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晃晃悠悠又過去幾天。
阮嬌嬌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不對勁。
早上起來頭重腳輕,蹲下挖會兒野菜再站起來,眼前就一陣陣發黑,得扶着東西緩好一會兒才行。
身上也沒力氣,軟綿綿的,像是被抽了骨頭。
她沒敢聲張。
這家裏窮得叮當響,五個男人天天忙得腳打後腦勺,她哪好意思再添麻煩。
能自己捱過去的,就自己捱着。
可這天晌午,她在院子裏晾曬昨天采回來的野菜,蹲下去理那些溼漉漉的葉子,再站起來時,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兩晃,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
“當心!”
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那手勁兒不大,卻很有力。
阮嬌嬌穩住身子,眼前慢慢清晰起來。
她轉頭,看見秦川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
他今沒出門,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色布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他正低頭看着她,眉頭微微蹙着,那眼神不是責備,倒像是……在審視什麼。
“秦川哥……”阮嬌嬌有點心虛,想抽回自己的胳膊。
秦川沒鬆手,反而就着扶她的姿勢,目光在她臉上仔細掃過。
“臉色不對。”他聲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卻帶着一種醫者特有的篤定,“這幾吃得少?睡不安穩?”
“沒……沒有啊。”阮嬌嬌下意識否認,聲音卻沒什麼底氣,“可能就是……有點累。”
秦川看着她躲閃的眼神和明顯比前幾蒼白了些的臉色,沒再追問。
他鬆開手,轉身進了自己那間兼做藥房的小廂房,不一會兒又出來,手裏拿着個粗布縫的小墊枕。
“過來。”他在院子裏的石墩上坐下,把墊枕放在旁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朝阮嬌嬌示意。
“做啥?”阮嬌嬌沒動,心裏有點打鼓。
“給你瞧瞧。”秦川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伸左手。”
阮嬌嬌這才明白他是要給自己把脈。她磨磨蹭蹭走過去,在石墩另一邊坐下,猶豫着伸出左手,手腕擱在那小墊枕上。
墊枕裏頭大概填的是谷殼之類的東西,有點硬,但比直接擱在冷石頭上強。
秦川沒立刻動作。他先是從懷裏掏出一塊淨的粗布帕子,仔仔細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每一都擦到,連指甲縫都沒放過。
那動作不緊不慢的,看得阮嬌嬌莫名有點緊張。
擦完了,他才伸出三手指,輕輕搭在阮嬌嬌的手腕上。
他的指尖微涼,帶着一點草藥的清苦氣,和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淨,疏離。
可當那指尖真正按在她皮膚上時,阮嬌嬌卻覺得,那一點微涼下面,好像藏着滾燙的火星子,燙得她手腕內側那一小片皮膚猛地一顫,酥酥麻麻的感覺瞬間竄了上來。
她忍不住想縮手。
“別動。”秦川低聲說,眼皮都沒抬,專注地感受着指下的脈搏跳動。他的手指按得不重,卻很有存在感,那一點溫度和力道,清晰地印在她的脈搏上。
院子裏靜悄悄的。頭明晃晃地照着,曬得地上冒起一層若有若無的熱氣。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雞鳴狗叫,襯得這小院更靜了。
阮嬌嬌僵着身子,動也不敢動。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秦川指尖細微的移動和力度的調整,那專注的、帶着探究意味的觸碰,讓她渾身的汗毛都快豎起來了。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意,從被他按住的那一小塊皮膚開始,悄悄蔓延開來,臉頰也跟着有點燒。
她偷偷抬眼看他。秦川微微垂着眼,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嘴唇抿着,表情嚴肅而認真,完全沉浸在了“診脈”這件事裏,仿佛手下按着的不是一個大活人的手腕,而是一件需要仔細鑑別的藥材。
時間好像過得特別慢。阮嬌嬌覺得自己手腕都快麻了,秦川才終於移開了手指。
“換右手。”他言簡意賅。
阮嬌嬌乖乖換了手。又是一陣沉默的、讓人心頭發慌的觸碰。
這一次,秦川把脈的時間更長。他的眉頭越蹙越緊,最後幾乎打了個結。
等他把手拿開時,看向阮嬌嬌的眼神裏,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容錯辨的凝重。
“你這身子……”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底子太虛。氣血兩虧,肝鬱氣滯,脾胃也弱。不是一兩的事。”
阮嬌嬌心裏咯噔一下。
她自己知道這身體弱,可被秦川這麼直接點出來,還是有點慌。
“那……那咋辦?要緊不?”
“現在還不要緊,”秦川語氣依舊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卻藏着讓人安心的力量,
“但得好好將養。不能再勞神費力,飲食也得精細些。”
他站起身,一邊收拾墊枕,一邊繼續說:“你這幾是不是常頭暈,沒力氣,夜裏睡不踏實,還容易驚夢?”
阮嬌嬌驚訝地睜大眼睛,用力點頭。全說對了。
秦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再說“果然如此”。“我去給你配幾副藥,先調調氣血。往後……”他頓了頓,目光在她纖細得不盈一握的手腕和蒼白的小臉上停了一下,
“家裏的重活,你別沾手了。周野他們要是讓你,你就說……我說的。”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有點慢,帶着點不容置疑的味道。
阮嬌嬌愣住了。她沒想到秦川會這麼說。這家裏,趙鐵山是主心骨,話不多但說一不二;周野是行動派,悶頭做事;陸明遠心思活絡;陳石頭憨直。
唯有秦川,平時話最少,存在感也最弱,總是一個人安靜地擺弄他的草藥。可此刻,他這幾句清清淡淡的話,卻像在她心裏投下了一塊石頭,蕩開一圈圈漣漪。
“秦川哥,不用……”她下意識想拒絕,不想搞特殊。
“聽話。”秦川打斷她,語氣沒什麼起伏,卻異常堅定。
“身子是自己的。垮了,受罪的是你。” 他說完,也不等她回應,拿着墊枕轉身就回了廂房。
阮嬌嬌一個人坐在石墩上,看着手腕上剛才被他按過的地方,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點微涼的觸感和那底下滾燙的溫度。
她心裏亂糟糟的,有點慌,有點暖,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沒過多久,秦川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出來了。
那藥味兒沖得很,離老遠就能聞到一股又苦又澀的氣息。
“喝了。”他把碗遞到阮嬌嬌面前。
阮嬌嬌看着那碗濃稠的藥汁,小臉皺成一團。“現……現在就喝?”
“嗯。藥得趁熱。”秦川把碗又往前送了送,目光平靜地看着她,大有她不接就不罷休的架勢。
阮嬌嬌沒辦法,只好硬着頭皮接過來。碗壁很燙,藥氣蒸騰上來,熏得她眼睛發澀。
她閉上眼,屏住呼吸,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
苦!真苦!從舌頭一直苦到嗓子眼,胃裏都跟着翻騰起來。她一張小臉皺得變了形,眼淚花兒都在眼眶裏打轉了。
“給。”一塊東西遞到了她嘴邊。
阮嬌嬌淚眼朦朧地看過去,是一小塊黑褐色的東西,像是……糖?很粗糙,一看就是鎮上最便宜的那種土糖塊,可能還摻了別的啥。
“含着,壓壓苦味。”秦川聲音還是淡淡的,可遞糖過來的動作,卻一點不含糊。
阮嬌嬌心裏那點因爲苦藥而生的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她接過那塊小小的糖,小心地放進嘴裏。
糖很硬,甜味也很粗糲,甚至有點渣子感,可那股實實在在的甜意,卻真真切切地壓下了滿口的苦澀。
她含着糖,偷偷抬眼去看秦川。他已經收回了手,正低頭收拾藥碗,側臉線條淨利落,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目標秦川,愛意值+2%,當前2%。」
系統的提示音適時響起。
阮嬌嬌含着那塊粗糖,舌尖感受着那點笨拙的甜意,看着秦川沉默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總是安安靜靜待在角落裏的男人,心裏藏着的,或許比看起來要多得多。
傍晚,趙鐵山他們陸續回來。吃飯的時候,秦川當着大家的面,把阮嬌嬌身子虛、需要調養的事說了,也說了讓她少重活的話。
桌上靜了一瞬。
趙鐵山放下筷子,看了阮嬌嬌一眼,沉聲說:“聽秦川的。”
周野沒說話,只是第二天早上出門前,默默把水缸挑滿了。
陸明遠笑了笑,說了句“是該仔細養着”,眼神在阮嬌嬌和秦川之間轉了個來回。
陳石頭最直接,撓着頭大聲說:“媳婦你歇着!有啥活兒喊我!我力氣大!”
阮嬌嬌捧着飯碗,聽着這些話,看着桌上幾張或沉穩、或冷硬、或精明、或憨直的臉,嘴裏那塊糖的甜味,好像一直漫到了心裏頭。
她悄悄看了一眼坐在斜對面的秦川。
他正安靜地吃飯,仿佛剛才那幾句引起波瀾的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極淡地對她點了點頭,然後又垂下眼去。
屋外,夕陽的餘暉把天空染成了暖橙色。院子裏,飄起了淡淡的、苦澀卻安心的草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