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四品女官?"
"可是那位連親王都敢參奏的謝大人?怎會來我們這破巷子?"
舉着火把的鄰裏們竊竊私語,火光映着他們驚疑不定的臉。
我擦掉臉上的淚珠,挺起小脯走到老人身邊。
她跪坐在地,蒼老的手緊緊攥着染血的狗毛。
我伸手想拉她起來,卻發現她的手冰得像井水。
"囡囡別怕,"我學娘親哄我時的腔調,"我爹娘都可厲害了!"
老人抬頭望着我,渾濁的眼睛裏泛起水光。
她顫巍巍地想抽回手,卻被我牢牢握住。
這時娘親上前一步,腰間刑部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張鐵充,"娘親的聲音像碎玉敲在青石板上,"你寡母結陰親、虐家犬,這些事,族老會可清楚?"
那男人臉色霎時慘白,強撐着嚷道:"大人縱然官威赫赫,也管不得百姓家務事!"
他突然指向我,"莫非是因着這不知哪來的野丫頭..."
"放肆!"爹爹的侍衛厲聲呵斥,驚得那男人倒退三步。
圍觀人群動起來。
有個拄拐的老丈嘀咕:"結陰親是要損陰德的..."
立即被身旁婆子拽住衣袖。
我抱着大黃軟塌塌的身子,眼淚砸在它逐漸冰冷的皮毛上:"你們看,大黃脖子都摔歪了,囡囡的棉襖也被撕破了!"
我扯開雲秀肩頭破洞的棉絮,露出下面紫黑的掐痕,"過家家都知道要疼娃娃,你這個臭男人連扮家家酒都不配拿小紅花!"
那男人竟嗤笑起來:"各位聽聽,五歲娃說要當娘?怕不是小孩子過家家過傻了吧!"
幾個閒漢跟着哄笑,有人喊:"定是這老虔婆找人做戲!"
"這謝大人莫非是假的?"
"可不是,哪有大官深更半夜來貧民巷子的?"
"還帶着個娃娃認親,演得也太糙了!"
那男人聞言腰杆又挺直起來,抬腳就往老人身上踹:"老不死的,從哪找來的戲子?"
"我告訴你,就算把知府老爺請來也沒用!明你就給我嫁去王家結陰親,正好給我兒湊聘禮!"
看着凶神惡煞的男人,我嚇得哇哇大哭:"爹爹,有壞人欺負囡囡!"
爹爹心疼地將我抱起,示意侍衛將大黃送去醫館。
他轉身時官袍上的繡紋在火把下流光溢彩:"我們的官憑在吏部都有存檔,你若不信,大可去衙門查證。"
圍觀衆人竊竊私語。
他們沒見過真正的朝廷大員,更不信一個寡居老婦能結識這等人物。
最讓他們嗤笑的,還是我這個五歲的小"娘親"。
"本官謝知遠,官拜三品都督。"
爹爹聲音不大,卻讓全場寂靜,"原本不該過問民間家務......"
他忽然將我高高抱起,讓我能平視那張猙獰的臉,"但你嚇哭了我家圓圓,傷了她心尖上的人。"
5.
幾個識字的鄉紳慌忙跑去衙門求證。
回來時滿臉敬畏,連忙見禮。
"真是謝都督和謝夫人!"
方才嚷嚷着"戲子做戲"的閒漢們面如土色,恨不得當場鑽進地縫裏。
那男人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強自鎮定道:"就算你們是朝廷大員,難道還能管我如何伺候自家老娘嗎?你們莫要多管閒事!"
娘親不卻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一卷《大周律》,帛紙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她收束好袖口,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
"按《戶婚律》:威寡母改嫁者,杖九十;按《鬥訟律》:毆打尊親屬致傷者,流兩千裏;按《雜律》:侵吞孤寡撫恤銀者,枷號三月......"
她每念一條,那男人的臉色就白一分,"數罪並罰,最輕也是流放三千裏。"
方才還囂張的男人此刻面如死灰,她能在鄉間作威作福。
可面對這位連親王都敢參奏的刑部女官,那些撒潑手段全然無用。
這時巷口傳來急促馬蹄聲,知府帶着十餘衙役疾步而來。
我緊緊握住老人粗糙的手:"囡囡別怕,青天大老爺來抓壞人了!"
那男人被套上枷鎖時突然大聲嘶吼:"我伺候這老虔婆吃穿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知府卻冷笑着擲下一本賬冊:"你克扣水師餉銀一百二十兩,這也是苦勞?"
衙役帶老人問話時,她雖滿身傷痕,卻還撐着和他說不要驚動她外嫁的女兒。
我心裏突然酸溜溜的,要是她女兒回來了,囡囡是不是就不需要我這個"小娘親"了?
誰知雲秀接着道:"大人放心,如今有圓圓娘親陪我......"
我趕緊踮腳朝知府喊:"我會給囡囡買新棉襖,不讓她挨凍的!"
三後江南送來家書,老人的女兒得知此事後痛悔不已,說等她回來。
我興沖沖抱着新縫的棉被去找雲秀 :"囡囡搬來跟我住吧,我床可大了!"
她卻摸着我的頭柔聲拒絕:"謝謝小娘親好意,可老婆子不能總賴着別人。"
她指着院裏新搭的紡車,"你看,婆婆還能自己掙飯吃呢。"
老人真的在繡坊找到了活計。
每次來看我時,手指都纏着白布條,卻總笑着掏出油紙包:"坊主誇我繡的並蒂蓮好,多給了三文錢呢!"
我看着她又紅又腫的手指,哪裏舍得吃糖:"囡囡把錢留着買膏藥,你看手都裂口子了!"
她嘴上應着,下次來依舊揣着麥芽糖。
有回我偷跟到柳葉巷,見她正就着月光紡線,一旁擺着吃剩的半個窩頭。
我沖進去撲進她懷裏:"囡囡騙人,你本沒買新襖子!"
她慌得用袖子遮住破洞的棉衣:"婆婆不冷,真的......"
那晚我死活賴在她床上睡。
半夜摸到她冰涼的腳,便學着娘親哄我的樣子,把她雙腳揣進自己懷裏暖着。
黑暗中聽見她極輕地說:"婆婆的圓圓娘啊......"
如今她每月初三都會來看我,有時帶塊新蒸的米糕,有時是編的草螞蚱。
娘親說她在女學旁擺了針線攤,生意挺好。
爹爹還特意讓管家去定做輛帶棉墊的推車,說天冷了擺攤不受凍。
今天她又往我手裏塞糖,我忽然發現布包上繡着只圓滾滾的兔子,和我床頭那盞兔子燈一模一樣。
"囡囡你看!"我舉着糖蹦跳,"以後我每吃一塊糖,就像見到你一回!"
她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在夕陽下像朵盛放的秋菊。
7.
可漸漸地,老人來府裏的子像指縫裏的細沙,越來越稀了。
有時我扳着指頭算子,竟要隔上十來天才能見到她一面。
每回我讓小廝去柳葉巷送信,總要等到月亮掛上樹梢才得到回音。
信上的字跡也變得歪歪扭扭,有時墨跡暈開一大片,像是寫字時手在發抖。
我抱着布老虎坐在門檻上,連最愛的桂花糕都吃得沒滋味。
娘親輕手輕腳走過來,把我摟進懷裏:"我們圓圓怎麼像霜打的小茄子?"
我揪着布老虎的耳朵嘟囔:"囡囡現在回信慢,見面更少,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娘親用臉頰貼貼我的額頭:"傻孩子,你可知老人婆婆今年多大年紀了?"
我掰着手指數了數:"信裏說過,六十了?"
"是呀,"娘親望着窗外飄落的樹葉,"這個歲數的老人,就像老牛拉車,走得慢些啦。"
我着急地拽娘親的袖子:"那囡囡是不是很累?"
"可不是嘛。"娘親輕嘆一聲,"人老了,縫一針要喘三口氣,走一步要歇半晌功夫,她得趁着身子骨還硬朗,多紡些布匹攢養老錢呀。"
我似懂非懂:"那......攢錢比見我還重要嗎?"
娘親的眼睛突然泛起水光:"攢錢哪有見圓圓重要?可婆婆得給自己備些體己錢,扯幾塊新布料,這些事總不能老是麻煩別人呀。"
她把我抱到妝台前,指着鏡子裏我們相依的身影:"娘也會慢慢變老,到時候走路顫巍巍,說話慢吞吞,圓圓會不會嫌娘煩?"
我望着鏡子裏娘親泛紅的眼角,突然轉身抱住她:"我永遠都喜歡娘親!"
"老人婆婆也永遠喜歡圓圓呀。"娘親輕拍我的背,"只是她現在動作慢,你要學着當個體貼的小娘親,好不好?"
從那天起,我再不纏着老人回信。
有時讓丫鬟送些軟糯的糕點,有時托小廝捎個口信。
管家誇我:"小姐懂事啦,知道心疼老人家了。"
我被誇得挺起小脯:"我在學當個體貼的娘親!"
直到臘月裏,老人突然讓阿牛哥送來個包袱。
裏面是件繡滿福字的紅棉襖,針腳雖然有些歪斜,但一針一線都縫得密密實實。
信上說:"婆婆手抖得厲害,縫了三個月才做好,圓圓過年穿。"
我抱着那件暖和的棉襖,開心得在屋裏轉圈圈。
爹爹笑着捋胡子:"這針腳,比御繡房的還暖心!"
轉眼到了年關,我偷偷準備了個驚喜。
讓丫鬟買來最軟的棉花,娘親教我縫了雙護膝。
爹爹在護膝上繡了只圓滾滾的小豬,說:"這樣婆婆走路就不怕膝蓋疼了。"
除夕那天,我抱着護膝跑到柳葉巷。
老人家正坐在院裏曬太陽,眯着眼睛縫補衣裳。
我躡手躡腳走到她身後,猛地捂住她的眼睛:"囡囡猜猜我是誰!"
老人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除了我的圓圓娘,還有誰的小手這麼軟和?"
我把護膝獻寶似的遞給她:"這是娘親給閨女備的年禮!"
她顫巍巍地接過護膝,摸了又摸,突然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婆婆也給圓圓備了年禮。"
裏面是包鬆子糖,雖然有些粘在一起,但香甜味撲鼻而來。
我迫不及待塞了一塊到嘴裏,甜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慢點吃,"老人用粗糙的手帕給我擦嘴,"婆婆眼神不好,炒糖時火候沒掌握好..."
"最好吃了!"我撲進她懷裏,"等開春暖和了,我天天來陪囡囡曬太陽!"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在她膝頭,聽她哼着小時候娘親哄我睡覺的童謠。
原來當娘親不一定要時時刻刻在一起,只要心裏裝着彼此,就算走得慢些,也是暖暖的。
回到府裏,我鄭重其事地對爹娘說:"以後我每天要少吃一塊糖,把糖錢攢起來給囡囡買新被褥!"
爹爹笑得直揉眼睛:"好好好,咱們圓圓真是個小棉襖。"
娘親卻悄悄轉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8.
那爹娘帶我去柳葉巷時,老遠就看見個穿着粗布衣裳的婦人蹲在老人家門口。
她皮膚黝黑,挎着個破包袱,在門口轉來轉去不敢敲門。
我有點害怕,但還是壯着膽子跑過去:"你爲啥老在囡囡門口轉?我告訴你,我這個當娘的可不是好惹的!"
說完趕緊躲到爹爹身後:"爹爹快上!"
爹爹哭笑不得地上前作揖:"這位娘子,不知來鍾婆婆家所爲何事?"
那婦人局促地搓着衣角,眼淚突然吧嗒吧嗒往下掉。
這時木門"吱呀"一聲開了,老人扶着門框探出身:"圓圓娘來啦?"
待看清門外人時,她突然僵住了。
"娘......"那婦人"撲通"跪下來,"女兒不孝,當初不該遠嫁到那麼遠的地方......"
原來這是老人十年前遠嫁江南的女兒春杏。
她丈夫前年病逝後,婆家嫌她生不出兒子,竟將她趕出了門。
這一路乞討回來,走到家門口卻不敢相認。
老人顫抖着摸女兒的臉:"傻丫頭,娘什麼時候怪過你......"
春杏哭得直打嗝:"鄰居都跟我說了,要不是謝大人相助,娘早就被我那哥哥死了......"
"胡說!"老人突然挺直腰板,"有圓圓娘護着我!"
她拉過我的手,"這就是娘認的小娘親,厲害着呢!"
我驕傲地昂起頭:"我把囡囡照顧得可好了!"
春杏就要磕頭道謝,被我爹趕緊扶住。
看着她打滿補丁的衣裳,我突然鼻子發酸,囡囡的女兒過得這麼苦,囡囡心裏該多難受啊。
我拽拽爹爹衣袖:"春杏姨姨做飯可香了,讓她在咱家廚房幫忙好不好?"
"使不得!"春杏連連擺手,"我在江南學了些點心手藝,想在東街租個鋪面......"
我眼睛一亮:"那我要天天去買糕糕!"
春杏姨姨果然手藝了得。
她借雲秀小廚房試做的棗花酥,香得整條巷子的野貓都蹲在牆頭叫。
娘親嚐了一塊,當即拍板:"往後刑部衙門的茶點就定你家的!"
還借給她十兩銀子做本錢。
春杏姨姨堅持寫了借據,說三年內一定還清。
開張那,我在鋪子裏跑來跑去幫忙擺盤子。
春杏姨姨給我系上小圍裙,教我捏兔子形狀的豆沙包。
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着我們笑出一臉皺紋。
"娘嚐嚐這個。"春杏姨姨喂老人吃新做的桂花糕,"比您當年教我做的那款,多了層蜜釀。"
老人細細嚼着,眼淚忽然落在糕點上:"你爹要是能嚐到......"
我趕緊把自己捏的歪歪扭扭的兔子包遞過去:"囡囡吃這個,可甜啦!"
如今柳葉巷整天飄着甜香。
春杏姨姨的鋪子取名叫"團圓齋",生意好得天天排長隊。
她給雲秀做了新棉襖,裏襯縫得特別厚實。
立夏那天,官府送來捷報,春杏姨姨的前夫家因侵占嫁妝罪被判罰銀百兩,這些銀子全數歸還給她了。
春杏姨姨捧着銀子又哭又笑,說要帶老人去江南看看。
臨行前夜,雲秀來跟我告別,往我懷裏塞了包鬆子糖。
"囡囡要去多久呀?"
"等桂花開了就回來。"她摸摸我的揪揪,"婆婆給你帶揚州醬菜。"
娘親問我舍不舍得,我啃着糖瓜說:"囡囡是去找從前的窩,找夠了就會飛回來看我的!"
老人和春杏姨姨是坐着馬車走的,車轅上掛着我送的小銅鈴。
叮叮當當的鈴聲裏,雲秀突然回頭喊:"圓圓娘!婆婆給你帶新糖方子!"
後面我常蹲在柳葉巷口看馬車。
娘親說等人要像等桂花開,急不得。
可我知道,等巷口桂花香時,我的囡囡就會帶着滿車甜蜜回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