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那句“官府查得嚴”,像一小小的刺,扎進了蘇錦繡的心裏。
讓她翻來覆去,一夜未眠。
她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漕幫在碼頭勢力這麼大,一般的官府,他們本不會放在眼裏。
能讓他們都覺得“嚴”的。
恐怕,就只有那一個地方了。
玄羽衛。
這個猜測,讓蘇錦繡的心,始終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第二天。
天還沒亮。
劉三就親自帶着他們,走了條僻靜的小路,悄悄地登上了那艘巨大的運糧船。
他將他們,安置在了船艙最底層的貨倉裏。
這裏堆滿了麻袋裝的糧食,只留下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糧食發酵和麻袋混合在一起的、有些難聞的氣味。
“蘇大姐,委屈您和兩位小貴人了。”
劉三搓着手,一臉歉意。
“這裏雖然悶了點,但絕對安全。”
“等船開出去百八十裏,風頭過了,我再給您換個好點的艙位。”
“有勞三哥了。”蘇錦繡點了點頭。
劉三又留下了一些清水和糧,便匆匆離開了。
很快。
伴隨着一聲悠長的號子。
巨大的船身,微微一震。
緩緩地,開動了。
蘇錦繡透過貨倉那小小的、僅有巴掌大的通風口,看着外面不斷倒退的碼頭景象。
她的心,卻始終懸着。
沒有一絲一毫的放鬆。
船,行得很穩。
也很順利。
第一天,風平浪靜。
第二天,依舊是風平浪靜。
船行了一天一夜。
按照船速估算,他們已經快要離開上京的地界了。
只要再往前走一段水路,進入青州,就等於暫時跳出了玄羽衛的主要搜捕範圍。
所有人的神經,都漸漸放鬆了下來。
連一直緊繃着的蕭雲澈,臉上都露出了一絲難得的鬆弛。
趙妍兒甚至還饒有興致地,趴在通風口,看着外面江面上飛過的水鳥。
“娘,你看,那只鳥好奇怪,嘴巴好長。”
“嗯,那叫鸕鶿,會抓魚。”蘇錦-繡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也許,是自己太多心了?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他們即將迎來曙光的時候。
“咚——咚——咚——!”
甲板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無比的銅鑼聲!
緊接着,是船工們驚慌失措的叫喊!
“有快船!”
“是官船!掛着黑鷹旗的官船!”
黑鷹旗!
蘇錦繡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是玄羽衛!
他們還是追上來了!
她猛地撲到通風口。
只見在他們這艘大船的後方。
一艘速度極快、船身狹長的黑色戰船,正像一支離弦的箭,破開江浪,疾速追來!
船頭那面迎風招展的、繡着黑色雄鷹的大旗,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猙獰,也格外刺眼!
“停船!”
“奉玄羽衛之命,例行檢查!”
“所有船只,立刻停船!”
快船上傳來的喊話聲,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蠻橫。
運糧船的船老大,顯然不敢得罪這群煞神。
巨大的運糧船,緩緩地,停在了江中央。
很快。
那艘黑色的快船,就蠻橫地靠了上來。
數十名身穿黑色勁裝、腰佩繡春刀的玄羽衛士兵,如狼似虎地就跳上了甲板。
爲首的那個人,蘇錦繡就算化成灰都認得!
鷹鉤鼻。
刀疤臉。
正是趙虎!
他那張熟悉的、寫滿了殘忍和執拗的臉,出現在了船頭。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掃過甲板上的每一個人。
“趙……趙大人……”
船老大和劉三,連忙點頭哈腰地迎了上去。
“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
“少廢話!”
趙虎本不跟他們囉嗦,直接一腳,就將劉三踹翻在地。
“本官懷疑,朝廷的欽犯,就藏在你們這艘船上!”
“現在,我要搜查全船!”
“所有人,都給老子待在原地,不許動!”
“誰敢亂動一下,格勿論!”
他的聲音,冰冷又殘酷。
劉三還想再爭辯幾句。
“大人,這……這是給官府運的糧,有……有文書的……”
“文書?”
趙虎冷笑一聲,一把搶過文書,看都沒看,直接就撕了個粉碎。
“我說它現在是廢紙,它就是廢紙!”
“搜!”
他大手一揮,下達了命令。
貨倉裏。
蘇錦繡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這次,躲不過去了。
劉三的交涉,完全無效。
外面,已經傳來了玄羽衛士兵們粗暴的搜查聲。
他們本不把這些糧食當回事。
“噗嗤!”
“噗嗤!”
一聲聲長矛刺穿麻袋的聲音,不斷傳來。
伴隨着糧食“譁啦啦”流淌出來的聲音。
和士兵們的叫罵聲。
“媽的,什麼都沒有!”
“這邊也沒有!”
腳步聲,離他們藏身的這個角落,越來越近了。
蘇錦-繡甚至能清晰地聽到,一個士兵就在他們頭頂上走來走去。
她死死地捂住兩個孩子的嘴,連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突然!
“噗嗤!”
一聲尖銳的、撕裂空氣的聲音!
就在她耳邊響起!
一杆冰冷的長矛,毫無征兆地,猛地從上方的麻袋縫隙裏,狠狠地刺了下來!
鋒利的矛尖,穿透了厚厚的麻袋。
擦着蘇錦繡的耳朵,深深地,扎進了她身下的木板裏!
只差一寸!
只要再偏一寸,她的腦袋,就要被直接捅個對穿!
蘇錦-繡的渾身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她甚至能聞到,那矛尖上,帶着的淡淡血腥味!
“媽的,還是沒有!”
頭頂上,傳來那個士兵不耐煩的咒罵聲。
緊接着,是長矛被抽出去的聲音。
蘇錦-繡知道。
下一矛,不知道會刺向哪裏。
他們,已經暴露在死神的鐮刀之下了。
眼看就要暴露!
蘇錦繡的目光,猛地轉向了通風口外。
那裏,是湍急的、深不見底的滾滾江濤。
跳下去,九死一生。
不跳,十死無生!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無比決絕的光芒!
她猛地鬆開手,看着兩個孩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厲聲喝道。
“憋氣!”
兩個孩子還沒反應過來。
蘇錦-繡已經一手一個,將他們緊緊地抱在懷裏。
隨即。
她像一頭被入絕境的雌獅,毅然決然地,從船舷另一側一個不起眼的排污口,翻身跳了出去!
“噗通!”
一聲巨大的落水聲。
滾滾的江濤,瞬間就將他們三人的身影,徹底吞沒。
趙-虎似乎聽到了這邊的動靜,猛地回頭。
“什麼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