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6
似乎沒想過自己會被當衆揭穿,顧婉頓時羞愧難當。
她故作鎮定道:“裴之哥哥,萱萱走了。”
“你不是心悅於我嗎?如今,我願與你成親。”
“你說什麼!”
顧裴之一臉錯愕,他一把拽住顧婉的手臂。
“萱萱心智不全,你怎麼可以讓她一個人離開?!”
那個只會癡癡等他歸家,等他迎娶的小傻瓜居然不見了。
就在他費心策劃着,如何讓我毫無破綻的嫁給他時,
顧夫人已經替我準備好了一切,送我離開這個只會令我傷懷的地方。
我坐上了馬車,回到了生養我的家鄉。
那裏有座小小的宅子,是祖父偷偷留於我的財產。
祖父在院子裏種了株梨樹,春花秋實,美不勝收。
我倚靠在馬車上假寐,忘憂水讓我忘記了與顧裴之在一起時的悲傷,
卻不知道爲何會夢到前世,而且仍感到窒息。
夢裏我穿着嫁衣,還是和顧裴之成親了。
我頭頂着精致的鳳冠,穿着鮮紅的嫁衣,美的不可方物。
顧裴之和我一人握着紅綢的一端,在衆人的恭賀聲中拜堂。
顧裴之小心翼翼的護着我,眼底滿是溫柔。
畫面一轉,又到了我們進宮面聖的子。
我們一起進宮,裏面滿是達官顯貴,他們看我的眼神帶着譏笑。
顧裴之遊刃有餘的在人群中斡旋,所有人都嘆服他的手腕。
可我卻突然頭暈目眩,眼前止不住發黑。
我頭暈耳鳴 ,走路東倒西歪,我下意識想抓住顧裴之的袖口。
整個人卻猛地倒地,我腹痛難耐,惡心嘔。
我的發髻四散,衣服滿是灰塵,臉色也髒兮兮的,下一秒,我感到下身一陣溼潤,我竟然當衆失禁了。
圍觀的人一陣驚呼,之後捂着口鼻,退避三舍。
我虛弱的躺在地上,看着熟悉的身影朝我狂奔。
見到我,他臉上血色近失,眼底滿是倉惶和嫌惡。
盡管,那天顧裴之三申五令不許外傳。
可那天的事,像長了翅膀依舊傳的人盡皆知。
整個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臨淵候有個不知禮數,當衆失儀的癡傻娘子。
他成了所有人,茶餘飯後的笑料。
馬車上,他抱着我,一聲聲的哄:“萱萱乖,萱萱別怕。”
“是裴之哥哥不好,我這就帶你去看郎中。”
可我清楚的瞧見,他擔憂背後的悔恨與懊惱。
從那以後,我就盡可能不出門。
老侯爺和婆母越發不待見我,經常罰我站規矩。
家裏的下人也跟着有樣學樣,對我陽奉陰違。
我被拘在自己的小院內,就像是一直被關在籠子裏的小鳥。
我常常望着窗外流淚,差點把眼睛哭瞎了。
那時候,我就懂了。
我存在的本身,對於顧裴之而已就是一個負擔。
是我拖累了他,讓他不得已背負罵名。
因此,在他跪着跟我提和離的時候,我是願意的。
可惜,我還沒有同意,就被兒子親手毒。
如今有幸重來一次,我終於做到了,讓顧裴之自由。
讓我這個污點,徹底的從他身上剝離。
7
侯府的喜堂上,顧裴之盯着眼前穿着媳婦端莊貴氣的顧婉,一顆心止不住往下沉。
“不行,我要去找萱萱。”
顧婉驚慌的呼喚:“裴之!”
父母氣憤的怒吼:“顧裴之!你胡鬧!你身爲侯府長子,當以大局爲重!”
顧裴之充耳未聞。
他心口酸澀翻涌,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薛萱。
爲什麼新娘子會變成顧婉?
萱萱呢?
她在哪?她那麼喜歡他,怎麼可能主動說要離開他?!
往的蛛絲馬跡,此刻在他腦海裏無限重演。
求親那天,她閃躲的姿態,壓不像往癡傻的模樣。
還有,那天在酒樓,他形容她“心智宛如孩童,難免有些蠢笨”時,她驚詫的雙眸裝滿了令他心驚的傷心與決絕。
她孤零零的坐在桌尾,嗆酒時泛紅的雙眼,還有他幫顧婉替酒時,那傷心欲絕的側臉。
亦或是在那之前,她偶然望向他的眼神,不再崇拜和信任,而是像冰川一樣化不開的悲傷。
他那時不願多想,偏執的以爲他對薛萱沒有感情,他不過是被她的救命之恩裹挾。
他會遵守承諾,娶她,護她一輩子,僅此而已。
他怎麼可能喜歡一個癡傻愚笨的人?
這要是傳了出去,他臨淵候的威名何在?
因此,他不敢正視自己內心,只把薛萱當做孩子照料。
在他心中,只有像顧婉那樣才貌雙全的女子,才是他心中娘子的典範。
可真當這一幕成真,他卻沒有想象中的歡喜,而是無盡的後怕。
他扯下自己口的紅綢花,隨意的丟在地上。
甩開顧婉的手,不顧父母的阻攔,火急火燎的往外沖。
“裴之!”
“你這個逆子!你給我回來!”
顧裴之充耳未聞,不管不顧的往外沖。
他的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找到薛萱!
他想確認她安然無恙,他要當面問問她。
萱萱,你是不是好了,什麼都曉得了。
因此,你拒絕我的求娶,所以看我的眼神才那樣決絕?
因此,你才會千方百計的離開我
時至今,他這才深刻的意識到:
他的粗心大意,可能遺失了他藏在心底深處的珍寶。
他不是被恩情裹挾,而是心甘情願,發自內心的想要愛她,照顧她,護她一輩子。
8
顧裴之找到我的時候,接近冬至。
院子裏的梨樹,今年結滿了果子,黃橙橙的一片很是誘人。
金燦燦的梨子掛在樹上,引得樹下的孩童不停的咽口水,我笑着將竹籃裏的梨子與他們分食。
看着他們大快朵頤,我站回灶台前,學着熬梨膏。
隔壁大娘溫和慈愛,不厭其煩手把手的教。
將黃橙橙的梨子,清洗,濾,切半,去核,之後放入鍋中熬煮。
她的孫子小胡亦步亦隨的跟在我身邊,他最喜歡吸着手指問東問西亦或是追着我誇。
“萱萱姐姐,你好棒,居然把梨子切得大小一致!”
“萱萱姐姐,你說梨子爲什麼不春天結果,秋天開花呢?”
他長得虎腦的,常讓我想起那個我十月懷胎辛苦產下的孩子。
只不過小胡不像他,覺得我蠢笨不堪。
他很喜歡我,看我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
即便,我不小心把梨撒了一地。
他也只會殷勤的幫我撿,之後安慰我沒關系的,他會幫我全部撿回來。
自從回到這裏,我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這裏的鄰裏鄉親十分和善,毫無芥蒂的就接納了我。
他們記得我的祖父,也認得癡傻的我。
可他們絲毫不嫌棄我,他們會親切的幫我收拾院子,變着花樣送我新鮮的瓜果蔬菜,對待我就像對待一個普通歸鄉的侄女。
在這裏,沒有人會指着我說三道四,也沒有人會明裏暗裏的嘲笑我是個傻子。
他們只會親切的喚我:“薛丫頭。”
心疼我孤苦無依,有意無意的多予我一份照顧。
在這裏的每一天 ,都讓我感覺無比快活。
通體舒暢的那種快活。
以至於,當我發現顧裴之風塵仆仆,一臉憔悴的站在巷口。
他身上帶着與這個小村格格不入的氣息,那瞬間,我揚起的笑容瞬間消散。
他站在門口,面容凹陷,渾身髒污。
他沒了往的封神俊朗,普通的就像是一個奔走他鄉的難民。
他的目光一眨不眨,直勾勾的落向我。
他的眼底風雲翻涌,復雜的我看不清楚,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失明的人重獲光明。
震驚,錯愕中,似乎夾帶着懊惱以及濃烈到化不開的傷懷。
他雙眼猩紅,似乎剛剛哭過。
小胡見到陌生人,機警的拿着木劍擋在我身前。
“姐姐,你認識他嗎?”
我安撫的摸了摸他的頭,放下熬制梨膏的木勺,直起身。
我知道自己躲不開,但我萬萬沒想到,他會親自找過來。
顧裴之癡癡的望向我,幾次張嘴都啞了聲,之後,他像是極力克制着自己,顫聲道:“萱萱......”
我望向他,心底無悲無喜。
忘憂水沒讓我完全失憶,但抹去了我對喜歡過的人所有喜怒哀樂。
我主動開口道:“裴之哥哥,你來啦。”
我聲音平穩,吐字清晰,早沒了往的蠢笨含糊。
同樣是喚他“裴之哥哥”,卻與往的親昵,依賴大相徑庭。
顧裴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心底那絲僥幸,在此刻七零八落碎成稀爛。
他面色倉皇,腳步虛浮,像是隨時要昏倒那般。
他對上我的視線,企圖在我眼中找回當初的不諳世事與依戀。
可惜,如今我清澈的瞳孔只有他憔悴的剪影。
“你痊愈了?”
他如噎在喉,幾度壓抑這才吐出幾個字。
是的,我痊愈了。
你聽聞的,親眼所見的,乃至你腦海裏所猜想的,全都是真的。
我滯怠不前的心智,在停滯十五年後,自我重生之起,再次被喚醒。
我與他遙遙相望,一切盡在不言中。
灶上的梨膏咕咚作響,空氣裏彌漫着食物的清香。
即便如此,也依舊掩蓋不了,他身上頹然絕望的氣息。
9
鋪天蓋地的恐慌在他眼底蔓延,他瘋了一般想上前拉我,我側身靈巧的躲開。
“萱萱,別鬧了,跟我回家。”
他的聲音低沉滿是哀求,眼睛隱約瞧見淚花。
“我們即刻成親好不好?之前是裴之哥哥愚昧無知,是我不好,如今我已幡然醒悟,萱萱,我們重新開始,這一次,我再也不會放開你了!”
“自你走後,我這才驚覺,我愛的人一直是你!”
“那些情意在我不知情重扎,萱萱,你是我從小到大唯一心儀之人。”
“只是這些愛意隱晦,都怨我不敢正視自己的內心,萱萱,我的話,你能聽的明白嗎?”
你瞧,事到如今,他依舊高高在上,當我還是那個傻子。
我擺了擺手,打斷他的接二連三。
“裴之哥哥,我不會跟你走,也不會和你成親。”
“我更不想要你的愛。”
“爲何!”
顧裴之一臉痛心,他厲聲的質問我,面上滿是苦痛。
“你已經痊愈了,我們可以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樣過子,我會愛你敬你,護你一輩子”
“我夢到了一個夢。”
我望向頭頂的梨樹,聲音輕的像一陣風。
“一個長長的夢。”
顧裴之錯愕的望向我,眼底滿是震驚。
“夢裏,我們成親了。”
我表情平淡,好似再說一個別人的故事。
“後來我們育有一子,孩子像你,英俊不凡。”
顧裴之大喜,像是抓住什麼救命稻草。
“然而。”
我頓了頓,對上他的目光。
“你不開心,每次和我在一起,你眼底只有責任與麻木,以及昭然若揭的厭惡。”
“你總是在敷衍我,敷衍對你有救命之恩,卻因此癡傻的我。”
“孩子也像你,嫌棄我是個糟糕的娘親,不想與我親近。”
“我沒有......”
顧裴之白着臉,怯弱的反駁。
“我也不快樂,很不快樂。”
我無視他的辯解,自顧自的說道:
“我很累,像是一只被關在恩情豎起的牢籠裏的金絲雀。我每如履薄冰,生怕做錯一步,讓你成爲他人茶餘飯後的笑話。以至於最後,我們兩敗俱傷,心力交瘁。”
“夢裏,你讓我成全你。”
我在他的驚詫聲中,平靜道:“如今夢醒,我也如你所願了。裴之哥哥,我們就到這吧,這樣,就是最好的結局。”
顧裴之鉗制住我的手臂,激動道:“那只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夢而已!”
“萱萱,那都是假的,如今如今不一樣了,你已經痊愈,而我也迷途知返,我們一起拋棄過往重新開始!你相信我,我一定會讓你成爲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哦?”
我平靜道望向他,詢問他一個尖銳的避無可避的問題。
“裴之哥哥,你喜歡的一直是那個聰慧,正常的薛萱對嗎?”
我一字一頓道:“那如果哪天我舊疾復發,又變回那個癡傻蠢笨,需要你關注,稍不注意就讓你臉上無光的薛萱呢?”
“你還會和如今一樣,堅定認真的和我共度餘生嗎?”
顧裴之啞了聲,他的眼底滿是糾結跟猶豫,甚至閃躲。
我盡收眼底。
最終,顧裴之嘴硬道:“我當然會,萱萱,我向你保證,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愛你,護你一輩子。”
可惜,太晚了。
我望向他淺笑,眼底滿是釋然。
“裴之哥哥,你猶豫了。”
“人的下意識騙不了人,你的答案顯而易見。”
“你需要的是長袖善舞,能幫你處理庶務的娘子,而不是我薛萱本人,無論我是蠢,或是好。”
我的話像是一把刀,剖開了顧裴之的假裝。
他無力的後退了一大步,臉上蒼白如紙,如噎在喉。
他呆呆的望着我,疑似失去所有力氣和手段。
他恍然大悟。
他不僅僅弄丟了,心智不全的薛萱。
同時,也被眼前已經痊愈薛萱看穿他自私自利和薄涼。
他失去了所有資格,再也無法用“報恩”,再度將她與自己捆綁。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飽含深意的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底滿是傷痛,如墨般散不開。
他悲鳴一聲,轉頭跌跌撞撞的離開這座充滿梨膏香的小院,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
那天之後,我依舊住在祖父留給我的小院裏。
過着出而作,落而息的子,簡單而平靜。
我沒有成親,也不想成親。
我跟着村裏的大娘學養花,學做糕點,學繡花,
當個平庸而開心的繡娘賺養自己的銀子,子忙碌而充實。
閒暇之餘,我喜歡跟村裏的大娘閒話家常,聽她們講往的趣事。
我經常帶着小胡爬山涉水,帶他識字讀書。
後來,我重拾行囊,開始遊山玩水。
我想去探尋天地遼闊,品各地美食,我想看看胡商嘴裏的長河落圓。
我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認識了各式各樣的人,看了許多令人流連忘返的風景,嚐了各式各樣的美食
我暗自立誓,要把前世錯過的,沒來得及嚐試的,全都做一遍。
然而,每當我走到全新的地方,都可以感覺到我的身後始終跟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躲在暗處,不遠不近的跟着,保護我的同時,卻不曾主動打擾我。
我知道那人是顧裴之,可我步履不停,從未回頭。
那個心智不全,滿心滿眼都是他的薛萱已經死在前世,死在顧裴之的忽視與冷淡中。
而今的萱萱,只想爲自己義無反顧,無怨無悔的活一次。
她的世界地大物博,不再需要顧裴之,更不會爲了顧裴之困頓在後宅之中。
院子裏的梨樹,再次開花結果,子溫暖愜意。
我坐在搖椅上,望着被黃橙橙的梨子壓彎枝丫的梨樹,心底滿是豐收的喜悅,和前所未有的寧靜和平和。
如此,足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