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華若錦2
我面色蒼白如紙,眼淚簌簌而落:「是真的,我真的看見母後了。她昨還入夢,說她死的實在是冤屈。」
她臉上親和的假面驀然破碎,厲聲喝道:「休要胡言,母後明明是突發心疾病逝的,你莫言這些怪力亂神之事了。」
我咬着唇再未開口,只不住地流淚顫抖。
此後數,我夜夜被夢魘所擾,宮裏滿是安神湯的藥味。
宮裏也有人說,他們曾在夜裏見到過太後的亡魂。
宮內漸漸謠言四起。
「太後素來康健,何來心疾?」
「定是有人加害。」
「我聽說亡魂不散,便是回來找人索命的。」
「好像多給亡魂燒些紙錢,便可消了亡魂的怨氣。」
這些謠言是我命人散布的,他們見到的母後,是我讓南鳶穿着母後的衣裳,以發覆面假扮的。
我找高太醫要了可令人心神不寧的藥,令影衛摻在茉兒每的飯食中。
這幾,我的夢魘是假,她恐怕是噩夢連連,不得安寢。
9
今夜,收到浮影衛消息後,我便換上母後的衣裳,邀殷衡前去御花園秉燭夜遊。
殷衡見了我這身裝扮,有些訝異:「你爲何穿着母後的衣服?」
我嫣然一笑,上前挽了他的手臂,「皇兄不是最愛看我打扮成母後的模樣嗎?錦兒近來噩夢纏身,總是心緒不佳,難得想要出來散散心,皇兄便陪陪我吧。」
他對我這套很是受用,隨即舒展了眉頭。
這些天他亦是惶惶不安,紆鬱難釋。
畢竟,他以爲是他害了母後。
我便是要讓他也再煎熬一次。
他雖不是真正的凶手,可若不是他,母後也不會死。
他憑什麼釋然。
他此刻越是痛苦,得知真相後,對皇後的恨意就會越深。
我刻意與殷衡漫步至假山附近,而後嬌俏地在他耳邊輕聲說:「我瞧此地挺適合捉迷藏的,不若我躲起來,皇兄來尋我可好。」
我輕手輕腳地向假山裏面走去,果如浮影衛所報,這些天茉兒都躲在此處燒紙錢。
她將紙幣向火中丟去,口中還不住喃喃:「太後娘娘,願您早登極樂,求您大人有大量放過我。」
我在她身後幽幽開口:「我找到你了。」
火光閃爍下,我的臉色慘白如紙。
茉兒嚇得厲聲尖叫,不住地跪地磕頭,「太後娘娘,我錯了!我不是真的想害你的,我也是受人指使啊。冤有頭債有主,您要找就去找皇後,求您放我一條生路啊!」
「我爲何要找皇後?」
「是她命我給您送黨參烏雞湯的。她早就知道,皇上給您的午膳裏下了假死藥,可那黨參與假死藥的藥性相克。便是後來皇上給您服了解藥,您也醒不過來了。」
原來如此,黨參烏雞湯無毒,假死藥亦無害,可加在一起卻要了母後的性命。
那烏雞湯在旁人眼中不過是一普通的膳食,難以引起懷疑。殷衡當時以爲是假死藥出了問題,自然不敢命人徹查,只能了那大夫一家泄憤。
我死死地攥緊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不及心中半分痛。
我對這主仆二人,實在是恨之入骨。
前面茉兒的尖叫已將殷衡引來此地,後面的話他亦全部聽見了。
他終於怒氣沖沖地走過來,一腳將茉兒踹倒在地。
「賤人!膽敢謀害太後!」
他像一只暴怒的瘋犬,不斷地對茉兒拳打腳踢。
在自責多之後,真相會讓他更憤怒。
我上前攔住了他,「皇兄且留她一命,這婢女口裏怕是還有許多可吐的。」
10
殷衡命人將茉兒押入慎刑司審問,嚴刑供下,她吐露出皇後的累累罪行。
不單謀害太後,她還在殷衡身邊安眼線,陷害妃嬪,殘害皇嗣。
殷衡勃然大怒,將她打入冷宮,三之後賜絞刑。
行刑前,我去了冷宮。
皇後鬢發散亂,神情木然,雙眼看向遠處,不言不語。
我看着她,冷冷地開口:「爲什麼?」
她那雙本如死水般寂靜的眼眸,浮上一層紅意,驟然掀起狂風巨浪。
「爲什麼?你不知道我有多恨她!」
「她可是你的姑母啊!」
母後自幼看着她長大,她怎麼能?
她看着我笑了起來,「哈哈哈哈,是啊,她是我的姑母啊。多麼可笑啊,我的夫君心心念念的是我的姑母。」
「我以爲皇上他是愛我的,大選那他那樣堅定地選我做他的皇後。可直到我看見他殿裏藏着的那些畫像,我才知道,每次耳鬢廝磨時他喚的晚晚,都是在喚她而不是我!他選我不過是因爲我是她的外甥女,因爲我同她有半分相像!」
我的口劇烈起伏着,因爲憤恨已攥的指節泛白,「那是皇兄的錯,與母後何!」
「她本就該死!一個水性楊花,禍亂朝政的女人,怎配坐這太後之位?我這是爲民除害,以正朝綱!」
「啪!」
我終究怒不可揭地打了她一耳光,恨道:「母後生我時先皇已故去三年,難道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卻要守節一生嗎?至於禍亂朝政,那些男人如此編排她,你憑什麼這麼說!母後所做的這些,不都是爲了天下女子!」
「我已經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子了,何須她的庇護!她與皇上作對,便是該死!」
她神情癲狂,已然是失了神智的樣子,我不願再與她多言,只淡淡地吩咐行刑的宮人。
「動作慢些,仔細勒疼了皇後娘娘。」
行刑者將白綾鬆鬆放放,整整一個時辰,皇後才咽了氣。
這絞刑嘛,越慢,便越是痛苦。
11
我回寢殿時,殿內僅點着幾盞殘燈。殷衡的面容在明明滅滅的燭火搖曳下,晦暗不定。
「過來。」
我心中一涼,強自鎮靜地走到他身旁。
還未坐定,他已掐住了我的臉,略帶薄繭的指尖在我臉上摩挲着,「你可真是演得一出好戲。你這般恨皇後,那你可恨朕?」
他輕輕開口,似情人的溫柔呢喃,我卻看見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鷙。
一如年幼時他見我的神情。
高太醫出賣了我。
帝王多疑,我此番算計,終究是引起了他疑心。縱然他現在對我態度繾綣了不少,可若我今不能打消他對我的猜忌,那麼這些時我所忍受的一切都將白費。
他能把我當作玩物捧在掌中寵愛,也能翻手將我擲入萬丈深淵。
這條路,我一向如履薄冰,一步行差踏錯,便會粉身碎骨。
我垂眸斂去眼中情緒,再抬眼時已是淚盈於睫,泫然欲泣。
「我不過是想爲母後報仇罷了。可我知道,皇兄這麼做都是爲了母後好,皇兄對母後的心意錦兒明白。錦兒不恨皇兄,只恨皇後。」
怎會不恨。
恨不得生啖其肉,飲其血,抽其筋,寢其皮。
他面上有一瞬間的動容,手上的勁鬆了鬆,我順勢乖巧地伏在他膝上。
「我已經沒有母後了,皇兄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我仰面看着他,淚眼盈盈,淒楚可憐,卻又真誠熾熱,滿含傾慕之情,像是仰望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用指腹憐惜地爲我拭去眼淚,臉上卻帶着陰狠的獰笑:「是嗎?只是,錦兒該如何證明自己的心呢?」
12
見到長音被帶進來的那一刻,我苦苦維持的假面破裂於一瞬。
「當初你是爲了這個罪奴才對朕投懷送抱的。現在你說你愛朕,那你就證明給朕看,沒有他,你一樣可以留在朕身邊。」
他貼在我耳邊,帶着威脅的意味蠱惑:「了他,朕就信你。」
握着長劍的手不斷顫抖着,舌尖已被我咬破,涔出絲絲腥甜。
眼前跪着的這個人啊,也曾神采飛揚,如今卻因我跌入塵埃。
當初我能用尊嚴救他,可如今,我還能用什麼將他留下?
再開口一次,只怕是我與他俱亡。
牽連的,還有我身後千千萬萬人。
走向至高處的路,是這般身不由己。
利劍橫在他脖頸邊倒映出燭火的凶光,他看着我的目光依舊平和溫柔。
我看見他用口型對我說:「公主,別怕,了我。」
了他。
我如何做到?
我怎能做到?
我是心狠之人。
但即使是心狠之人亦有一方柔軟之處。
長音便在其中。
長音對我柔柔地笑了,分明眼下一發千鈞,可看見他的笑,我卻覺心安。
我仿佛又置身於昔年那些清清冷冷的夜,滿屋灑滿月華的清輝,廊外坐着比月華更爲皎潔的他。
萬籟俱寂,唯餘他的忘憂曲,悠揚纏綿,撫慰人心。
原來讓我忘憂的,並不是曲啊。
而下一刻,曲終夢散。
長音猝然撞向了劍刃,鮮血汩汩而出,染紅了一切回憶,將暗夜的靜謐驚擾。
他知道,我做不到的。
而我做不到的事,他向來會替我做到。
連性命也不顧惜。
長音倒在地上,帶着釋然,又帶着不甘。
他早些時候毫無求生之志,卻爲我苦撐至今。
如今,他終得解脫。
可他還沒看見我親手將縛於我們身上的枷鎖斬斷,還沒看見我站上那至高之位。
從此,再難成眠的夜,也無人替我奏響忘憂曲了。
世上再無長音。
世上再無長音......
有那麼一刻,我真的覺得自己堅持不下去了。
可爲自己,爲死去的母後和長音,爲千千萬萬爲我賣命之人,爲全天下被壓迫的女子。
我絕不能功虧一簣。
我直起搖搖欲墜的身體,聽見飄渺得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聲音傳來。
「罪奴長音......已伏誅。」
13
夜裏,殷衡抱我在懷,近乎嘆息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錦兒啊,朕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我忍了許久,仍久久不能入眠。
我睜眼看着殷衡近在咫尺的臉,劍眉斜飛,鼻梁高挺,雖已過而立,卻仍是面如冠玉,是多少女子的春閨夢裏人。
可我看着這張臉只覺得滿心恨意,巴不得他立刻去死。
在他身側的每一夜,都讓我覺得無比惡心。
我極力按捺住摸向鬢間金簪的手,此刻他正熟睡,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讓他斃命。
可是然後呢?
現實並不像話本裏寫的那樣簡單,弑君後就能輕而易舉地掌控兵權,篡奪皇位。
我在京中勢力微弱,現在了他,不過是玉石俱焚。我會以謀逆的罪名被處死,京中覬覦皇位的各勢力將爭鬥不休,天下又將動蕩不安。
縱然我現在了他,這皇位也輪不到我來坐,只會爲他人做嫁衣。
我不斷的告訴自己,再忍忍,再忍忍。
我已經綢繆了這麼久了,姜州兵馬不斷壯大,我掌控的商行勢力已逐步蔓延全國。
長夜即將破曉,囚鳥終將扶搖。
14
秋風凋敝了夏花,冬雪覆上枯枝,而春水又瀟瀟落下,染就滿園新綠。
三年的隱忍,我終於等到了鎮北大將軍洛知微的密信,告知我時機已到。
洛知微是母後的心腹,駐守姜州,戰功赫赫,姜州及周邊勢力皆爲她所控。
三年前我打消殷衡猜忌後,已暗中與洛知微通信,告知她我的圖謀。
姜州多深山,洛知微在這些高山挖通大洞,暗自招兵買馬,於山洞中練士兵。
我掌控的那些商行,便爲她提供錢糧支撐。
如今,這些私軍已練成,姜州兵馬亦爲洛知微馬首是瞻,總計三十萬大軍。
但大靖其餘各州亦有八十萬兵馬,且大司馬薛煜用兵如神,極善排兵布陣。若想攻入京城,與他對陣,恐非易事。
不過,人總有弱點。那薛煜英明一世,兒子薛邵卻是個糊塗蛋,風流多情,自稱是雅士,終只知吟詠風月。
聽說他近來剛被殷衡授爲翰林院編修。
薛邵進宮面聖那,我狀似不經意地在他必經的路上與他巧遇。
我只用玉簪挽了普通發髻,一襲素色莎裙,清麗若九秋之菊,在滿園豔色芳菲的映襯下,便顯得格外淡雅脫俗。
只片刻的交談,他已爲我淪陷。
薛邵開始頻頻在酒肆吟唱些爲我寫的歪詩,言我的風姿是多麼令他一見難忘。
後來,更是大膽地向殷衡求娶我。
殷衡當即震怒,擲出的硯石將薛邵砸的頭破血流。
我與殷衡的事,外臣是鮮有人知的。
15
我坐在窗邊,看着天色將沉,霧蒙蒙的天壓的極低,仿佛觸手可碰。而輕輕一碰,便將捅破一重瓢潑大雨。
手中的茶盞倏爾被人打落,碎了一地,泠泠作響。
殷衡捏着我的下巴,眼中噙着慍怒,陰着臉緊盯着我。
「你好大的本事啊。」
我故作不解,「皇兄在說什麼?」
他氣極反笑,「你這張臉果真是傾國傾城,顛倒衆生。那薛邵今已向朕求娶你,你勾引人的能耐可真是不小啊。」
我受辱般捂住臉,只留一雙眼眸淚光漣漣,哽咽着說:「皇兄怎能如此羞辱我呢。我那不過偶然遇到了薛邵,誰知那登徒子便心生歹念,言語輕薄。」
「薛邵說他父親位高權重,連皇兄都忌憚三分,定會給他幾分薄面,將我許給他的。可我是皇兄的人,怎會想嫁給他。」
他神情稍霽,卻仍帶着戾色,冷笑了一聲,咬牙切齒地重復了一句:「位高權重。」
這四個字,帶着危險的意味。
翌,薛邵被殷衡以以下犯上,冒犯公主的由頭流放,又刻意挑了薛煜的錯處,將他貶謫到交州。
朝中有不少大臣爲薛煜說話,殷衡仍置若罔聞,一意孤行。
那薛煜是個頗爲傲氣,性情剛烈的人,不屑爲自己辯解,只負氣叩謝皇恩。
16
我刻意讓人將我和殷衡的事大肆散布出去,又添油加醋地說殷衡打壓薛家是被我蠱惑了心智。
朝中大臣紛紛進言,說我本就是個野種,如今更是罔顧綱常,禍亂君心,留着我早晚是個禍害。
群臣激憤,一如當年他們請殷衡賜死母後一般。
我來到殷衡殿內,盈盈下拜,「請皇兄賜我一死。」
他聞言一驚,連忙起身扶我,「何出此言?」
我看着他,淒然一笑,「我如今已是衆矢之的,皇兄若不賜死我,難平悠悠之口。」
「那朕也絕不會讓你死的!」
他用力將我攬入懷中,似是要將我融入骨血。
我動容地對上他的眼眸,帶着萬般眷戀,「皇兄可還記得那假死藥,若皇兄當真舍不得我,不妨故技重施。讓大臣們以爲我真的死了,過段時,再將我換個身份,從宮外接回。」
他欣喜萬分,在我額頭落下一吻。
「好,甚好,錦兒果真聰慧。如此一來,錦兒也可做我名正言順的妃了。」
我安靜地靠在他懷中,笑而不語。
我被「賜死」後,我的棺槨很快被抬去了皇陵。
靜夜沉沉,南鳶潛入靈堂,喂我服下了解藥。
我悠悠轉醒後,便看見她淚流滿面地抱着我痛哭。
「公主,你終於自由了......」
是啊,我終於自由了。忍耐了三年,我終出了那密不透風的宮牆。
浮影衛已將靈堂守衛迷暈,我們一行人連夜打馬向姜州趕去。
17
我在姜州與洛知微籌劃了一月後,率軍向盛州攻去。
盛州軍有多數曾隨洛知微一同北擊匈奴,仍念洛知微舊情。攻打與懷柔兼施下,不出一月,盛州已爲我囊中之物。
在殷衡終於反應過來,下令征討時,我已發兵嚴州。
聽聞他這些天本就大病了一場,知曉主軍的是我,更是當即嘔了血。
他怎能想到那三年的柔順,皆是我的僞裝。我並不是什麼溫和的羔羊,我是爪牙尖利的豺狼。
蟄伏了三年,便是我反擊的時候了。
我這些年命人經營的商行勢力遍布天下,她們不但爲我軍作戰提供了大量的財富、馬匹和糧草。由於長期行走各地經商,她們還熟悉大靖每一處的地形。
有了這份地形圖,我方作戰如虎添翼。
我軍一路南下,勢如破竹,只是到商州的時候,殷衡已集結了五十萬大軍,且領兵的將領是驍勇善戰的曹璋。
不過薛煜不在,便缺一個智計無雙的軍師。
如此,我便送他一個。
我早早就讓人傳言,我軍營有一謀士,名爲郭遠,精通兵法韜略,可運籌帷幄之間,決勝千裏之外。這些天連番大捷皆是他的功勞。
而後又故意與他爭執,將他打了二十軍棍後趕出營帳。
郭遠被趕出後,躲到商州養傷。
曹璋聽聞此事,立即命人尋了他過來。又疑心是苦肉計,不敢對他委以重任。
郭遠在痛斥我一頓後,又向曹璋投誠道:「我願獻上敵軍的布防圖,立下戰功後,將軍再信我不遲。」
在郭遠的計策下,我軍連連敗退,丟了四座營寨,退回二百裏後。
曹璋如獲至寶,開始對他言聽計從。又被勝利沖昏了頭腦,將五十萬大軍盡數調遣想要乘勝追擊。
這附近俱是高山茂林,郭遠便向曹璋建議:「不如將大軍駐扎在樹林間,既方便掩藏,也可消些暑熱。」
已是盛夏,酷熱難當,軍士們皆是汗流浹背,中暑的不在少數,樹林確實能抵擋不少暑氣。
曹璋自然拍手叫好,連道妙計。
夜間,我派人放火燒了那山林,又命人在各出口攔截。
霎時間,火光沖天,叫喊聲不絕於耳。
曹璋所帶兵士死傷無數,亦有不少爲我俘獲。
18
此一戰,我拿回了先前故意丟失的二百裏地,還攻下了兩座城。
曹璋想尋郭遠出氣,卻發現他已不知所蹤,這才明白自己中計。
被那一場大火燒出了陰影,這次他將剩餘兵馬全部駐扎在柳江邊。
聞此訊,我與洛知微相視一笑。
曹璋果真是有勇無謀的莽夫,他難道沒有聽過「以水佐攻者強」麼?
水可防火攻,可若這水本身也是種威脅呢?
我命人在柳江上遊臨時修築堤壩,堵塞出水口。幾後天降暴雨,便將出水口打開,蓄積的大水洶涌而下,將曹璋的營帳盡數沖毀。
曹璋大敗。
曹璋一路逃竄到嘉陽城,我兵臨城下,他卻閉門不出,堅決不與我對戰,只敢在城樓上與我對罵。
「殷雯錦,你一介弱質女流卻在此興兵謀反。你與你那母親一樣,狼子野心,大逆不道,將爲天地所不容!」
我反唇相譏:「那麼你堂堂七尺男兒,自以爲頂天立地,卻躲在城裏做縮頭烏龜嗎!」
他一時語塞,又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梗着脖子叫喊:「我這是爲了保護萬千將士的性命,不像你,妄圖竊國,不忠不義,殘害了多少生靈!」
不忠不義?
這樣的君王,我爲何要忠,我又爲何非要居於人下?
我冷笑,「這天下本就能者居之,皇兄可曾治理的好大靖?他沒這個能耐,我便替他代勞!你既然如此仁善,不如你開城投降,不就可以免去一場戰爭,護佑萬千生靈了嗎?」
慈不掌兵。
我並非良善之人,與我同行者,我定竭力守護。阻我前路者,便是與我爲敵,我必除之。
大軍在城外叫囂挑釁了數,郭遠仍是堅守不出。
而同時,我已讓洛知微領着另一隊軍馬偷渡嘉河,繞過嘉陽,攻占樊殷。
曹璋的兵馬大半都在嘉陽,未料到我軍會去攻打樊殷。取樊殷,如探囊取物。
此刻嘉陽已被我軍前後夾擊,成了一座孤城。沒有糧草供給,曹璋終於堅守不住開城投降了。
19
母後薨後,殷衡爲了證明自己,廢除了很多母後整改的制度。
可他實在是不善於治國理政。
他推行的新政弊端諸多,這三年來給大靖造成了很多隱患。
因過去十幾年的繁華,大靖表面看着民殷國富,實則暗瘡累累,一觸即潰。
而我此時,已占有半壁江山,坐擁六十萬兵馬。
連番大勝,我軍士氣高漲,銳不可當。我盈彼竭,殷衡那邊卻是軍心渙散,人心惶惶。
本不是我的對手。
可笑的是,殷衡竟遣使者前來議和。說我女子爲帝,終究前路艱難。不如罷兵投降,念在往情分上,他可尊我爲皇後,與我共享天下。
事到如今還看不清局面嗎。
皇位早已是我的池中物,我何須與他共享。
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怎會稀罕做他的皇後。
我回信一封:「與其擔心我能否坐穩這個位置,不如先擔心你的項上人頭吧。」
若世人認爲女子爲帝便是倒行逆施,我便讓他們知道我即是天命所歸!
20
攻伐數月後,我率軍長驅直入,劍指都城。
擁旄秉金鉞,伐鼓乘朱輪。
數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壓至京城外,還未戰,已有京中官員開城獻降。
這些都是當初對我和母後口誅筆伐之人。
我端坐在高頭大馬上,含笑看着他們向我拜伏,額頭低低貼着塵土,謙卑如螻蟻。
瞧,這便是自身強大的好處。盡管他們再不服我,也不得不屈膝向我獻媚。
我領兵走入大殿時,殷衡正坐在龍椅上癡癡賞着一幅畫。
我勾唇譏諷:「我竟不知皇兄還是個不懼生死之人,死到臨頭還有如此閒情雅致。」
當我看清那幅畫時,有一瞬間的怔愣。
那畫中女子面如芙蓉,眉如柳葉,一雙美目似盈盈秋水,攝人心魄。
像母後,也像我。
「錦兒,其實朕對你......」
他的話咽在嘴邊,睜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刺入心口的利劍。
畫中人究竟是我還是母後,我並不想知道。
因爲一樣叫我惡心。
我冷冷啓唇,猶如惡魔低語:「可我從始至終只想讓你死。」
鮮血不斷從他心口涌出,他不甘心地笑了笑,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
「你不愧是她的女兒......你比她......還要......」
話未說盡,他已咽了氣,身軀重重地倒在地上。
我終於看着他在我眼前狼狽不堪,墜入塵埃。
那些背負在我身上的屈辱、痛苦,也隨之跌落消散。
我提着淌血的長劍走出大殿,洛知微向我俯身跪拜,「恭迎陛下。」
隨即,衆人皆跪地叩首,齊聲高呼。
「陛下千秋萬歲!」
「陛下千秋萬歲!」
我垂下眼來,俯瞰着玉階下的衆人。
宮苑依舊深深如故,而如今再次站上這片土地,我已是皇城的主人,再無人能困我。
雯華若錦,是母後爲我取名的初衷。
我這一生,注定燦爛。
21
登基大典這,天朗氣清。
我頭戴十二冕旒,身着十二紋章冕服,一步一步踏上金鑾大殿。
我登基後,定國號爲昭,尊母後爲太祖皇帝。
新舊更替,事務繁雜。我連忙着清肅朝野,整治官吏,安撫百姓,一刻不敢停歇。
我恢復了各地的女學,建立女戶,修改律法,女子同男子一樣有三妻四妾的自由。
新年伊始,我下令開科取士,無論男女,無論出身,凡有才者一律可以入朝爲官。
這些年來我一直輕徭薄賦,革新田政,興修水利,使得百姓得以休養生息。內修文學,外耀武威,邊陲諸國無敢進犯。
嚴格的律法使得大昭吏不容奸,人懷自厲,強不侵弱,風化肅然。
我所治理的大昭,國力已遠勝於當年的大靖。
登基之初的質疑聲早已消散,再無人敢說我牝雞司晨,他們只會心悅誠服地跪在我腳下,山呼萬歲。
而女子與男子共事,也已經成了稀鬆平常之事。
女子可以素手織雲綃,可以丹墀論國策,可以行商盈萬金,亦可挽弓射天狼。
浮生百態,無需拘束,她們可以隨心活成自己喜歡的模樣。
22
我立於高樓之上,望着千家萬戶,人間煙火。
長街上有一俊朗少年,銀鞍白馬,急馳而過,颯沓如流星。
一如那人當年的模樣。
我不由有些恍惚。
「此人乃高將軍之子,陛下若是喜歡,不妨納入宮中。」
彩棠向來不放過任何一個勸我充盈後宮的機會。
我擺了擺手,「不必,朕對他沒興趣。」
縱然長得再像,他也不是長音。
世上只有一個長音。
我絕不會讓任何人代替我的長音。
「可陛下登基已有十二載,依舊空置後宮,膝下仍無子嗣,若是百年之後......」
彩棠的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已不敢再說下去。
我笑得雲淡風輕:「那便讓能者居之。」
這天下,本就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
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此時落熔金,將整座王朝籠罩在一片金光璀璨之中。
王朝的來,亦將如明霞般絢爛。
【殷衡番外】
1
父皇與宮女酒後亂性生了我。
我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生母,聽聞她生下我便被賜死了。
因出身卑賤,父皇對我並不上心,甚至覺得我是他的恥辱。
其他皇子時常仗勢欺凌我,連照料我起居的宮人也膽敢苛待我。
有時我想,若我也有個位高權重的母親,是否就能和他們一樣在皇宮中挺直腰杆了。
八歲這年,父皇新納了一位容妃,是陸中丞的女兒陸晚。
我第一次見她那,正爬上樹玩。
我只遠遠地望了她一眼,就差點摔下樹來。
她讓我想起了書中的詩文。
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淥波。
父皇宮裏有許多美人,都不及她半點風華。
盡管我並未掉下去,可是那動靜還是驚動了他們。
她身邊的宮女對我喝道:「哪裏來的野孩子,這樣沒規矩,驚擾了容妃娘娘。」
原來她就是近來聖眷正濃的容妃。
「珮兒,無妨。」
她的聲音婉轉動聽,竟勝過鶯啼燕囀。
我爬下樹去,對她躬身一拜:「兒臣殷衡,拜見容妃娘娘。」
她聞言似乎有些訝異:「原來是六皇子,你怎會在樹上呆着,連衣服都蹭破了。」
是啊,哪個皇子像我這樣狼狽不堪呢。
照顧我的何嬤嬤趕緊走上前來,滿面堆笑:「啓稟娘娘,六皇子素來頑劣,奴才一時沒看顧好他,沖撞了娘娘,娘娘恕罪。」
她卻沒有聽信何嬤嬤的話,白皙的臉上露出不悅,微微蹙眉。
「六皇子再怎麼樣也是主子,豈是你能非議的?」
她輕輕牽過我的手,挽起袖口看,因爲寒冷,我的手上滿是凍瘡,手臂上都是被這些刁奴借故打罵的傷痕。
一時間,她心下便明了了。
她怒斥了照顧我的宮人,把我帶到父皇面前。
她實在太得父皇歡心,不過三兩句,父皇便允她將我收養膝下,連帶着對我也有了幾分好顏色。
她撫着我的發頂,柔柔地笑着,「衡兒,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了。」
她會在天冷時爲我添衣,會教訓欺凌我的兄弟,會孜孜不教地教我研習經史子集。
她是這宮中唯一對我好的人。
2
兩年後,父皇封陸晚爲皇後。
我知道,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子。
她很聰明,也很有野心,若論能力,恐怕沒有幾個男子能比得上她。
父皇薨後,她將我扶上帝位。
然而實際上,朝政一直由她把持。
後來,她的宮裏時常有一男子出入。
我終於怒不可揭,闖到她宮內質問,「母後這樣做,可對得起父皇?」
她只淡淡道:「衡兒,公平一點。先皇在世時尚且嬪妃無數,我不過是在他故去後另尋新歡,有何不可?」
不,不是這樣的。
只有我心裏悲哀地明白,我的怒意,並不是覺得她背叛了父皇。
而是想着,同樣是違背綱常,那個男人可以,爲什麼我不可以?
這些年,明明是我一直與她相伴的啊。
既然她不怕天下人的議論,那麼接受自己的養子又何妨?
可我不是她,我做不到這麼坦蕩地面對世人的非議。
所以我無法將我的心意向她表露。
數月後,我終於忍受不住,一劍刺死了那個男人。
然而爲時已晚,陸晚已經懷有身孕。
我再度起了心,她卻帶着威脅的意味緊盯着我,眼中的冷意令我不寒而栗。
「若這個孩子不能平安降生,我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麼意外。衡兒,我能將你扶上去。自然,也能將你拉下來。」
我知道,她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狠心。
我與她什麼時候,走到這般境地了呢。
我還是容忍那個孩子出世了,陸晚給她取名爲雯錦。
雯華若錦。
她是有多喜愛那個孩子啊,她可還記得,我曾是她唯一的孩子?
我屢次設法想除掉殷雯錦,但都被陸晚保下了。
我與她的關系,也逐漸降到了冰點。
那個野種,她怎配分掉陸晚的愛?
3
我及冠後開始親政,可陸晚仍不願放權。
她把持朝政這些年,生予奪,大權在握,我不過是她的傀儡罷了。
她這些年行事愈發乖張,竟想讓男女平權。真是笑話,自古以來夫爲妻綱,女子理應三從四德,好好於家中相夫教子便是。
若女子都像她這樣,豈非天下大亂?
她雖是治國理政的一把好手,政績斐然,可終究是個女子。哪個皇帝能忍受牝雞司晨,能甘心受制於人?
縱然是她,也不可以。
皇位坐的越久,就越是冷血。
我竟有一瞬間,對她起了心。
可少時的種種又浮現眼前,我不能失去她。
即使她現在與我已疏離至極,我也要把她留在我身邊。
我命人去民間找到了假死藥,暗中下在她的飯食中。
明一過,世上就再無與我作對的章華太後。我會給她換個身份,不管她願不願意,囚她在宮中,讓她做我的寵妃。
我實在是太討厭做太後時強硬的她了,分明初見她時,她是那樣柔婉。
在我將解藥喂給她,她卻遲遲不醒時,我方寸大亂。
我不敢命太醫徹查,我怕被他們發現端倪。
我想她死了也好,如此一來,我與她也不必再糾纏下去了。
可是在寂靜的長夜,無盡的悔恨吞噬着我,令我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每每入夢,皆是她柔聲喚我衡兒。
是她將我從黑暗帶入光明。
我怎麼能忘啊。
4
摧心徹骨之痛下,我驀然想到了殷雯錦,這世上沒有人比她更像陸晚了。
她身上,還流淌着陸晚的血。
若我把她當成陸晚,是否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殷雯錦起先還對我恨之入骨,後來竟會主動討我歡心。
她不似陸晚那樣野心勃勃,雷厲風行。
她識時務,有着陸晚沒有的溫順,在她的眼裏,我可以看見柔情。
這三年來,我好像真的對她有些動心。
我對她的在意,不再只是因爲陸晚。
可是我大錯特錯了。
她比起陸晚野心更甚,也更爲狠心。
她不惜獻上自己,用三年的虛情假意布了一局棋。
這一局,我滿盤皆輸,潰不成軍。
也好。
我終於能再見到那張,令我魂牽夢縈的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