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在我身後合上,隔絕了裏面尚未散盡的硝煙。
走廊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線把我、江屹和喬安三人的影子投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得細長,扭曲,像三個各懷心事的鬼。
空氣裏彌漫着一種古怪的靜默。
江屹的臉色依舊不好,他看着我,那琥珀色的情緒場裏,擔憂和恐懼像兩股糾纏的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
喬安則抱臂站在一旁,紅唇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一只終於等到鬥獸場開門的鬣狗,眼神裏閃爍着評估和算計。她在掂量我,也在掂量這場豪賭的勝率。
我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到我的工位,拿起內線電話。
“周凱,到我這裏來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帶緊張的應答聲:“好的,蘇總監。”
掛斷電話,我開始收拾桌面,將所有與“啓星化工”無關的文件鎖進抽屜。
這個小小的動作,是一個宣告。
從現在開始,我的世界裏,只剩下一件事。
不過幾分鍾,一個瘦高的身影出現在了辦公室門口。
他敲了敲門,有些拘謹地探進半個頭:“蘇總監,您找我?”
是周凱。
我團隊裏最拼,也最渴望往上爬的一個人。
我抬眼看他。
我的天賦告訴我,周凱此刻的情緒像一鍋即將沸騰的廉價速食湯。最上層是橘紅色的興奮和期待,中間是灰色的緊張和不安,而沉在最底下的,是濃稠的、暗黃色的,對金錢和地位的強烈欲望。
他出身貧寒,是全村的希望,每一步都走得用力過猛。他渴望證明自己,更渴望用錢在父母和親戚面前堆砌出衣錦還鄉的榮光。
自卑和自負,在他身上矛盾地共存。
這種人,最好用,也最危險。
“進來,把門帶上。”我指了指我對面的椅子。
他順從地走進來,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喬安和江屹都沒有離開,一個倚着我的文件櫃,一個站在不遠處的窗邊,他們的目光像兩道探照燈,打在我身上。
我不在乎。
甚至,我需要他們見證。
“周凱,”我開門見山,“我有一個任務,非常緊急,而且有風險。”
他的身體立刻繃緊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情緒場裏,那股橘紅色的興奮猛地燒旺了。
他知道,風險等於機遇。
“您說,蘇總監!只要我能做到,保證完成任務!”他話說得響亮,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出賣了他。
“我需要你,立刻帶人去紅石村。”
我把早已寫好的地址和幾個關鍵詞推過去。
“五年前,那裏出過一起安全事故,死了一個人。我要你把這件事的所有細節,全部挖出來。死者的名字,身份,他家人的現狀,以及……所有能證明這件事的證據,人證,物證,我都要。”
周凱的目光落在紙條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片興奮的橘紅色之上,迅速蒙上了一層代表恐懼的深灰色。他不是傻子,他明白“挖”這種事,尤其還是五年前的舊案,意味着什麼。
這不再是寫PPT,做發布會那麼簡單了。
這是要去觸碰最肮髒、最見不得光的利益核心。
他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褲縫。
他在計算。
風險有多大?收益有多高?值不值得?
那片暗黃色的欲望開始翻涌,與恐懼的灰色激烈交戰。
我看着他,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
我在等他的欲望,戰勝他的恐懼。
站在旁邊的喬安嗤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那笑聲像一針,精準地刺進了周凱的自尊心。
我能“看”到,一股被輕視的、暗紅色的憤怒從他心底升起。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我:“蘇總監,這個任務,我接了!但是……我有一個問題。”
“說。”
“做這件事,我能得到什麼?”他問得直白,眼神裏帶着孤注一擲的狠勁。
好問題。
我就喜歡這麼敞亮的人。
“兩個月後,客戶二部的副總監職位會空出來。”我平靜地看着他,“以及,你母親在老家不是一直想蓋新房嗎?這次任務的專項獎金,足夠她蓋一棟全村最氣派的二層小樓,帶院子那種。”
轟。
我幾乎能“聽”到他情緒場裏爆炸的聲音。
那片暗黃色的欲望瞬間吞噬了一切。恐懼、不安、猶豫……全都被燒成了灰燼。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我給出的,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承諾,而是他夢裏都在計算的東西。
職位,代表他在這個城市的立足之本。
房子,代表他在家鄉的無上榮光。
我精準地捏住了他的七寸。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因爲激動,聲音都有些變形,“蘇總監,您放心!就算是把紅石村的地皮刮下來三尺,我也把您要的東西給您帶回來!”
他抓起那張紙條,像是攥着一張通往天堂的門票,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帶着一股被點燃的味。
辦公室裏再次陷入沉默。
喬安走到我面前,繞着我的辦公桌走了一圈,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咄,咄,咄,像在給我的野心伴奏。
“蘇瑾,你可真行。”她停下來,雙手撐在我的桌沿,身體前傾,那股濃鬱的香水味再次襲來,“畫餅充飢,御下有術。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還有當傳銷頭子的潛質?”
她的情緒是冰藍色的,帶着一種冷靜的、不帶偏見的審視。她不是在嘲諷我,她是在分析我。
“喬總監過獎了。”在椅背上,回視她,“我從不畫餅,我只給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畢竟,不是誰都像我們一樣,是爲了那點虛無縹緲的‘勝利’而活。”
我的話讓她眼神一凝。
不遠處的江屹終於走了過來。
他的臉上寫滿了不贊同,溫暖的琥珀色情緒裏,那股灰色的焦慮幾乎要滿溢出來。
“小瑾,你……你怎麼能這麼做?你這是在唆使他去做危險的事!”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焦急,“萬一出事了怎麼辦?周凱他……”
“他會拿到他想要的,江屹。”我打斷他,語氣有些冷,“他自願的。成年人,要爲自己的選擇負責。”
我看向他,他的情緒很復雜。
擔憂,不忍,還有……一絲我當時沒能準確解讀的,更深層次的恐慌。
我以爲那恐慌是爲我,爲周凱,爲整個團隊。
我以爲那是他善良本性帶來的過度憂慮。
現在想來,那恐"慌,是因爲他聽到了一個他最不該聽到的地名——紅石村。
“可是……”他還想說什麼。
“江屹。”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我的後方,就交給你了。穩住剩下的人,別讓他們亂了陣腳。”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我慣用的、安撫團隊成員的動作。
我能感覺到他肩膀的肌肉瞬間僵硬。
他看着我,嘴唇翕動,最終,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聲嘆息。
“……好。”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燭火。
這場戰爭,就像一輛失控的列車。
我親手把它推上了軌道,周凱是第一個被我綁上車頭的燃料,喬安是那個扒着車窗想伺機搶奪方向盤的乘客,而江屹……
他是那個在軌道前方,埋下炸藥的人。
而我,對此一無所知。
***
二十四小時後,天穹公關十七樓。
我臨時征用了一間無人使用的小會議室,作爲這次行動的“戰情室”。
白板上畫滿了錯綜復雜的線條和關鍵詞,桌上散落着咖啡杯和外賣餐盒,空氣中漂浮着尼古丁和腎上腺素混合的味道。
麗薩帶領的媒體組已經聯系了超過五十家媒體和三百位KOL,像一張蓄勢待發的巨網,只等我一聲令下。
喬安就坐在我對面,姿態優雅地攪動着一杯手沖咖啡,仿佛她不是身處戰場,而是在某個高級會所的下午茶。
但她那雙銳利的眼睛,從未離開過我面前那幾塊亮着的屏幕。
她在等,在看。
我的手機在凌晨三點整,劇烈震動起來。
是周凱的加密來電。
我立刻接通,並打開了免提。
“說。”
“蘇……蘇總監……”周凱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嘶啞,疲憊,還夾雜着無法抑制的興奮和……一絲後怕。
“我……我找到了。”
我的心髒重重一跳。
“人證,還是物證?”
“都……都有。”他喘着粗氣,背景音裏有呼呼的風聲,“死者叫陳平安,就是紅石村本地人。出事那年才二十八歲,未婚,但是有個正在交往的對象。”
周凱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關鍵是,他不是死於意外!我是找村裏一個老酒鬼問出來的,給了他五千塊錢,他才鬆的口。他說,事故發生前幾天,陳平安跟工地的負責人大吵了一架,因爲他發現工地爲了趕工期,用了一批不合格的鋼材,還把施工廢水直接排進了村裏的飲用水源。”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連喬安攪動咖啡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我能感覺到,她那冰藍色的情緒場裏,陡然亮起一道刺眼的、帶着血腥味的紅光。
那是獵手聞到血腥味的興奮。
“那個負責人是誰?”我追問。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外號叫‘王扒皮’。事故發生後,這個人就消失了,再也沒出現過。”周凱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寒氣,“更重要的是,陳平安的死,是有目擊者的。”
“誰?”
“他當時交往的對象。一個叫柳鶯鶯的女人。據說,事故發生時,她就在不遠處等着陳平安下工。她親眼看到了整個過程,當場就嚇得暈了過去。後來……後來聽說受了,精神有點不正常,被她家人接走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柳鶯鶯。
一個關鍵的變量。
一個活生生的人證。
“還有別的嗎?他的家人呢?”
“有!”周凱的聲音再次拔高,“他有個老母親,眼睛看不見,現在還住在村裏的老房子裏。還有一個……還有一個女兒!”
“女兒?”我皺起眉,“他不是未婚嗎?”
“是……是柳鶯鶯生的。”周凱的聲音艱澀,“陳平安死後第二個月,柳鶯鶯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家裏人嫌丟人,要把孩子打掉,她死活不肯,後來不知道怎麼,又把孩子送回了紅石村,給了陳平安的瞎眼老娘撫養。那孩子……今年應該快五歲了,叫陳諾,承諾的諾。我今天看到她了,瘦得像豆芽菜,臉上……臉上有一大片紅色的胎記。”
啪。
喬安手裏的咖啡勺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死死盯着我,眼睛裏沒有了任何僞裝,只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狂喜。
“瞎眼的老母親,精神失常的生母,被遺棄的、帶着胎記的私生女……”她一字一頓,聲音像是淬了冰,“蘇瑾,這是上帝遞到你手裏的刀啊。”
我沒有理會她。
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這些元素,任何一個單獨拎出來,都足以在輿論場上掀起風浪。
而現在,它們像一串完美的炸藥,被捆綁在了一起。
其威力,足以將“啓星化工”那座看似堅固的商業大廈,炸得粉身碎骨。
“證據呢?”我問出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拿到了。”周凱的聲音透出邀功的得意,“我花錢買通了當年處理後事的一個村部,他偷偷藏了一份陳平安的死亡報告復印件,上面有‘王扒皮’的籤字。還有幾張現場的照片,雖然很模糊,但能看清坍塌的腳手架和……和陳平安的屍體。”
“另外,我還取了村裏現在飲用水的水樣,明天就能出檢測報告。我敢保證,重金屬絕對超標!”
“做得好。”我說道,聲音沒有一絲波瀾,“立刻把所有資料的電子版發給我。你和你的團隊,馬上離開紅石村,找個安全的地方住下,等我通知。”
“明白!”
掛斷電話,我看向麗薩:“媒體渠道預熱,先從幾個關注環保和社會問題的深度調查號開始放風。標題就叫——《被遺忘的紅石村:一口井,一條人命,和一個被辜負的承諾》。記住,現階段不要提‘啓星化工’四個字,只講故事,把所有的情緒都給我煽動起來。”
“是!”
我再轉向喬安:“喬總監,你的資源呢?現在該你出手了。我需要你動用你手裏那些更‘硬’的關系,比如財經媒體和行業觀察機構。在輿論發酵到最高點的時候,我需要有人能一針見血地指出,五年前紅石村那個的承建方,就是‘啓星化工’的前身。”
這是一個完美的局。
我負責點燃民衆的怒火,她負責將這股怒火,精準地引向我們的目標。
我們就像兩頭捕獵的鯊魚,分工明確,目標一致。
喬安笑了,那笑容明豔而危險。
“沒問題。”她站起身,拿起她的名牌手袋,“不過,蘇瑾,我得提醒你。火一旦點起來,想控制它怎麼燒,可就難了。別玩到最後,把自己也燒了進去。”
她的情緒場裏,冰藍色和血紅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美麗的、致命的圖案。
她既興奮於即將到來的戮,又冷靜地評估着我這個“夥伴”隨時可能失控的風險。
“不勞費心。”我回敬她一個微笑,“我從不玩火。”
“我是來引爆一場雪崩的。”
喬安踩着她那雙十厘米的高跟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戰情室。
我知道,她去動用她的力量了。
我的計劃,正按照最完美的劇本,一步步上演。
在椅背上,感覺有些脫力。
腎上腺素緩緩褪去,疲憊感如水般涌來。
就在這時,我的私人手機,那個幾乎從不響起的號碼,突然亮了。
屏幕上顯示着一串未知來電。
我的心猛地一沉。
直覺告訴我,是他。
我揮手讓戰情室裏的其他人暫時出去休息一下。
空曠的房間裏,只剩下我和那執着的鈴聲。
我走到窗邊,按下了接聽鍵。
“喂。”
“是我。”
果然是陸執行。
他那毫無起伏的、仿佛經過電子處理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着一種非人的冰冷。
我的天賦在他面前是塊廢鐵,電話裏更是。我無法感知他任何情緒,只能從他每一個字的發音、每一次呼吸的間隔裏,去瘋狂猜測他的意圖。
“陸總。”我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仿佛不知道他爲什麼會用私人號碼打給我。
“啓星化工第三季度的股價模擬報告,我看了。”他沒有理會我的僞裝,說出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嗯,法務和財務都審核過了。”我回答,大腦飛速旋轉。
他在試探我。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他知道我在做一些“份外之事”。他想看看,我的本職工作,是否因此受到了影響。
“報告本身沒問題。”他繼續說,語速不疾不徐,“但模型缺少一個關鍵變量。”
“什麼變量?”
“輿論風險。”
他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他果然知道了。
或者說,他猜到了。
以他的能力,公司裏任何一點異常的人員調動和資源傾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只是在等,等我主動向他匯報,或者,等我捅出一個他不得不去收拾的爛攤子。
“陸總,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還在嘴硬。
在他面前承認我的計劃,等於把刀柄遞到他手上。我不能冒這個險。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沉默。
我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那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我的神經上。
我在賭,賭他對我的“利用價值”還未耗盡,賭他對我的“天才之舉”還有一絲好奇。
終於,他再次開口。
他的聲音裏,似乎多了一點……別的什麼東西。
那不是情緒,而是一種質感,像堅冰上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蘇瑾。”
他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地叫我。
“我不管你想做什麼。”
“但是,天穹的大樓很貴。”
“別把它燒了。”
說完,他便掛斷了電話。
沒有威脅,沒有警告,甚至沒有一句質問。
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他知道,並且,他默許了。
至少,在失控之前,他選擇了旁觀。
我握着手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匯成的金色長河。
冷汗,已經浸透了我的後背。
與“啓星化工”博弈,與喬安相互算計,這些都在我的掌控之內。
唯有陸執行,這個男人,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我每一次試圖靠近,都被他強大的引力吸走所有的判斷力,只剩下最原始的、無法解釋的悸動和……恐懼。
我正出神,戰情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江屹端着一杯熱牛走了進來。
“小瑾,喝點東西吧。”他把杯子放在我手邊,語氣溫柔,“你已經一天沒怎麼吃東西了。”
那溫暖的琥珀色情緒場再次籠罩過來,驅散了陸執行帶來的寒意。
但這一次,我敏銳地察覺到,那片琥珀色的暖意之下,隱藏着一股劇烈翻滾的、帶着腐敗氣息的暗流。
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強烈的恐慌和愧疚。
我以爲,那是因爲他聽到了我剛剛的電話,爲我捏了一把冷汗。
“謝謝。”我接過牛,卻沒有喝。
“剛剛……是陸總的電話?”他狀似不經意地問。
“嗯。”
“他……他沒說什麼吧?”江屹的眼神閃躲,不敢看我。
“沒什麼,談工作。”我淡淡回答。
他似乎鬆了一口氣,但那股暗流翻涌得更加洶涌了。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我的電腦屏幕,屏幕上還停留着周凱發來的資料壓縮包,文件名是刺眼的——“紅石村絕密檔案”。
我清楚地“看”到,一股冰冷的、尖銳的、純粹的恐懼,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瞬間刺穿了他整個情緒場!
他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嘴唇都在哆嗦。
那不是擔憂,不是不忍。
那是當一個人最恐懼的秘密,以一種猝不及及的方式,暴露在自己面前時,最本能的反應。
他猛地後退了一步,像是被屏幕上的那幾個字燙傷了。
“怎麼了?”我皺起眉,終於察覺到他異乎尋常的反應。
“沒……沒什麼!”他慌亂地擺手,語無倫次,“我只是……我只是覺得……這家人太慘了……我們……我們真的要拿別人的痛苦做文章嗎?小瑾,這不道德!”
又是這套說辭。
又是這種“老好人”式的陳詞濫調。
那一瞬間,我對他升起了一股強烈的不耐和失望。
我以爲他的恐懼,源於他內心的軟弱和道德潔癖。
我以爲他的愧疚,是因爲他覺得自己沒能阻止我,沒能保護我,沒能讓我成爲他期望中那個“善良純真”的女孩。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恐懼,是因爲他知道“紅石村”的背後是什麼。
他的愧疚,是因爲他就是那個親手把我推向深淵的叛徒。
“江屹。”我放下牛杯,聲音冷了下來,“如果你覺得不道德,可以退出。這個,不需要一個搖擺不定的人。”
我的話顯然刺傷了他。
他看着我,眼中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小瑾,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怕你……”
“怕我什麼?”我視他,“怕我贏不了,還是怕我贏得不光彩?”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到我無法解讀。
然後,他轉身,落寞地走出了戰情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裏只有一絲煩躁。
我將他那過剩的、無用的“善良”,歸咎於他性格的缺陷。
我從未想過,那不是善良。
那是即將溺死的人,在看到審判書時,發出的最後一聲絕望的嗚咽。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江屹那復雜又落寞的背影。
戰情室裏一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腦主機細微的嗡鳴。
我盯着那杯未曾動過的牛,心裏那股煩躁不耐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一團溼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堵在口。
無用的善良,多餘的憐憫。
在這個分秒必爭的戰場上,這些情緒是最高昂的成本,是通往失敗的捷徑。
我慶幸自己及時將他從核心團隊裏剝離了出去。
我的目光回到電腦屏幕上,那個名爲“紅石村絕密檔案”的壓縮包,像一個潘多拉的魔盒,散發着致命的誘惑。
江屹的恐懼猶在眼前,但我只當那是懦夫面對屠刀時的本能退縮。
而我,要做那個執刀的人。
沒有絲毫猶豫,我雙擊解壓。
文件夾裏,文件的命名方式觸目驚心——
“1期環境評估報告-僞造版”
“2期村民健康抽樣記錄-數據缺失”
“非官方統計失蹤人口名單-17人”
“現場影像資料-未公開”
我的指尖有些發冷,點開了最後一個文件夾。
一段段沒有聲音、畫面粗糙的視頻文件跳了出來。
我隨機點開一個。
畫面劇烈晃動,拍攝者似乎在奔跑。鏡頭掃過一片灰敗的村莊,天空是鉛灰色的,連陽光都顯得有氣無力。
鏡頭停在一張張麻木的臉上。
那些村民的眼中沒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他們的皮膚上,是大塊大塊深色的斑點,像涸的苔蘚。一個孩子靠在牆角,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每一次呼吸都牽動着整個腔,發出破風箱一樣的悶響。
鏡頭猛地一轉,對準了村口那條河。
河水是詭異的鐵鏽紅色,水面上翻滾着白色的泡沫,散發着肉眼可見的、不祥的氣息。
沒有聲音,卻比任何淒厲的哭喊都更讓人窒息。
我的天賦讓我隔着屏幕,都“聞”到了那股混雜着絕望、病痛和死亡的腐敗氣味。它不是情緒,而是情緒早已燃盡後,留下的冰冷灰燼。
江屹那點愧疚和恐懼,與這片灰燼相比,簡直像一場無病呻吟的笑話。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看!”
一個亢奮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周凱端着兩杯速溶咖啡,像一只聞到血腥味的鬣狗,興沖沖地闖了進來。
他的情緒場是一片灼熱的、野心勃勃的赤紅色,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在那片赤紅之下,是幽暗的、泥沼般的自卑感,兩者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極不穩定的狀態。
他渴望成功,渴望到不惜一切。
“怎麼樣?夠勁爆吧!”他把一杯咖啡推到我面前,眼睛裏閃爍着狂熱的光芒,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畫面。
他的興奮,不是因爲正義即將得到伸張,而是因爲他手裏握住了一把足以毀天滅地的武器。
“只要把這些東西在關鍵時刻放出去,別說啓星化工,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它!小瑾,這次我們能贏個大的!”他壓低聲音,語氣裏是藏不住的顫抖。
他快速地作鼠標,點開一張張照片,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戰利品。
“你看這個孩子,還有這個老人身上的爛瘡!還有這份失蹤名單!鐵證如山!”
我看着他因激動而漲紅的臉,清晰地“看”到他高漲的功利心之下,是對這些生命的極致漠視。
他們不是人,是數據,是他通往康莊大道的墊腳石。
“小蘇啊,”他大概是覺得自己的吃相太難看,放緩了語氣,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咱們這種沒背景的,不拼命,不抓住一切機會,一輩子都出不了頭。他們是慘,可他們已經慘了這麼多年了,能用他們的慘,換咱們一個光明前程,也算是……最後的價值了。”
這套邏輯,粗鄙,但真實。
某種程度上,他比江屹那種僞善者,更讓我覺得“好用”。
我沒有接他的話,只是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來源可靠嗎?別被人當槍使了。”
提到這個,周凱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驕傲和一絲肉痛。
“放心!我托我老家縣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