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一年級開學第一天。
顧燃穿着嶄新卻讓他覺得有點拘束的校服，背着大大的書包，小臉繃得緊緊的，沒了往的鬧騰勁兒。比他大三歲的哥哥顧磊和陸昭，早已是小學生裏的“老油條”，穿戴整齊地在門口等他一起上學。
去學校的路上，顧磊和陸昭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學校的事，顧燃卻異常沉默，只顧低着頭踢着小石子，心裏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對新環境的陌生和隱約的恐懼，讓這個平時無法無天的小霸王也蔫兒了。
放學鈴響，顧磊像脫繮的野馬，早就和約好的同學跑得沒影了。顧燃磨磨蹭蹭地收拾好書包，走到校門口，就看到陸昭等在那裏。夕陽把陸昭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安靜地站着，像是在完成一項既定任務。
“走吧。”陸昭言簡意賅，轉身走在前面。顧燃像個小尾巴，默默跟在後面，一路依舊沉默。
回到家，陸昭沒像往常那樣直接回自己家，而是跟着顧燃進了顧家門。顧媽媽林曉蓮還在上班，家裏只有保姆阿姨。陸昭換了鞋，看着依舊耷拉着腦袋的顧燃，突然開口問道：“今天上學，不開心？”
他聲音還是那種淡淡的調子，但比起平時的冷硬，似乎多了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耐心？
顧燃本來一直強忍着，被這麼一問，委屈就像開了閘的洪水，一下子涌了上來。他抬起小臉，的臉頰因爲情緒激動而泛紅，一雙大眼睛裏迅速蓄滿了淚水，小嘴一癟，帶着哭腔控訴：“嗚……有人……有人說我長得像公主……我明明是男孩子……他們笑話我……”
他哭得抽抽噎噎，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溼，粘在一起，配上他確實過於精致漂亮的五官，哭起來更是有種我見猶憐的脆弱感，還真有點像受了委屈的小公主。
陸昭看着他這副模樣，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那句幾乎要沖口而出的“我也這麼覺得”（覺得他像公主），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頓了頓，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冷靜，甚至帶着點“嫌棄”，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顧燃的腦袋，力道讓顧燃的小腦袋晃了晃。
“燃燃，別哭了。”陸昭的聲音沒什麼溫度，“你再哭，眼睛腫了，鼻子紅了，就更像女孩子了。”
這話果然有奇效。顧燃的哭聲戛然而止，他驚恐地瞪大了淚眼，使勁吸了吸鼻子，強行把眼淚憋了回去，只剩下小小的肩膀還在一抽一抽的。他不要更像女孩子！不要被笑話！
陸昭看他止住了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顧家。
第二天，學校裏相安無事。
但放學後，那個帶頭笑話顧燃“像公主”的胖墩男生，在回家必經的一條小巷子裏，被一個高年級的男生堵住了。那個高年級男生也沒動手，只是雙手兜，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冷的，說了幾句話。
胖墩男生當時臉就白了，嚇得連連點頭。
具體說了什麼沒人知道，但從此以後，班上再也沒有人敢拿顧燃的長相開玩笑。甚至有人悄悄傳，顧燃有個特別厲害的哥哥護着，不能惹。
顧燃自己也覺得奇怪，但樂得清靜。他並不知道巷子裏發生的事，只模糊覺得，好像自從陸昭問過他爲什麼不開心之後，世界就變得“友好”了許多。他雖然還是有點怕陸昭，但心裏某個角落，對那個總是冷着臉的哥哥，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十三歲，初一。
顧燃就像一棵吸飽了陽光雨露的白楊，開始抽條拔節，五官也長開了些。小時候那份漂亮得像個女娃娃的精致，褪去了柔嫩，漸漸顯露出少年人獨特的清俊和朝氣。他愛笑愛鬧，打球時額發被汗水浸溼，隨意往後一捋，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亮晶晶的眼睛，就能引得不少小女生偷偷紅了臉。
剛開學沒幾天，這天，天氣好得出奇。顧燃和幾個哥們兒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嘻嘻哈哈商量着去哪兒撒歡。剛走到教學樓後面的自行車棚附近，一個扎着馬尾辮、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同班女生，紅着臉，怯生生地攔住了他，飛快地塞給他一個疊成精巧方勝狀的淡藍色信箋，然後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跑開了。
“喲——！”周圍的哥們兒立刻起哄起來，口哨聲、怪叫聲響成一片。
顧燃也是第一次收到這種東西，心裏有點懵，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和好奇。他捏着那封還帶着淡淡香味的信，耳朵尖有點發熱，正猶豫着是當場打開還是找個沒人的地方看……
“顧燃。”
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不高，卻像一道冰水，瞬間澆熄了周圍的喧鬧。
顧燃後背一僵，慢吞吞地轉過身。
陸昭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少年身姿挺拔，穿着淨整潔的校服，臂彎裏抱着幾本厚厚的競賽書，陽光落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勾勒出冷淡的線條。他的目光，先是掃過顧燃手裏那抹刺眼的淡藍色，然後，緩緩抬起，落在顧燃臉上，平靜無波，卻讓顧燃無端端感到一股壓力。
“什麼東西？”陸昭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顧燃下意識想把信藏到身後，可陸昭的眼神讓他動彈不得。他梗着脖子，強作鎮定：“沒……沒什麼，同學給的東西。”
陸昭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攤開在他面前。那意思很明顯：拿來。
周圍的哥們兒早就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誰不知道陸昭？年級第一，老師眼裏的寶貝疙瘩，還是顧燃他家的“世交哥哥”，管顧燃比老師還嚴。
顧燃臉上掛不住了，熱血往頭上涌：“憑什麼給你？我的東西！”
陸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耐煩他的反抗。他上前一步，沒費什麼力氣，就從顧燃攥得並不緊的手裏抽走了那封信。他的指尖微涼，碰到顧燃的手背，讓顧燃激靈了一下。
“你！”顧燃氣得想搶回來。
陸昭卻已經展開了信箋，目光快速掃過上面娟秀的字跡。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周遭的空氣仿佛更冷了幾分。看完，他將信紙隨意折好，揣進了自己的校服口袋。
“你什麼！還給我！”顧燃急了，伸手去他口袋裏掏。
陸昭輕易格開他的手，聲音冷了下去：“這種東西，看了浪費時間，影響學習。”
“要你管！我看什麼關你屁事！”
“我是爲你好。”陸昭的語氣毫無波瀾，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學習，不是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說完，他不再看氣得滿臉通紅的顧燃，目光轉向剛才那個女生跑開的方向。那女生其實並沒走遠，正躲在幾步開外的一棵大樹後，緊張地朝這邊張望。
陸昭朝那個方向走了兩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去，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警告：
“這位同學，請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如果再讓我看到你擾顧燃，我會直接報告班主任，或者……校長。”
那女生的臉瞬間變得慘白，眼圈一紅，扭頭就跑掉了。
“陸昭你！”顧燃徹底炸了，沖上去就想跟他動手。憑什麼？！憑什麼連誰給他寫信都要管？！還威脅人家女生！
可他哪裏是陸昭的對手。陸昭只是側身一讓，順勢扣住他揮過來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他按在了旁邊的自行車棚柱子上。冰冷的鐵柱硌得顧燃生疼。
“放開我！”
陸昭湊近他，兩人距離極近，顧燃能清晰地看到他纖長的睫毛和眼中不容置喙的冷光：“燃燃，別惹事。乖乖回家做作業。”
說完，他鬆開手，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校服，抱着書，轉身離開了。背影清瘦挺拔，步伐穩健，與狼狽地靠在柱子上、氣得渾身發抖的顧燃形成了鮮明對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