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汽車開了三個小時。
下車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這個城市比我家那個小。
空氣裏有股溼的水汽味。
我憑着記憶往前走。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裏的一切都很熟悉。
我十歲之前都住在這裏。
跟着陳姨。
後來,蘇建軍和許琴來了。
他們說他們是我的親生父母。
說他們當年有苦衷。
說他們現在有錢了,可以給我更好的生活。
陳姨哭了。
她抱着我,不肯鬆手。
蘇建軍拿出一沓錢。
陳姨把它打掉了。
最後我還是被帶走了。
因爲他們有出生證明。
他們是合法的監護人。
我記得我走的時候。
陳姨站在巷子口。
一直看着我。
車開出很遠。
我回頭還能看見她。
後來,我每個假期都想回來。
許琴不同意。
她說。
“那種窮地方有什麼好回去的?”
“陳靜沒安好心,就是想占我們家便宜。”
蘇建軍也說。
“蘇芮,你要懂事。”
“我們才是你爸媽。”
再後來。
蘇陽出生了。
他們就更沒有時間管我回不回去。
我偷偷跑回來過幾次。
每次陳姨都會給我做好吃的。
會拉着我的手說很久的話。
她從不說我爸媽的壞話。
只是問我。
“芮芮,過得好不好?”
“錢夠不夠花?”
我每次都說好。
我不想她擔心。
巷子到了。
還是老樣子。
窄窄的,兩邊是舊居民樓。
我走到最裏面那棟。
抬頭看三樓。
廚房的燈亮着。
窗戶裏透出溫暖的光。
我的腳步變快了。
我跑上樓。
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門前。
我抬起手。
又放下。
心裏有點緊張。
我掏出手機。
準備給陳姨打電話。
門突然開了。
陳姨端着一盆水走出來。
她看見我。
愣住了。
手裏的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水灑了一地。
“芮芮?”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看着她。
她的頭發白了一些。
眼角的皺紋也深了。
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種溫柔的眼神。
從來沒有變過。
我開口。
喉嚨很。
“陳姨。”
她快步走過來。
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你怎麼來了?”
“這麼晚了,吃飯沒有?”
“快進來,快進來。”
她把我拉進屋裏。
屋子很小。
但收拾得很淨。
空氣裏有飯菜的香味。
她把我按在飯桌前的椅子上。
“你坐着,別動。”
“我去給你下碗面。”
她轉身進了廚房。
很快,裏面傳來切菜的聲音。
我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這個小小的房子。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