了意猶未盡!《被四個系統綁定後,我靠死遁殺瘋了》這本完結的短篇小說已經寫了10084字。
作者:佚名
時間:2026-01-17

崔曼林淺大結局

小說《開工宴名媛非要跟我賭身家,結果她後悔了》的主角是崔曼林淺,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作者“佚名”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目前完結,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佚名
時間:2026-0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