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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他顫抖找到我的號碼,撥了出去。
聽筒裏傳來冰冷的機械音。
他等不及的推開車門,沖了出去。
「江川!」
徐倩的尖叫被他甩在身後。
他推開圍觀的人群,撞開試圖阻攔他的警察。
「先生!請你冷靜!這裏是警戒區!」
警戒線內,冰冷的地面上,躺着一個被白布覆蓋的人形。
隱約看得出穿的是一件黑色的棉服。
一個小時前,葉曦就穿着那件衣服,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只剩下耳內尖銳的嗡鳴。
他發了瘋似的要往裏沖,聲音嘶啞扭曲。
「我是她男朋友!讓我過去!我是她唯一的家人!」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眼神裏有驚詫,有憐憫,還有鄙夷。
警察死死攔住他,讓他先冷靜。
徐倩終於追了上來,看到他這副失態的樣子,只覺得無比丟人。
「江川你鬧夠了沒有!別在這發瘋!」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卻點燃了他心中最後一點理智。
江川回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你滾!」
他狠狠甩開她的手,幾乎是咆哮着吼出來:
「我不會跟你聯姻了!」
「我本不愛你!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如果我早點看清我的心,姐姐就不會死!」
徐倩被他吼得愣在原地。
她堂堂徐家大小姐何曾受過這種羞辱。
她恨恨地跺了跺腳,轉身就走。
江川的視線卻已經重新黏在了那片白布上。
他所有的力氣都被抽,哀求着面前的警察:
「求求你,讓我看她一眼,就一眼。」
「先生,請等待法醫檢查。」
警察的回答公式又冷硬。
夜色漸深,刺骨的寒意終於穿透了他昂貴的大衣。
他被凍得打了一個激靈。
冷。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件溼漉漉的黑色棉服上。
一個被他遺忘在角落的記憶,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四年前,也是冬天,葉曦拉着他在打折的商場裏,興奮地舉着這件棉服。
「川川你看,純棉的,打折完才三百塊!好劃算!」
那只是一件普通的棉服,在動輒零下十幾度的北市,本抵擋不住嚴寒。
他勸她買羽絨服,她卻搖頭:
「不,羽絨服貴,我穿這個也暖和。」
可沒過幾天,她卻把一個嶄新的名牌包裝盒塞給他。
裏面是一件厚實又輕便的羽絨服。
她笑眯眯地幫他穿上,仔細整理着領口。
「你上的可是清北,穿得不好會被人看不起的。」
她的手拂過他的脖頸,冰得他一個哆嗦。
那一刻的愧疚曾是那麼真實。
他暗暗發誓,等他賺了錢。
第一件事就是要給葉曦買一件全世界最好、最暖和的羽絨服。
後來,他家裏翻了身,他有了錢。
再後來,她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棉服,熬過了一年又一年。
他忘了她冰冷的手,忘了他曾經的誓言。
直到她死了,躺在這冰冷的江邊,還是穿着那件本不保暖的舊棉服。
劇痛從心髒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川再也站不住,雙腿一軟,重重跪在冰冷泥濘的雪地裏。
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像困獸一樣絕望的嗚咽。
「爲什麼......」
「爲什麼會這樣呢......」
他喃喃自語,滾燙的眼淚落在手背上,瞬間冰冷。
6.
法醫終於檢查完畢,警察鬆開了手。
江川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那塊白布,此刻薄如蟬翼,又重若千鈞。
他的手懸在半空,劇烈地顫抖。
他不敢。
視線落在白布邊緣露出的幾縷枯發絲上。
他記得,他第一次見葉曦,她就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在陽光下像流動的綢緞。
他曾無數次把臉埋進她的發間,呼吸那股淡淡的洗發水清香。
什麼時候,她的頭發變得這樣了?
爲了省錢,她似乎一直沒買過護發素。
他那時只覺得她小家子氣,拿不出手。
可明明這些年,她把自己所有的光彩,都耗在了他身上。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掀開了白布。
一張完全扭曲、變形的臉。
顴骨碎裂,頭骨的輪廓都不再規整。
這本不是一張人臉。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旁邊的警察嘆了口氣,帶着一絲不忍:
「從那麼高的橋上跳下來,面部直接撞擊冰面。」
「這得多痛啊,聽說跳下來時還沒完全斷氣。」
「唉,節哀順變。」
他俯下身,將那具冰冷僵硬的身體死死抱在懷裏。
他以爲自己不愛她了。
他以爲自己早就厭倦了這個比他大五歲、處處透着寒酸的女人。
可當她真的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才發現,原來自己才是那個離不開她的人。
是他太虛榮。
當父母第一次看到葉曦的照片。
那句「我們家現在不缺錢,沒必要找一個又老又窮的」就像一刺,扎進了他心裏。
他一開始不以爲然。
可說的人多了,他自己也動搖了。
同事看見葉曦來公司樓下接他,就有人陰陽怪氣地問:
「江川,聽說你找了個阿姨?」
他開始覺得丟人。
他拒絕她來接他,拒絕和她一起出門,甚至拒絕承認她是他的女朋友。
他看見她眼裏的光一點點黯淡,又努力振作起來對他笑,可他假裝看不見。
她把每個月省吃儉用攢下的工資全都轉給他,自己天天吃掛面。
他有過愧疚,可母親冰冷的話語將他打回原形:
「你打算怎麼還她這份恩情?」
「她都快三十五了!」
「你是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江川娶了一個老到不一定能生孩子的女人嗎?」
他退縮了,他逃避了。
他甚至在心裏把她妖魔化。
把她的好當成束縛,把她的付出當成控制。
只有這樣,他才能心安理得享受她的一切,同時又嫌棄她的一切。
江川抱着她,想把她帶走。
混亂中,他的手碰到了屍體的左手。
他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六個手指。
這具屍體的左手,有六手指。
江川猛地鬆開手,發瘋一樣去掰那只僵硬的手。
沒錯,是六手指!
江川的瞳孔驟然收縮。
心髒幾乎要從腔裏跳出來。
這不是葉曦!
他扔下屍體,從地上彈起來,頭也不回地狂奔。
身後的警察在喊什麼,他一個字也聽不見。
失而復得的狂喜讓他幾乎要飛起來。
她沒死!她只是走了!
只要找到她,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一路跑,冷風灌進肺裏,卻像點燃的火焰,讓他渾身發燙。
路過一家燈火通明的蛋糕店,他猛地刹住腳步。
他想起來了,葉曦最喜歡吃櫻桃蛋糕。
可爲了省錢,她已經好幾年沒吃過了。
就連前天她生的時候,他也沒買。
他沖進店裏,指着櫥櫃裏最大最漂亮的那一個:
「這個,櫻桃的,我要了!」
他提着蛋糕盒,感覺自己提着全世界的希望。
7.
他想,葉曦看到這個蛋糕,一定會原諒他的。
她那麼心軟,只要他買個小禮物,說幾句軟話,她總是第一時間就笑了。
這次也一樣。
他會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諒。
他會把所有的錢都給她,他會娶她,他會對她好一輩子。
他興高采烈地沖上樓,掏出鑰匙打開門。
「葉曦!我回來了!你看我給你買了什麼!」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狹小仄的出租屋裏,彌漫着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他的心猛地一沉。
「葉曦?你在哪?」
他一邊喊,一邊沖進臥室。
沒人。
衛生間,沒人。
「葉曦?別鬧了,快出來!」
他的目光慌亂地在屋裏掃視,最後定格在地上帶血跡的白紙。
彎腰撿起。
是一張折疊起來的醫院報告單。
患者姓名:葉曦。
診斷結果:胃癌(中期)。
時間是一個月前。
江川的呼吸停滯了。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幾個字,渾身上下的血液仿佛瞬間被抽。
胃癌......中期......
怎麼可能?
無數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像水一樣涌入腦海。
她急劇消瘦的身體,他還嘲笑說她終於知道減肥了。
她總是吃不下幾口飯就推開碗,說自己沒胃口。
還有,她有好幾次在深夜裏疼得蜷縮在床上,手死死按着胃。
他問她怎麼了,她只是咬着牙說老毛病,喝點熱水就好。
他全都沒當回事。
他竟然,一次都沒有真正關心過她。
......
生命的最後,我回到了曾經長大的孤兒院。
江川給的那五百萬,我一分沒留,全都捐給了這裏。
院長拉着我枯瘦的手,眼圈通紅,勸我去治病,說錢的事她來想辦法。
我只是搖頭。
太累了。
從確診胃癌到現在,我的身體像一棟被白蟻蛀空的老房子。
每天都在加速崩塌。
我對這個糟糕的人世,早就沒了眷戀。
只是,北市的冬天太冷了,刺骨的風像是刀子。
我不想死在這麼冷的地方,連骨頭縫裏都是寒氣。
我哀求院長:「給我選一個漂亮的墓地吧,向陽的,春天能開花的那種。」
她捂着嘴,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哭着點頭。
在生命倒計時的子裏,我常常幫孤兒院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給孩子們縫補衣服,或者坐在陽光下給他們講故事。
我正給牆角一株枯萎的月季鬆土,喉嚨裏一陣腥甜翻涌上來。
「咳......咳咳!」
我捂住嘴,鮮紅的血從指縫裏滲出來,滴落在裂的泥土上。
一個小小的身影湊過來,怯生生拉我的衣角。
「姐姐,你怎麼了?」
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仰着臉,大眼睛裏全是擔憂。
我擦掉嘴角的血跡,沖她笑笑,聲音很輕:
「姐姐快要死了。」
她的眼睛瞬間就紅了,大顆的淚珠滾下來:
「我不要你死。」
我看着她,心裏那片早已荒蕪的土地,竟泛起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爲什麼?」
「你像媽媽。」
她扁着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
「院長說,因爲你,我們冬天才有暖烘烘的空調。」
「還有新衣服穿。」
「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陪我們過新年好不好?」
「說,只要過了年,一切都會變好的。」
我看着她眼底毫無雜質的認真,心裏又酸又澀,最終化爲一聲苦笑。
「好,那我努力。」
「努力陪你到過年。」
她破涕爲笑,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小紅花貼紙,踮起腳,小心翼翼地貼在我的臉頰上。
「獎勵給你的,你是個乖孩子。」
8.
可自從那天後,我的身體像是決了堤的壩,一瀉千裏。
距離小年還有三天時,我已經下不來床了。
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陷在柔軟的被褥裏,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
江川就是這時候找來的。
大概是通過我捐款時刷的那張卡。
他沖了進來,在看到床上的我時,腳步陡然刹住。
眼前的男人,雙眼布滿血絲,下巴長滿了青黑的胡茬。
英俊的臉龐上滿是倉皇和恐懼。
「葉曦......怎麼會這樣......」
他想碰我,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回去,似乎怕碰碎了我。
「我帶你去醫院,我們去最好的醫院!錢不是問題,我還有錢!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語無倫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只是淡淡看着他,眼前的這張臉,熟悉又陌生。
「你走吧,我不想見到。」
「我不走!」
他抓住我的手,那雙手冰冷溼。
「我不走!葉曦,我不能沒有你!」
「你打我,你罵我,怎麼樣都行,求你讓我留在你身邊!」
我輕輕抽回手,疏離地看着他。
「我不配,江大少爺。」
那句嘲諷,讓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神情落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那天我說的話都是混賬話,不是我的真心話!」
「我愛你,葉曦,我只是......我只是個!」
我甚至懶得去想他話裏的真假。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都不重要了。
我平靜地看着他,
「別再來打擾我了,讓我安安靜靜走完最後一段路。」
他哭着,抓着床單,一遍遍問我:
「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會原諒我?」
「葉曦,你告訴我,只要你告訴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真是可笑。
現在裝出這副深情不悔的樣子,是想演給誰看呢?
是爲了感動我,還是爲了感動他自己?
「那你去死吧。」
我重新睜開眼,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只要你去死,我就原諒你。」
他瞳孔驟然緊縮,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嘴唇翕動,似乎還想說什麼。
我再沒看他一眼,緩緩閉上了眼睛,拒絕再進行任何交談。
等我再次醒來,天已經黑了。
房間裏空蕩蕩的,江川已經不見了。
第二天,院長告訴我,江川又往孤兒院的賬戶上捐了一千萬。
我沒什麼反應。
我的精力越來越短,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後來,我再聽到江川的消息,是在幾天後。
是他的朋友找來的。
那個男人站在我床邊,眼睛又紅又腫,手裏攥着一封信。
他的聲音悲傷又壓抑:「江川他從跨江大橋上跳下去了。」
我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是他的遺書。」
男人把那封信遞到我面前,
「他說,他把命還給你了。他說,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和你合葬。」
合葬?
我看着那封被捏出褶皺的信封,忽然就笑了。
我伸出手,接過那封信。
然後在男人錯愕的目光中,隨手將它扔進了床邊的垃圾桶裏。
如同那天,他把那塊我攢了好幾個月工資給他買的手表,扔進垃圾桶時一樣。
雲淡風輕,不帶一絲留戀。
我重新看向他,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冰冷。
「不可能。」
「這輩子,乃至下輩子,我都不願意再見到江川。」
那男人僵在原地,臉色煞白,嘴唇都在抖。
他大概想罵我冷血,想質問我爲什麼這麼狠心。
可他看着我這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那些罵人的話最終還是堵在了喉嚨裏。
他撿起垃圾堆的遺書,失魂落魄地走了。
意識漸漸模糊,身體的疼痛也仿佛遠去。
我好像看到了一對和藹的夫婦來接我。
「曦曦,爸媽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