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簌簌落下，粉白的花瓣點綴在青石小徑上，如同撒了一地的碎玉。林微晚漫步在花雨中，看似閒適，實則全身感官都處於一種微妙的警覺狀態。
她能聽見身後林夢瑤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能嗅到那令人不悅的“玉堂春”香氣始終在不遠不近處縈繞，更能感受到三位兄長投來的復雜目光——驚訝、不解，還帶着一絲責備。
“姐姐今氣色確實好多了。”林夢瑤柔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中滿是關切，“前幾看姐姐病得那樣重，妹妹真是擔心極了。”
林微晚沒有回頭，目光依然流連在枝頭繁花上，語氣平淡：“不過是場小風寒，勞妹妹掛心了。”
她伸手輕輕觸碰一朵開得正盛的杏花，花瓣柔軟細膩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如此真實，如此鮮活。這種生命的觸感讓她心中那股因重生而激蕩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冷靜，她告訴自己。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晚晚，你今似乎與往常不同。”大哥林文瀚走到她身側，聲音溫和卻帶着探究，“可是身子還有哪裏不適？”
林微晚轉頭看向大哥。二十歲的林文瀚已經在戶部任職一年，眉目間已有了幾分官場中人的沉穩。前世，正是這位她最敬重的大哥，在林夢瑤的設計下，成爲第一個表態與她斷絕關系的親人。
她壓下心頭的刺痛，微微揚起唇角：“大哥多慮了。許是病了一場，想通了許多事。”
“想通了什麼事？”三哥林文軒好奇地湊過來，俊朗的臉上帶着毫不掩飾的直率。他是三個哥哥中最容易被煽動的一個，前世沒少被林夢瑤當槍使。
林微晚的目光輕輕掃過林夢瑤，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緊張。
“想通了...”林微晚故意頓了頓，看着一片花瓣打着旋兒落下，“人生苦短，不該爲不值得的人和事浪費心神。”
林夢瑤的臉色微微發白，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姐姐說得是。只是...不知在姐姐眼中，什麼才是值得的人和事？”
好一個以退爲進。林微晚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自然是真心待我之人，與我真心相待之人。”
二哥林文斌聞言皺眉：“晚晚，你這話說得未免太過生分。一家人之間，何須計較這些？”
“二哥教訓的是。”林微晚從善如流地點頭，目光卻依然清冷，“正因是一家人，才更該以真心相待，不是嗎？”
林文斌被她問得一怔，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一陣微風拂過，杏花的淡香與林夢瑤身上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香氣。林微晚輕輕蹙眉，她的嗅覺自幼敏銳，此刻能清晰地分辨出那“玉堂春”中摻雜着一絲極淡的異樣氣息——那是前世她在宮中聞過的一種香料，名爲“醉心”，長期使用會讓人心神不寧，判斷力下降。
原來如此。林微晚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難怪前世兄長們對林夢瑤言聽計從，原來不只是因爲她善於僞裝。
“這園中的杏花香，比起妹妹身上的‘玉堂春’，倒是清新自然得多。”林微晚狀似無意地說道，目光掃過三位兄長，“大哥在戶部終與賬冊爲伍，二哥在兵部事務繁雜，三哥近課業緊張，都該多聞聞這等自然花香，靜心寧神。”
林文瀚若有所思地深吸一口氣：“確實，這杏花香清雅宜人。”
林夢瑤見狀，急忙柔聲話：“姐姐說得是。既然如此，不如我讓丫鬟采些花瓣，制成香囊送給各位哥哥？”
“不必了。”林微晚淡淡拒絕，“鮮花離枝便失了魂，強留在香囊中，不過是一具空殼罷了。就如同有些人，表面裝得溫柔體貼，內裏卻不知藏着什麼心思。”
這話說得太過直白，園中氣氛頓時凝滯。林文軒不可思議地看着林微晚，仿佛不認識這個一向溫婉的妹妹。
林夢瑤的眼圈立刻紅了，聲音帶着哽咽：“姐姐...是在說妹妹嗎？妹妹若是做錯了什麼，姐姐直說便是，何苦這般諷刺？”
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模樣，林微晚幾乎要爲她精湛的演技喝彩。前世就是這樣，每次林夢瑤做出這副姿態，她都會心軟退讓，最終落入對方的陷阱。
“妹妹多心了。”林微晚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我不過是就花論花罷了。妹妹這般急着對號入座，倒讓人不解了。”
林夢瑤被她噎得說不出話，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要落不落的樣子格外惹人憐惜。
“晚晚！”林文斌忍不住出聲責備，“你今怎麼回事？爲何處處針對夢瑤？”
林微晚轉眸看向二哥，目光平靜無波：“二哥覺得我是在針對她？就因爲我說鮮花離枝便失了魂？還是因爲我說表面溫柔的人未必真心？”
她向前一步，近林文斌，聲音清冷：“二哥如此護着妹妹，可曾想過，我才是你的親妹妹？”
林文斌被她問得後退一步，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林微晚卻不給他思考的機會，繼續道：“還是說，在二哥心中，我這個親妹妹，反倒不如一個外人值得信任？”
“晚晚，你這話太重了。”大哥林文瀚終於開口，語氣嚴肅，“夢瑤雖非親生，但也是父親承認，在府中多年，早已是一家人。”
“一家人？”林微晚輕笑一聲，那笑聲中帶着幾分淒涼，“大哥可還記得，母親在世時是如何教導我們的？她說，家人之間最重要的是信任與坦誠。可如今，我不過說了幾句實話，你們便覺得我是在針對她。”
她環視三位兄長，目光銳利如刀：“究竟是她太脆弱，還是你們...早已習慣了偏袒？”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三位兄長的臉色都變了，就連一直維護林夢瑤的林文斌，眼中也閃過一絲遲疑。
林夢瑤見狀，心知不妙，急忙出聲打斷：“都是妹妹不好，惹得姐姐和哥哥們不快。妹妹這就告退，還請哥哥們不要責怪姐姐，她...她定是病還未好全。”
林微晚冷眼看着林夢瑤故作大度的表演，心中毫無波瀾。
果然，林文軒立刻心疼地安慰：“夢瑤，這不是你的錯。晚晚今不知怎麼了，說話句句帶刺，你莫往心裏去。”
林微晚靜靜地站在那裏，看着這一幕熟悉的戲碼。前世，這樣的場景不知上演過多少次，每一次都以她的退讓和道歉告終。
但今天，她不會再配合演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