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閘蟹的AI之死2
我沒有@任何人,沒有帶話題,甚至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是把薛晨炫耀“薅了賣螃蟹的”那條群聊記錄放了上去。
發完我就放下手機,去倉庫幫程遠分揀螃蟹。元旦假期,訂單比平時多了三成。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小魚沖進來:“李姐!後台炸了!好多惡意訂單!”
我擦了擦手,接過她的手機。訂單列表裏,十幾個新訂單同時涌入,收貨地址全是亂碼,備注欄寫着“等着被投訴吧”“黑心商家”。
我點開差評區。五條一星差評在五分鍾內刷出來,全是“收到死螃蟹”“態度惡劣”“騙子店鋪”。
評論區下面,有人在刷屏:“這家店碰瓷顧客,大家別買!”
我打開那個退款群。薛晨正在@全體成員:“兄弟們!那個賣螃蟹的老板是托,專門釣魚的!現在她想搞我,咱們一起教訓教訓她!”
群裏炸開了鍋。
“晨哥你被套路了?”
“這商家有點東西啊。”
“怕什麼,咱們人多,直接搞她!”
一個叫“退款小公主”的人發消息:“我剛下了單,準備到貨就拍假視頻退款。”
“薅遍天下”王強說:“都聽晨哥的,咱們搞個實戰演練,讓這商家知道厲害。”
十幾個人響應,開始分工:有人負責下單,有人負責做假視頻,有人負責去各個平台刷差評。
我看着這些聊天記錄,內心反而更冷靜了。這幫人越瘋狂,留下的證據就越多。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平台客服打來的。
“李老板,您的店鋪短時間內收到大量投訴和差評,我們需要核實情況。”客服的語氣公事公事,“如果再有,您的店鋪可能會被暫時凍結。”
我深吸一口氣:“我這邊有證據證明是惡意投訴,能不能...”
“抱歉,按照規則您的店鋪違規了。”對方打斷我,“您的保證金我們先扣5000元,等調查結束再說。”
電話掛斷,我看着手機屏幕上跳出的扣款通知。
小魚急得眼圈都紅了:“李姐,咱們報警吧?”
“不急。”我把手機還給她,“先讓飛一會兒。”
我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登錄那個退款群。薛晨正在群裏截圖炫耀:“看見沒?平台都幫我!這商家要涼了!”
底下一堆人起哄:“晨哥牛!”“這商家死定了!”“平台果然偏向咱們!”
我退出群聊,打開另一個頁面,開始敲字。
這次我不發微博,我直接在知乎上發了個帖子。
標題是:《一個賣螃蟹的小商家,是如何被職業碰瓷團夥盯上的》
正文我寫得很克制,沒有情緒宣泄,只是平鋪直敘地講了整件事:收到差評視頻,發現破綻,釣魚取證,挖出詐騙團夥。
我放了部分證據:兩段視頻的對比圖,薛晨在群裏炫耀的聊天記錄,退款群的群公告截圖。
但我留了關鍵證據——AI教程、完整的聊天記錄、其他受害商家的證詞,這些都沒放。
文案策略我想得很清楚:我只是想好好賣螃蟹,卻被這樣欺負。
這句話寫在開頭,也寫在結尾。
發布。
5
我關掉電腦,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到一半,手機又開始震。
這次是程遠發來的截圖:“你上熱搜了。”
我點開微博,熱搜榜第17位:#小商家遭遇職業碰瓷#
點進去,我的知乎帖子已經被轉發到了微博,轉發量在十分鍾內破了兩萬。
評論區炸了。
“這也太過分了!”“平台不管嗎?”“這種人就該抓起來!”“心疼商家,太難了。”
有大V轉發並評論:“電商平台的規則漏洞,正在被職業騙子利用。建議平台重視此事。”
輿論開始發酵。
半小時後,熱搜沖到了第9位。
一小時後,沖到了第3位。
平台的官方微博下面,全是罵聲:“偏袒職業騙子!”“保證金憑什麼扣?”“給商家一個說法!”
我看着這些評論,沒有任何表情。我知道輿論是把雙刃劍,但現在我需要它。
下午兩點,平台官方發了聲明:“我們高度重視此事,已成立專項調查組,會認真核實情況,給商家和消費者一個公正的答復。”
我的保證金退回來了。
我點開那個退款群,群裏已經不是之前的囂張氣焰了。
有人在問:“這事鬧大了,會不會坐牢?”
有人說:“我要退群,這太嚇人了。”
還有人開始互相猜疑:“誰泄露的聊天記錄?是不是有內鬼?”
薛晨在群裏強撐:“怕什麼!她沒實錘,咱們不承認就行!”
但他的話明顯沒人信了。群裏開始有人退群,消息提示一條接一條地跳出來。
我注意到,那個叫“小磊”的人,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我用“甜甜”的小號給他發了條消息:“小磊,你還好嗎?”
對面沒回。
我繼續打字:“我看新聞說,首個舉報者可以減輕處罰。你可以考慮找律師諮詢一下。”
發完這條,我就沒再管。有些話,點到爲止就夠了。
傍晚六點,我正在廚房幫程遠洗菜,手機突然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面是個男聲,語氣很沖:“你就是那個賣螃蟹的?”
“是我。”
“識相的話,把帖子刪了。”對方冷笑一聲,“不然我知道你家地址,你信不信?”
我握着手機的手緊了緊。
“你聽見沒有?”對方聲音更狠了,“我給你一晚上時間,明早之前刪帖,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電話掛斷。
我站在廚房裏,盯着手機屏幕,心跳得很快。
我一個人在家,程遠去倉庫了,小魚也下班了。
我想起對方說的“知道你家地址”,手心開始冒汗。
這時候門開了,程遠提着一袋螃蟹進來:“晚上吃清蒸的還是...”他看見我的表情,“怎麼了?”
我把電話內容告訴他。
程遠臉色沉下來:“報警。”
6
“等等。”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先別急。”
我打開手機錄音,把剛才那通電話的錄音調出來——我有個習慣,所有陌生來電都會自動錄音。
我把錄音保存到雲盤,然後截圖通話記錄,存到證據文件夾裏。
“敲詐勒索也要加進去。”我對程遠說。
程遠看着我,半晌才說:“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沒回答,只是把手機遞給他:“幫我盯着群裏的動態,我去做飯。”
吃飯的時候,程遠突然說:“群裏有人發消息了。”
我接過手機,看到薛晨在群裏發了條長文:“各位,我冷靜想了想,這事確實是我們做得不對。我決定主動聯系那位商家,私下和解。”
底下有人回復:“晨哥你慫了?”“和解?她憑什麼?”“別怕啊晨哥!”
薛晨沒再回復群消息,而是直接給我發了私信。
“李老板,我們談談?”
我沒理他。
過了五分鍾,他又發來消息:“我知道這事是我不對,我願意道歉。你開個價,這事咱們私下解決,別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我盯着這條消息看了十幾秒,然後截圖保存。
他又發來一條:“五萬塊,你刪帖,這事就算了。怎麼樣?”
我截完圖,回復了四個字:“謝謝送證據。”
對面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發來一個句號,然後把我拉黑了。
我放下手機,繼續吃飯。程遠看着我,欲言又止。
“說吧。”我夾了塊螃蟹肉。
“你就不怕他真的...”程遠沒說完。
“怕。”我很誠實,“但是怕也得做。”
吃完飯,我打開電腦,看到薛晨發了條微博。
配圖是他哭得眼睛通紅的自拍,文案寫着:“我只是個普通消費者,卻被商家發動水軍攻擊。我真的只是想維權,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評論區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
“商家也不是好東西吧?”“感覺兩邊都有問題。”“消費者也挺可憐的。”
我看着這些評論,沒有立刻反駁。
我關掉微博,打開那個商家互助群,開始和其他受害商家核對最後的證據細節。
老張發來消息:“李姐,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快了。”我回復,“再等一個人。”
話音剛落,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陌生QQ號加我,備注寫着:“李姐,我是小磊,薛晨的...徒弟。我想跟您聊聊。”
我盯着這條好友申請,停頓了幾秒。
程遠湊過來看了一眼:“通過嗎?”
我點了通過。
對面立刻發來消息:“李姐,我知道您在收集證據。我...我手上也有東西,是薛晨他們不知道的。”
我打字問:“爲什麼要告訴我?”
小磊回復很快:“因爲我怕。我不想坐牢。”
我看着這行字,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獵物開始自相殘了。
7
我給小磊發了條語音通話請求。
對面猶豫了幾秒,接通了。
“李...李姐。”小磊的聲音很年輕,帶着明顯的顫抖。
“別緊張。”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你說你手上有東西?”
“有。”他深吸一口氣,“我有薛晨和群主陳浩傑的私聊記錄,還有他們內部的分成表格。”
我心跳加快,但聲音依然平穩:“爲什麼要給我?”
“因爲我真的怕。”小磊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才20歲,我不想進去。薛晨說這事沒風險,可現在...現在鬧這麼大,我媽要是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你做了幾單?”
“三單。”他說,“都是跟着薛晨學的。他說只要按教程來,商家都會退款,不會有事。我就...我就信了。”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
“今天群裏那些人說要搞您,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小磊的聲音越來越急,“他們還想威脅您,我真的...我真的不想參與這種事。李姐,我把證據給您,您能不能幫我跟警察說說,我是被騙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證據先發給我看看。”
幾分鍾後,小磊發來了一個壓縮包。
我解壓後,看到裏面躺着十幾份文件:薛晨和陳浩傑的私聊截圖、詳細的分成比例表格、詐騙話術培訓文檔、內部群的完整聊天記錄。
我一份一份點開。
分成表格上寫得清清楚楚:學員退款成功後,要給“師父”30%的提成,給群主陳浩傑20%的“技術指導費”。
私聊截圖裏,陳浩傑對薛晨說:“你這個月業績不錯,再發展幾個徒弟,下個月給你升級,可以拿更高的分成。”
薛晨回復:“好的教授!我已經帶了小磊和另外兩個人,他們都很聽話。”
陳浩傑:“記住,別讓他們知道太多。萬一出事,讓他們頂着,咱們撇清關系。”
我看到這條消息,倒吸一口涼氣。這不是簡單的退款詐騙,這是一個有組織、有分工、有上下線的詐騙網絡。
“李姐?”小磊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這些...夠嗎?”
“夠了。”我保存完所有文件,“小磊,你現在馬上去找律師,主動自首。記住,態度要誠懇,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那我...我會坐牢嗎?”
“時間不會太長,就是拘留幾天。”我沒有騙他,“你涉案金額不大,又是主動自首,如果配合調查,可能會從輕處理。”
小磊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句:“謝謝李姐。”
電話掛斷後,我看着電腦屏幕上的證據文件夾,終於鬆了口氣。
證據鏈徹底鎖死了。
8
我打開那個退款群,準備截圖保存最後的聊天記錄。
群裏已經炸開了鍋。
“!小磊那個叛徒!”薛晨發了十幾條消息,“他把咱們賣了!他剛才給我打電話,說要去自首!”
“退款小公主”劉夢琪:“怎麼辦?我要不要也退群?”
“薅遍天下”王強:“晨哥,你不是說沒事嗎?現在怎麼搞成這樣?”
薛晨:“都別慌!小磊手上沒實錘,他就參與了三單,能知道什麼?”
但群裏已經沒人信他了。消息提示不斷跳出來,一個接一個的人退群。
我看着群成員數量從800多人掉到600、500、300...
薛晨在群裏瘋狂發消息:“都別走!咱們人多,怕什麼?!”
沒人回應。
我切換到薛晨的QQ主頁,看到他的在線狀態從“在線”變成了“忙碌”,又變成了“離開”。
十分鍾後,他的空間動態開始大批量刪除。那些炫耀“薅羊毛”的帖子,一條條消失。
我早就全截圖了。
他刪了半小時,大概是發現刪不淨,脆把空間設置成了“僅自己可見”。
然後他的QQ狀態變成了“注銷中”。
我盯着那三個字,冷笑了一聲。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薛晨用另一個小號加我。
我通過了。
他發來消息:“李老板,我錯了。真的錯了。”
我沒回。
他又發:“我給您磕頭行嗎?求您放過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進去。”
我依然沒回。
他開始發語音,聲音裏帶着哭腔:“李姐,李姐求您了。我把錢都退給那些商家,我當面道歉,您別報警行嗎?”
我關掉聊天窗口,打開最後一個文檔,開始寫長文。
這次我要把所有證據,完完整整地公開。
我寫了三個小時。
長文分成四個部分:被碰瓷的經過、取證的過程、被威脅的證據、詐騙團夥的組織架構。
每個部分都配上了詳細的截圖:AI視頻對比、聊天記錄、轉賬截圖、分成表格、組織架構圖、威脅電話錄音。
我把小磊提供的內部文件做了脫敏處理,隱去了他的個人信息,但保留了薛晨、陳浩傑、王強等核心成員的證據。
寫到最後,我錄了一段視頻。
我坐在辦公室裏,對着鏡頭,平靜地說:“我叫李雪,今年37歲,養了20年螃蟹。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因爲六只螃蟹,挖出一個涉案百萬的詐騙團夥。”
“元旦本該是團圓的子,但有些人注定要在派出所過年。”
“我不是爲了報復,我只是想告訴所有小商家:當你被欺負的時候,別怕,證據在手,正義不會缺席。”
視頻錄完,我深吸一口氣,點擊發布。
長文+視頻,同時發布在微博、知乎、抖音。
發布的時間是元旦晚上八點整。
我放下手機,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到一半,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程遠走過來,把手機遞給我:“炸了。”
我點開微博,熱搜榜前十,有三條跟我有關。
#賣蟹商家公開詐騙團夥證據# 熱搜第1
#AI退款詐騙涉案百萬# 熱搜第3
#元旦最硬核打假# 熱搜第7
我的長文轉發量在一小時內破了五十萬,評論區全是支持的聲音。
“太解氣了!”“這才是正義!”“支持李姐!”“這種人就該抓起來!”
有律師在評論區分析:“據刑法,這已經構成詐騙罪,而且是團夥作案,主犯可能面臨十年以上。”
有媒體開始聯系我,要求采訪。
平台官方在半小時後發布通報:“經核實,涉案QQ群及相關賬號共計837個,已全部封禁。我們將積極配合警方調查,嚴厲打擊此類違法行爲。”
晚上十點,警方發布通報:“我市警方接到舉報後高度重視,現已對涉案人員展開調查。經初步核實,該詐騙團夥涉案金額超過120萬元,涉及受害商家200餘家。目前已抓獲主要嫌疑人3名,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我看着這條通報,終於長長地鬆了口氣。
9
程遠端着一盤螃蟹走過來:“吃點東西,忙了一天了。”
我夾起一只螃蟹,咬了一口。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老張發來的消息:“李姐!薛晨被抓了!我朋友圈有人發了照片,他在派出所門口被帶走的!”
我點開照片,看到薛晨低着頭,被兩個警察帶進派出所。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有點模糊,但能看清他的臉——眼睛紅腫,神情恍惚。
我想起他前幾天在群裏炫耀“明天元旦要和朋友聚餐吃大閘蟹”,想起他發給“甜甜”的消息“都是我薅來的好東西”。
現在,他的元旦是在派出所過的。
我放下手機,繼續吃螃蟹。
接下來的幾天,消息陸續傳來。
陳浩傑在外地被抓,警方從他電腦裏提取了完整的詐騙教程和會員名單。
王強在老家被帶走,他的“薅遍天下”昵稱成了笑話。
劉夢琪主動自首,交代了自己參與的十幾起詐騙案件。
小磊也去自首了,因爲主動配合、涉案金額較小,被取保候審。
我的店鋪銷量在一周內暴漲了三倍。平台給我認證了“誠信商家”標識,還給了流量扶持。
受害商家們集體給我發來感謝信,有人寄來錦旗,上面寫着“爲民除害,商界楷模”。
我把錦旗掛在辦公室裏,每次看到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一個月後,法院開庭。
我作爲受害人代表出庭作證。薛晨坐在被告席上,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法官問我:“被告人薛晨及其同夥給你造成了多大損失?”
我說:“經濟損失不大,但他們差點毀了我對這個行業的信心。”
“你現在還在賣螃蟹嗎?”
“還在。”我看着薛晨,“而且會一直賣下去。”
宣判那天,我沒去現場,但律師把結果發給了我。
薛晨因詐騙罪、敲詐勒索罪,數罪並罰,判處七年,罰金十萬元。
陳浩傑作爲主犯,判處十二年,罰金五十萬元。
王強判處五年。
其他核心成員分別判處三到六年不等。
小磊因主動自首、積極配合,被拘留了7天。
我看着判決書,沒有太多情緒波動。這個結果在我意料之中。
程遠問我:“解氣嗎?”
我想了想:“談不上解氣,只是覺得該有個結果。”
因爲我保護的不只是自己的三百塊,是所有老實人的血汗錢。
下午我去盯着螃蟹發貨,我把最後一箱螃蟹裝車,看着它們即將發往全國各地。
程遠在旁邊問:“累不累?”
我搖搖頭:“不累。”
“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走,回家吃飯。”
我跟着他往回走,回頭看了一眼養殖場。
夕陽下,水面波光粼粼,螃蟹在水裏遊來遊去。
它們的腿,從來不會翹向天空。
除非遇到了騙子。
但這次,騙子輸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