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冰一樣冷的東西滑過她頸間。
她顫巍巍地用餘光瞟了一眼。
是烏黑的頭發,上面不知道沾了什麼液體,發絲黏黏膩膩地纏在一起。
她做好心理準備,僵着脖子轉頭,對上一雙空洞的眼窩。
她甚至透過那兩個窟窿看見了墳地裏的白幡。
風停了,卻依舊飄個不停的白幡。
雲昭:“。”
沒認錯的話,這是屍妖,書裏中期出現的反派之一,主角團打了三天才打下來。
修爲等同金丹期中階的人族。
她下山開局第一個怪就遇見了,不得不說,緣分這東西真是莫名其妙圓圓圈圈啊。
雲昭笑着豎起中指。
草。
不是指的植物。
“小姑娘,”屍妖吃吃笑道,“你的眼睛真好看,我的被人挖走了,不如將你的贈我罷。”
說着,她越湊越近,宛如情人呢喃:
“贈我罷……”
仿佛受到某種蠱惑,雲昭大腦一陣眩暈,控制不住地抬手。
指尖即將碰到眼睛的前一刻,她腦袋猛地往後一仰,旋即用盡全身力氣重重撞上女妖額頭。
“咚——”
頭掉了,對方的。
女子慘叫一聲,四處摸索被撞掉的頭。
頭更硬一籌的雲昭趁機跳上山石,看清眼前場景後,額頭緩緩滑下一滴冷汗:
“這對嗎?”
月光是慘淡的白。
林間樹影橫斜,某種獸類疾穿過,雙瞳幽綠。被驚擾的鴉雀呼啦啦振翅飛走,留下一串嘶啞難聽的鳴叫。
而面前的泥地裏,無數扭曲的黑影搖搖擺擺靠近她,四周竊竊私語聲忽大忽小,偶爾響起尖聲慘叫。
該來的不該來的都來了,唯獨不見書裏本該出場的楚不離。
長發從地面遊來,蛇一般爬上她小腿,她提氣躍上半空,融霜“嗡”地一聲,脫手飛走。
刹那間,劍光大作,繼而分化出數百道長劍虛影穿梭在四周,從地面蔓延而來的頭發被一一絞碎。
忽而,融霜劍在空地邊緣撞上一堵無形屏障,猛地彈回雲昭手中,震得她虎口發麻。
她搓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咬牙問999:
“這到底怎麼回事?!”
不僅楚不離沒來,連要打的怪也變了——
書裏就兩只黃鼠狼成精,哪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
結界一開,以她現在的修爲,想逃出去幾乎不可能。
999咬小手絹,瑟瑟發抖:
“我也不知道,不過這撒把糯米能管用嗎?要不我用前天釣到的三十斤重那條魚去道具商城給你換點?嚶。”
雲昭想把它切成臊子當成糯米撒出去。
一條白色狐尾比她速度更快,電光石火間,它勒住雲昭的腰,狠狠將她拽到地上。
粗糲碎石擦過雲昭手心,鮮血滴滴答答滑落泥中,濺起小小的塵灰。
她“嘶”了一聲,顧不上傷口,掙扎着回頭看去。
白狐在無數黑影的簇擁下走出林間,它舔舔爪子,眨眼化作一名美豔女子。
不忘撿起屍妖的腦袋:
“裝上。”
話落,她走向被影子與狐尾一同纏着的雲昭,親昵攬住她左肩:
“小美人,你這樣的修爲也敢單槍匹馬來闖我們姐妹倆的地盤,是因爲晚上睡不着嗎?”
第一百零一次渡劫失敗艱難爬回廢物築基期的雲昭: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狐妖噗嗤一笑:
“瞧你說的,你哪能活那麼久啊,你等會兒就死了。”
終於裝上腦袋的屍妖也爬了過來,嬉笑着依偎在雲昭身邊:
“小姑娘,這麼晚了,你在亂葬崗等什麼呢?莫不是和我當年一樣,等着情郎來帶你私奔?”
雲昭快哭了:
“姐,你頭裝反了。”
屍妖“哦”了一聲,抬手把頭調整好,嘆氣:
“總是遇見你們這樣癡情的人,真是太爲難妖了,我怕你們孤單,每次吃完一個還要特意去把另一個也抓來吃了。”
雲昭巴巴道:
“您真貼心。”
物理意義上的貼心。
屍妖指着滿地密密麻麻的黑影,道:
“被我吃掉的人都在這裏面,你說,到時候你等的情郎能認出你是哪一個嗎?”
雲昭道:“他大概不會來了。”
雖然不知道是哪段劇情出了問題,不過這個等級的怪已經不是毀一塊仙骨的事了,楚不離來了估計得直接蒸發。
他不來都算是命大逃過一劫。
“沒關系,我會找到他,”屍妖頗具骨感的手放在雲昭眼睛上,撫摸着眼球凸出的弧度,舔了舔嘴角:
“一點點把他吃淨,你們一樣會團聚。”
越來越多的手從地面伸出抱住雲昭。
雲昭滿心後悔。
早知道提前準備好吃席的菜單子了。
宗門的廚子做涼菜難吃死了,涼菜得讓大師兄去外面買才行。
狐妖露出尖利獠牙,低頭靠近她脖頸。
不過山下那幾家涼菜鋪子都不錯,菜式算是各有特色,具體買哪家比較好呢……
又一粒血珠從她指尖滴落。
“叮——”
似乎有某種鐵器彼此碰撞。
空氣不知何時安靜下去,聒噪的黑鴉收翼藏於葉後,對月長嗥的狼群亦匍匐草中。
寂寂天地之間,這唯一的一點聲響格外刺耳。
楚不離來了?
雲昭從山下各家涼菜鋪子的激烈抉擇中回過神,在屍妖已成枯骨的指縫中艱難睜開眼。
妖氣彌漫,連月光也遮掩殆盡。
朦朧中卻又不知從何而來一點暖色的光,她得以看見那道身影。
風從遠處趕來,來人頭頂寬大的兜帽無聲滑落。
白發委地,紅瞳似血。
雖是白發,一張臉卻生得極年輕,看上去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
仿佛對眼前群妖夜行的場面並不感興趣,少年只略略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手中的琉璃燈微微搖晃。
那對較旁人更長些的睫羽低低垂着,在眼瞼鍍下一小片陰翳。
側臉的線條漂亮得驚人。
雲昭看得有些發愣。
這就是楚不離?
書裏也沒寫他本人長這麼好看啊。
等等。
不對。
白發紅瞳,加上這身衣服……
她腦中驀地閃過一張畫像,剛熱起來的血頓時涼了下去。
來的不是楚不離,是——
妖魔道逃出來的那個神。
雲昭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席上的米飯吃完不夠可以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