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時,林星已經醒了。

不是自然醒來,而是被一種細微的顫動喚醒——仿佛有弦在身體深處被輕輕撥動,餘韻持續震顫着每一寸骨骼。他睜眼,閣樓裏還是一片昏暗,只有天窗透下朦朧的灰白。但那種感覺清晰得不容忽視:來自抽屜的方向,來自那塊碎片。

林星坐起身,床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衣櫃裏立刻傳來窸窣動靜,櫃門被從裏面頂開一條縫,爍光的鼻子先探出來,然後是那雙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的星空藍眼睛。

“你也感覺到了?”林星輕聲問。

爍光完全鑽出衣櫃,動作比前幾天靈活了許多。它後腿的傷處已經消腫大半,雖然走路時還會微微跛腳,但已能支撐身體重量。這愈合速度快得不正常——才三天,骨折就開始愈合,這在任何星寵的記錄中都未曾出現過。

林星下床走到書桌前。抽屜沒有鎖,他拉開時,碎片正安靜地躺在裏面,紋路中的微光如同呼吸般明滅。但當他的手靠近,那些光突然變得明亮,紋路仿佛活了過來,沿着既定的路徑流淌起銀白色的光流。

嗡——

又是那種直接震動骨骼的低鳴。這次林星有了準備,沒有驚慌,而是閉上眼睛,嚐試去“傾聽”這震動傳遞的信息。

沒有畫面,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方向感。像指南針,像牽引繩,明確地指向東北方——斷星山脈深處,那座古觀測塔的方向。同時伴隨着一種急切的情緒,不是來自碎片本身,而是通過碎片傳來的、爍光的情緒。

想回去。必須回去。時間不多了。

林星睜開眼睛,看向爍光。小家夥正蹲坐在地上,仰頭看着他,尾巴焦慮地小幅度擺動,尾尖星火忽明忽暗。

“你想讓我現在就去?”林星問。

爍光猶豫了一下,搖頭——不是人類的搖頭,而是左右擺動腦袋,耳朵向後貼。然後它用爪子輕輕抓撓地板,留下幾道淺痕,再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林星明白了:“白天不行,太顯眼。晚上?”

爍光點頭。

一個計劃在林星腦中迅速成形。今晚父母會去鄰居家參加每月一次的鎮民集會——那是鎮長組織的,討論鎮務,通常要持續到深夜。他可以在那時溜出去,帶着爍光進山。但深入斷星山脈需要準備,尤其是夜間的山林充滿危險。

“我們需要裝備。”林星自言自語,“手電筒、繩子、糧、水……”他忽然停住,苦笑,“還有,我得知道路怎麼走。”

他想起父親書架上的地圖冊,但那只是簡略地圖,標注了古觀測塔的大致方位,沒有詳細路線。斷星山脈地形復雜,峽谷、懸崖、溪流交錯,還有野生動物出沒。一個十六歲少年加一只受傷的星寵,夜間的山林對他們不會仁慈。

但爍光的焦急是真實的。那種通過碎片傳遞的緊迫感,像倒計時的滴答聲,在他腦海裏回響。

樓下傳來母親準備早餐的聲音。林星快速整理思緒,將碎片用布包好藏進衣櫃深處,然後抱起爍光放回窩裏。“今晚,”他低聲承諾,“今晚我們出發。”

爍光用頭蹭了蹭他的手,眼睛裏閃過一絲感激。

早餐時,父親卡爾看着林星:“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沒睡好?”

“做了些夢。”林星含糊地回答,舀起一勺燕麥粥。

“關於那個測試?”母親莉亞關切地問,“別太緊張,還有一個月呢。”

林星點頭,心裏卻想着另一場測試——今晚的山林之行,那才是真正的考驗。

“對了,”卡爾放下勺子,“鎮裏來了幾個生面孔。昨天在酒館看見的,說是行商,但看起來不像。”

林星心裏一緊:“不像?”

“行商通常風塵仆仆,貨物隨身或者有貨車。那三個人行李很輕,衣服雖然普通但料子不錯,而且……”父親頓了頓,眼神銳利,“他們的手。太淨了,沒有老繭,不像是常年奔波的人。”

“也許是城裏來的采購員?”莉亞猜測。

“也許。”卡爾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但林星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警惕。

飯後,林星照常去學堂。街道上已經熱鬧起來,鐵匠鋪的爐火正旺,面包房的香氣彌漫。但今天,林星注意到了一些往常忽略的細節:酒館門口拴着三匹陌生的馬,毛色光亮,馬具精良;雜貨店前,一個穿着深棕色旅行外套的男人正在挑選繩索,動作熟練但太過標準,像受過訓練。

林星低下頭,加快腳步。走過街角時,他感覺有視線落在背上,如芒在刺。他忍住回頭的沖動,拐進小巷,從後門繞道學堂。

教室裏,湯姆一如既往地熱情:“林星!昨天你去哪兒了?放學跑那麼快。”

“家裏有事。”林星簡短回答,在座位上坐下。

“聽說了嗎?鎮裏來了幾個外地人。”湯姆壓低聲音,帶着分享秘密的興奮,“我爹說他們是星盟的人,來調查隕石的事。”

林星的心髒幾乎停跳:“星盟?”

“嗯!我爹在酒館幫忙時聽到的,他們雖然裝成行商,但談話裏提到了‘異常能量’、‘源頭定位’什麼的。”湯姆眼睛發亮,“你說,他們是不是爲了你撿到的那東西來的?”

“也許吧。”林星努力讓聲音平靜,“但那只是一只受傷的星寵,沒什麼特別的。”

“從天而降還不特別?”湯姆反駁,然後注意到林星的臉色,“嘿,你沒事吧?臉色好白。”

“沒事,只是……有點緊張測試的事。”

這轉移了話題。湯姆立刻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他聽說的關於星靈共鳴儀式的各種傳聞:有人測試時水晶爆炸,有人發出金光被直接招入星穹學院,還有人測出黑色被當場帶走……

“黑色?”林星抓住這個細節。

“傳說啦。”湯姆聳肩,“說黑色代表‘污染’或者‘異變’,但誰真的見過?莫裏斯先生說那都是謠言。”

上課鍾響了。莫裏斯先生走進教室,今天他沒有立刻開始講課,而是站在講台前,神情嚴肅。

“同學們,”他說,“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宣布。星盟的專員已經抵達我們鎮,他們將在三天後,在鎮廣場進行一場臨時的星靈共鳴預測試。”

教室裏一片譁然。

“預測試?”有學生問。

“是的。”莫裏斯先生推了推眼鏡,“正式的儀式還是在下個月鄰鎮舉行,但專員們決定先在幾個邊境鎮進行預測試,提前發現潛力者。所有年滿十五歲的學生都可以參加。”

林星感到手心冒汗。三天後?太快了。

“這是好事。”湯姆在他耳邊興奮地說,“早點測,早點知道結果!”

但對林星來說,這意味着星盟的人會在鎮上停留至少三天。而他們顯然是爲“異常能量”而來——爲爍光而來。

整堂課,林星都心神不寧。莫裏斯先生講的《星寵基礎培育法》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腦海裏全是今晚的計劃:如何避開星盟的耳目,如何在夜間安全進山,如何在黎明前返回。

放學鈴聲一響,林星第一個沖出教室。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道鎮子北邊的林地——雷歐說過,有緊急情況可以去廢棄的獵人小屋找他。

林間小徑安靜得過分,連鳥鳴都稀少。林星快步走着,警惕地環顧四周。快到小屋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前方空地上,雷歐正背對他站着,仰頭看着樹冠間隙的天空。

“你來了。”雷歐沒有回頭,仿佛早就知道他的到來。

“星盟的人來了。”林星直入主題,“三天後要舉行預測試。”

雷歐轉過身,臉上沒有驚訝:“我知道。他們昨天就到了,住在酒館二樓。”

“他們是爲爍光來的,對嗎?”

“部分是。”雷歐走近,壓低聲音,“星盟定期監測全星球的能量波動。三天前的隕石墜落產生了強烈的信號,他們不可能注意不到。但好消息是,來的只是調查小組,不是戰鬥部隊。他們的任務是確認情況,收集數據,然後上報。”

“那如果他們確認了爍光的異常呢?”

雷歐沉默片刻:“那就會升級。更高級別的人員會介入,可能會強制收容。”他看向林星,“所以你必須在他們確認之前,做好準備。”

“我今晚要帶爍光進山。”林星脫口而出,“它想回去,回那座古觀測塔。我能感覺到,很急切。”

出乎意料地,雷歐沒有反對,而是若有所思:“古觀測塔……星靈時代的遺跡。有意思。”他從鬥篷內袋取出那張東大陸地圖,展開鋪在地上,“具置?”

林星憑着記憶指向斷星山脈中那個標記。

雷歐凝視着那個點,手指沿着可能的路線移動:“從鎮子東北方向進山,沿着黑溪走,過鷹嘴崖,然後……”他停住,搖頭,“這條路夜間走太危險。鷹嘴崖那段是峭壁,白天都需要繩索,晚上本不可能。”

“但爍光很急——”

“急不等於送死。”雷歐打斷他,“聽着,孩子。我理解你想幫它,但你需要計劃,不是沖動。”他收起地圖,“給我一天時間。明天落時分,在這裏等我。我會給你一條更安全的路線,還有一些……裝備。”

林星猶豫了。一天,意味着要拖延爍光的渴望,也意味着多一天被星盟發現的風險。

“他們不會那麼快行動。”雷歐仿佛看穿他的想法,“調查小組的標準流程:第一天觀察環境,第二天收集外圍情報,第三天才會接觸重點目標。你今天和明天還是安全的。但大後天……”他沒有說完,但意思明確。

“好。”林星點頭,“明天落,我在這裏等你。”

雷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傳遞出一種奇特的 reassurance:“現在,回家。表現得正常點,別讓任何人看出異常。”

林星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回頭,看見雷歐還站在原地,仰頭看着天空,側臉的傷疤在樹影中顯得格外深刻。那一刻,林星忽然想問:你當年付出了什麼代價?是什麼讓你離開星盟,獨自流浪?

但他沒有問出口。有些答案,需要等待合適的時機。

回家的路上,林星刻意繞了遠路,從鎮子西邊的小道走。這條路人煙稀少,兩旁是廢棄的舊礦工宿舍,窗戶破碎,牆皮剝落。走到一半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錯覺。腳步聲保持着固定的距離,不緊不慢,顯然是跟蹤。

林星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而是繼續以正常速度走着,同時大腦飛速運轉。是誰?星盟的人?鎮上的好事者?還是別的什麼?

前方道路分岔,一條通往鎮中心,一條通往廢礦坑。林星選擇了礦坑方向——那裏地形復雜,容易甩掉跟蹤者。

腳步聲依然跟隨。

轉過一個彎,林星猛地閃身躲進一棟半塌的房屋廢墟,屏住呼吸。幾秒鍾後,一個身影出現在拐角——正是早上在雜貨店看見的那個深棕色外套的男人。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眉頭微皺。

林星透過牆縫觀察。男人大約三十歲,身材精,站姿挺拔,確實不像普通行商。他手裏拿着一個巴掌大的金屬裝置,正低頭查看。裝置表面有微光閃爍,像雷歐的共鳴羅盤,但更精致。

男人在原地停留片刻,然後朝礦坑方向走去。等他走遠,林星才從藏身處出來,快速朝反方向離開。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鎮子裏繞了幾圈,確認沒有人跟蹤後,才從後門溜進院子。

閣樓裏,爍光感應到他的歸來,已經在衣櫃門口等待。林星關上門,抱起它,感覺到小家夥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有人跟蹤我。”他低聲說,“星盟的人已經開始行動了。”

爍光仰頭看着他,眼睛裏充滿警惕,還有一絲……恐懼?不,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知道某種林星不知道的真相。

林星把它放在床上,取出碎片。這一次,碎片的光芒異常強烈,紋路中的光流幾乎要溢出表面。當林星握住它時,信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危險正在靠近。不是人類。不是星盟。

是別的。更古老。更飢餓。

以及一個畫面——一閃而過,但足夠震撼:星空背景下,巨大的裂縫正在蔓延,像玻璃上的裂紋。裂縫深處,有無數的眼睛正在睜開。

林星鬆開手,碎片掉落在床上,光芒迅速暗淡。他大口喘息,冷汗浸溼了後背。

“那是什麼?”他問爍光,聲音發顫。

爍光無法回答,但它用行動表達了:它鑽進林星懷裏,身體緊緊貼着他,尾巴纏繞他的手腕,像是尋求保護,又像是想要保護他。

窗外,天色漸暗。夕陽的餘暉將雲層染成血色,遠山輪廓如鋸齒般切割着天際。鎮子裏傳來炊煙的氣息,母親呼喚孩子回家的聲音,鐵匠鋪收工的叮當聲——常生活的交響樂。

但在這常之下,暗流正在涌動。

晚餐時,林星盡量表現得正常。他告訴父母預測試的事,卡爾和莉亞都很高興。

“這是機會!”莉亞說,“如果能在預測試中表現出色,說不定能直接獲得推薦!”

卡爾比較務實:“別想太多,正常發揮就好。不過……”他看向兒子,“你最近確實有點不一樣。眼神更堅定了。”

林星低頭吃飯,避開父親探究的目光。

飯後,父母去參加鎮民集會。臨出門前,卡爾回頭看了林星一眼:“早點睡,別熬夜。”

“知道了。”

門關上,屋子裏安靜下來。林星坐在廚房桌邊,聽着父母的腳步聲遠去,直到完全消失。然後他迅速行動:從儲藏室找出父親的老式背包,裝上手電筒(檢查電池)、繩子、小刀、火石、水壺、糧。又從藥箱裏拿了繃帶和消毒草藥——爍光的傷雖然好轉,但長途跋涉可能加重。

準備妥當後,他上樓。爍光已經等在門口,眼睛裏閃爍着期待和緊張。林星抱起它,連同碎片一起放進背包側袋——碎片用布包好,但透過布料仍能感覺到微弱的脈動。

“我們等到完全天黑。”林星低聲說,在床邊坐下。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每一分鍾都像被拉長,每一秒都充滿不確定。林星反復檢查裝備,設想着可能遇到的危險:野獸、地形、天氣、還有……那些跟蹤者。

如果星盟的人今晚也行動呢?

這個念頭讓他坐立不安。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街道上已經點亮了幾盞油燈,光線昏黃。酒館二樓窗戶透着光,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鎮廣場方向傳來集會的喧譁聲,暫時掩蓋了夜的寂靜。

完全黑暗降臨時,林星背起背包,抱起爍光。小家夥很輕,在他懷裏安靜地蜷縮着,只有尾尖星火在黑暗中規律地明滅,像呼吸,像心跳。

他悄悄下樓,從後門出去。院子裏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林星貼着牆走,繞過雞舍,翻過矮籬笆,進入屋後的菜地。

從這裏可以直通鎮外,但需要穿過一片開闊地。林星蹲在籬笆陰影裏,觀察了足足五分鍾,確認沒有異常動靜,才快速穿越。

夜風吹過,帶着寒意。林星拉緊衣領,將爍光裹在外套裏。小家夥的體溫透過布料傳來,溫暖得不可思議。

進入樹林後,黑暗變得更加濃重。手電筒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幾米,周圍是無邊的黑,和黑中隱藏的各種聲響:樹葉的沙沙聲,遠處動物的叫聲,還有……水聲?

林星停住腳步,傾聽。確實是水聲,潺潺的,應該是黑溪。他調整方向,朝水聲走去。

爍光忽然在他懷裏動了一下,發出極低的嗚咽。

“怎麼了?”林星輕聲問。

爍光沒有回答,但身體明顯繃緊了。林星也感覺到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他關掉手電筒,迅速躲到一棵大樹後,屏住呼吸。

黑暗中,有什麼在移動。不是腳步聲,更像是……滑行?輕得幾乎聽不見,但確實存在。林星握緊小刀,心髒狂跳。

幾秒鍾後,一個影子從前方掠過。太快了,看不清形狀,只留下一股奇怪的氣味:金屬的腥味,混合着腐朽植物的氣息。

影子消失在溪流方向。

林星等了整整兩分鍾,才重新打開手電筒。光束照向前方,地面上有痕跡——不是足跡,而是某種拖行的軌跡,寬約一掌,表面有黏液反光。

他蹲下仔細看,用手指輕觸。黏液冰涼黏膩,帶着那股奇怪的金屬腥味。這不是任何已知動物的痕跡。

爍光在他懷裏顫抖得更厲害了。

“你認識這個,對嗎?”林星低聲問。

爍光沒有表示,但恐懼的情緒通過肢體語言傳達得清清楚楚。

林星站起身,繼續前進,但更加警惕。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傾聽,手電筒光束不斷掃視四周。樹林變得越來越密,樹冠幾乎遮蔽了所有星光,只有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切割出一條脆弱的通道。

黑溪終於出現在眼前。月光下,溪水泛着銀灰色的光,潺潺流過卵石河床。對岸是更濃密的森林,再往深處就是真正的斷星山脈。

林星找到一處水淺的地方,踩着石頭過溪。水流冰涼,浸溼了鞋襪。到達對岸後,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鎮子的燈火已經看不見了,只有一片黑暗。

從現在起,他真的孤身一人了——如果不算懷裏的爍光。

按照雷歐白天的描述,他應該沿着溪流往上遊走大約兩裏,然後轉向東北方向,那裏有一條獵人們踩出的小徑,可以繞開鷹嘴崖的峭壁。

夜間的山林行走異常艱難。地面不平,樹盤錯,藤蔓絆腳。林星摔了好幾次,每次摔倒都本能地護住懷裏的爍光。小家夥很配合,緊緊抓住他的衣服,沒有受傷。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林星停下來休息。他靠着一棵大樹坐下,打開水壺喝水,也喂了爍光一些。小家夥喝得很急,顯然也渴了。

休息時,林星取出碎片。在深山裏,碎片的光芒更加明亮,紋路中的光流幾乎要溢出。而爍光也顯得異常興奮,圍着碎片轉圈,尾尖星火明亮如小燈。

“我們快到了,對嗎?”林星問。

爍光點頭,然後突然豎起耳朵,轉向左側的密林深處。

林星也聽見了——不是動物,不是風聲,而是……歌聲?

極其微弱,縹緲得像是幻覺。但確實存在:一種沒有歌詞的旋律,空靈、悲傷,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又像是從星空落下。

爍光的反應很劇烈。它全身毛發豎起,眼睛睜得極大,死死盯着歌聲傳來的方向。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復雜的情緒,混合着渴望、悲傷、和一種近乎敬畏的戰栗。

“那是什麼?”林星站起來,握緊手電筒。

歌聲持續着,忽遠忽近。林星猶豫了——他的目標是古觀測塔,不應該節外生枝。但爍光的反應告訴他,這歌聲很重要。

最終,他決定去看看。小心翼翼,隨時準備撤退。

循着歌聲深入密林,地面逐漸傾斜向上。樹木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岩石,形狀怪異,像是被什麼力量扭曲過。月光終於能透過間隙灑下,將岩石表面照得慘白。

歌聲越來越清晰。現在林星能分辨出,那不是人類的聲音,也不是任何樂器,更像是一種……共鳴?岩石的共鳴?空氣的共鳴?

轉過一塊巨岩,他看見了聲源。

那是一片空地,中央立着一石柱——不,不是石柱,更像是某種建築的殘骸,表面刻滿了與碎片上相似的紋路。月光照在紋路上,紋路竟在吸收月光,發出淡淡的銀輝。而歌聲,正是從這些發光的紋路中傳出。

爍光從林星懷裏跳下來——這是它第一次主動離開他。它跛着腳走向石柱,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朝聖者走向聖地。

林星跟上去,手電筒光束照在石柱上。靠近了看,那些紋路更加復雜精致,有些部分已經風化磨損,但整體仍然能看出曾經的輝煌。石柱底部有一個凹槽,形狀……很眼熟。

林星從背包裏取出碎片,對比。完全吻合。

他看看爍光,小家夥正仰頭看着石柱,星空藍的眼睛裏倒映着紋路的光芒,充滿了某種古老的悲傷。

“這是……門?”林星猜測,“碎片是鑰匙?”

爍光轉頭看他,緩緩點頭。

林星深吸一口氣,將碎片對準凹槽。就在要放進去的瞬間——

“我建議你不要這麼做。”

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星猛地轉身,手電筒光束照亮了一個人影:雷歐。

他站在空地邊緣,鬥篷在夜風中微微飄動,臉上的傷疤在月光下如同另一道紋路。他手裏握着那個共鳴羅盤,此刻羅盤的指針正在瘋狂旋轉。

“你怎麼——”林星話沒說完。

“跟蹤你?”雷歐走近,目光落在石柱上,眼神復雜,“不,是它引導我來的。”他舉起羅盤,“你靠近這裏時,能量波動增強了十倍。整個山脈都在共鳴。”

林星護在爍光身前:“你說過明天給我路線。”

“計劃變了。”雷歐的聲音異常嚴肅,“因爲有些事,我沒想到。”他指向石柱,“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林星搖頭。

“星靈信標。古代星靈族用來標記重要地點、傳遞信息的裝置。但這一座……”他走近石柱,手指輕觸紋路,“這一座在發出求救信號。”

“求救?”

“對。不是人類的語言,是星靈族的頻率。我的羅盤能解析部分內容。”雷歐看着林星,眼神銳利,“信號內容是:‘封印破損,守衛垂危,入侵者已至表層。請求支援,否則星核將暴露。’”

林星感到一陣寒意:“星核?那座塔守護着星核?”

“不完全是。”雷歐收回手,“星核是星球的生命核心,不可能固定在一個地方。但古觀測塔可能是監控星核狀態的設施之一。如果塔的守衛出了問題,那麼整個區域的星核防護網都可能出現漏洞。”

他看向爍光:“而你的小朋友,很可能就是守衛——或者守衛的後代。它從天而降,不是意外,是使命。它受傷了,所以封印開始破損,入侵者開始滲透。”

爍光低下了頭,像是承認。

“什麼入侵者?”林星問,想起路上那些奇怪的痕跡和影子。

雷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地面。林星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石柱基座周圍,有一些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晶體碎片,泛着不祥的暗紫色光芒。

“星蝕晶。”雷歐的聲音低沉,“只有一種東西會留下這種痕跡:從空間裂縫中滲出的異界生物。它們以星核能量爲食,所過之處,生命枯萎,大地腐朽。”

林星想起碎片傳遞的那個畫面:星空中的裂縫,無數睜開的眼睛。

“它們已經來了?”他問,聲音發。

“來了,但還沒有大規模侵入。信標還在運作,說明主封印還沒完全破損。”雷歐看向爍光,“但它撐不了多久。這就是爲什麼它這麼急着回來——不是想家,是履行職責。”

爍光走到林星腳邊,用頭蹭了蹭他的腿,然後看向石柱,又看看他。意思很明確:打開它,進去,修復封印。

林星看着手中的碎片,又看看石柱上的凹槽。雷歐的話在腦海裏回響:危險,入侵,星核暴露。

但如果他不做呢?如果爍光撐不住呢?如果封印完全破損,那些異界生物大規模侵入呢?

他想起星輝鎮,想起父母,想起學堂裏的同學,想起鎮子廣場上那些平凡而溫暖的常。

然後他做出了決定。

“告訴我該怎麼做。”他對雷歐說。

雷歐看了他很久,久到林星以爲他會反對。但最終,這位前守護者點了點頭,像是通過了某種測試。

“碎片放進去,然後退後。剩下的,交給它。”他指向爍光。

林星深吸一口氣,走向石柱。碎片在手中溫熱,仿佛有生命般脈動。他對準凹槽,緩緩推進。

完全吻合的瞬間,世界靜止了。

然後,石柱上的所有紋路同時亮起,銀白色的光芒沖天而起,穿透樹冠,直射星空。光芒中,石柱表面開始變化,紋路重組、移動,最終形成一扇門的輪廓。門緩緩向內打開,露出向下延伸的階梯,深不見底。

歌聲達到了高,然後戛然而止。

爍光走向門口,回頭看了林星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感謝,告別,還有……邀請。

“它希望你跟它一起下去。”雷歐說。

“那你呢?”

“我在上面守着。門不能一直開着,太顯眼。”雷歐從腰間解下一把短刃,遞給林星,“拿着。下面可能……不只有星靈族的東西。”

林星接過短刃,入手沉重,刀身有細密的紋路,與碎片上的相似。他點點頭,抱起爍光——這次小家夥沒有抗拒,而是緊緊抓着他的衣服。

他們踏入光門,沿着階梯向下。

身後,門緩緩關閉,將雷歐和外界隔絕。階梯兩側的牆壁自動亮起柔和的光,照亮前路。空氣涼爽燥,有股古老石材和灰塵的氣息。

階梯很長,螺旋向下。林星數到第二百級時,終於看到了底部:一個圓形大廳,穹頂高聳,牆壁上鑲嵌着無數發光的晶體,排列成星圖。大廳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懸浮着一顆拳頭大小的水晶球,內部有星雲般的光霧緩緩旋轉。

但吸引林星注意的,不是這些。

是大廳地面上的痕跡——拖行的黏液痕跡,和他在樹林裏看到的一模一樣。還有牆壁上的抓痕,深深的,像是某種巨大爪子的傑作。

以及,大廳深處,那個背對着他們、跪在地上的身影。

那是一個類人形的生物,身高大約兩米,身披破損的銀白色鎧甲,鎧甲上有着與碎片相似的紋路。它背上有三對透明的、水晶般的翅翼,但其中四只已經折斷,殘餘的部分無力地垂落。它手裏拄着一柄斷裂的長槍,槍尖入地面,支撐着身體。

爍光從林星懷裏跳下來,跛着腳跑向那個身影,發出哀傷的嗚咽。

身影緩緩轉過身。

林星倒吸一口涼氣。

那生物的臉部大體是人類輪廓,但皮膚是半透明的淡藍色,能看到內部細微的光流在血管般纖細的通道中流動。它的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星空般的深藍,裏面有點點星光。但現在,那雙眼睛裏充滿了疲憊、痛苦,還有……驚訝。

它的目光落在爍光身上,然後移到林星身上,最後定格在他手中的碎片上。

一段信息,直接傳入林星腦海——不是語言,而是直接的理解:

“星核守護者第七代後裔……終於歸位。但爲何……帶着一個人類幼體?”

爍光跑到它腳邊,用頭蹭它的腿,同時發出一系列復雜的光點閃爍——顯然是在交流。

片刻後,守護者再次“看”向林星,這一次,眼神中的驚訝變成了某種復雜的審視。

“深層共鳴者……在這個時代出現……”信息繼續傳入,“而且……與後裔建立了契約鏈接。不可思議。”

它試圖站起來,但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林星這才看到,它腹部鎧甲有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處不是血肉,而是某種晶體結構,現在晶體已經碎裂,內部的光正在緩慢流失。

“您受傷了。”林星脫口而出,用的是敬語——不知爲什麼,他覺得應該用。

“星蝕獸的偷襲……三天前……”守護者傳遞的信息斷斷續續,“封印裂隙……擴大……我撐不了多久……”

它指向大廳深處,那裏有一扇更大的門,門表面布滿了復雜的紋路,但現在,紋路多處暗淡,有些部分甚至出現了裂痕。而從門縫中,正滲出絲絲暗紫色的霧氣——星蝕晶的霧氣。

“主封印……需要修復……但我的力量……不夠……”守護者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後裔還年幼……無法獨立完成……”

它的目光落在林星身上。

“人類……你有選擇……離開,保住性命……或者留下,嚐試修復封印……但後者……可能付出代價……”

林星看着那扇破損的門,看着門縫中滲出的不祥霧氣,看着重傷的守護者,看着腳邊焦急的爍光。

他想起了鎮上的燈光,想起了母親做的早餐,想起了父親粗糙的手,想起了莫裏斯先生課堂上的星空傳說。

然後他握緊了手中的短刃。

“告訴我該怎麼做。”

守護者星空般的眼睛凝視着他,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一段復雜的知識直接涌入林星腦海:紋路的含義,能量的流向,封印的原理,還有……修復的方法。

以及一個警告:

“一旦開始……就不能停止……直到封印完成……否則反噬……會摧毀你的意識……”

林星深吸一口氣,走向那扇門。

在他身後,守護者的身體越來越透明,最終化爲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句最後的囑托,直接傳入爍光和林星的意識深處:

“守護星核……即是守護生命……願星光……指引你們……”

爍光發出一聲悲鳴,但立刻忍住,跑到林星腳邊,仰頭看着他,眼睛裏充滿了決絕。

林星蹲下,輕撫它的頭:“我們一起。”

然後他站起身,面對破損的封印門,雙手按在紋路上,閉上眼睛,開始按照剛剛獲得的知識,引導體內那股從未真正使用過的力量——

共鳴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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