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火災警報聲如同無形的鞭子,持續抽打着黑暗的空間,每一次循環都讓林墨的心髒跟着緊縮一下。工具間的門板在外部瘋狂的撞擊下不斷震顫,發出令人牙酸的“哐哐”聲,仿佛隨時都會分崩離析。陳啓明用整個後背死死抵住門,額頭青筋暴起,手臂上被怪物劃傷的口子還在滲血,將深色夾克洇溼了一小片。
“找東西!頂住門!”陳啓明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呼吸粗重。
林墨強忍着小腿撕裂般的劇痛和因缺氧而產生的眩暈感,掙扎着在狹小黑暗的工具間裏摸索。他的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金屬貨架,上面堆放着掃帚、拖把、水桶等雜物。他顧不上許多,胡亂地將這些東西往後拖,堆疊在門後。又摸到幾個沉重的潤滑油鐵桶,也奮力滾過來,和雜物堆在一起。
增加的重量似乎起了一點作用,門板的震動幅度稍微減弱了一些,但外面的撞擊和嘶吼依然猛烈。這扇門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
“警報……會引來更多……”林墨靠在貨架上喘息,聲音因脫力和恐懼而沙啞。
“我知道!”陳啓明低吼,眼神銳利地掃視着這個不足五平米的狹窄空間。除了他們進來的那扇門,只有牆壁上方有一個小小的、裝着排風扇的通風口,本不足以讓人通過。“得想辦法離開這兒!”
工具間裏沒有窗戶,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正被攻擊的門。他們仿佛被困在了一個鐵棺材裏。絕望的氣氛開始彌漫。
林墨的目光落在貨架角落的一卷粗繩和一把可能用於修剪庭院樹枝的長柄樹剪上。他又抬頭看了看那個通風口,雖然小,但或許……
“通風管道!”林墨突然開口,大腦因絕境而飛速運轉,“大型建築的通風系統管道,有的尺寸足夠人爬行!醫院這種地方,主管道可能更粗!”
陳啓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但隨即又被現實壓下:“就算有,入口在哪?我們怎麼在怪物沖進來之前找到並進去?”
就在這時,外面的撞擊聲突然停歇了。畸變體那狂怒的嘶吼也變成了某種焦躁的、來回踱步的聲音,似乎被持續不斷的警報聲擾了感知,暫時失去了明確的目標。
短暫的寂靜反而更讓人心悸。兩人屏住呼吸,緊緊盯着那扇仿佛隨時會被撞開的門。
“它……沒走。”陳啓明壓低聲音,耳朵貼在門上仔細傾聽,“就在外面徘徊。”
機會!雖然微小,但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林墨忍着痛,快速移動到牆壁邊,用指關節輕輕敲擊不同的牆面區域。作爲建築師,他了解各種建材的回聲特性。空心牆和實心牆,以及牆後管道空間的聲音反饋是不同的。
“這裏!”他很快鎖定了一面聽起來後面空腔較大的牆壁區域,大概在離地一人高的位置。“後面可能是管道井或者通風主道!”
陳啓明立刻過來,用手摸了摸那塊牆面,又用力按了按,是普通的石膏板隔牆。“砸開它?”他看了看林墨的消防斧。
“不行,聲音太大,肯定會把那東西再引過來。”林墨搖頭,目光再次落到那把長柄樹剪上。“用這個,撬開接縫!盡量小聲!”
陳啓明會意,拿起樹剪,將堅固的剪刀頭尖端小心翼翼地卡入石膏板牆面的接縫處,然後利用杠杆原理,開始緩慢而用力地撬動。石膏板發出細微的“嘎吱”聲,灰塵簌簌落下。林墨則在旁邊緊張地警戒着門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外面的畸變體似乎又開始焦躁,撞擊聲再次響起,但力度不如之前集中,顯得有些雜亂。
“快了!”陳啓明低喝一聲,額角汗珠滾落。只聽“咔”的一聲輕響,一塊大約六十公分見方的石膏板被他成功地撬鬆了!他小心地將這塊石膏板取下,後面果然露出了黑洞洞的空間,一股帶着消毒水和塵埃味道的氣流涌出。裏面是縱橫交錯的粗大通風管道和電纜橋架!
“走!”陳啓明毫不猶豫,率先探身進去,然後回身伸手拉住林墨。“快!”
林墨先將登山包和消防斧遞進去,然後忍着劇痛,在陳啓明的幫助下,也艱難地爬進了那個狹小的洞口。就在他雙腳剛離開工具間地面的刹那,身後的門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畸變體沖進來了!
林墨和陳啓明拼命向管道井的深處挪動,身後傳來工具間裏貨架被撞倒、雜物散落的巨響以及怪物發現目標消失後愈發狂躁的嘶吼!
管道井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空間狹窄,只能容人彎腰蹲行。腳下是冰冷的鋼架或各種粗細不一的管道,周圍布滿了灰塵和蜘蛛網。空氣渾濁,彌漫着鐵鏽、灰塵和一種陳年消毒水的混合氣味。
兩人不敢停留,也顧不上方向,只是憑借着求生本能,拼命地向遠離工具間入口的方向爬去。身後怪物的嘶吼和撞擊聲逐漸變得模糊,但警報聲卻仿佛無處不在,通過金屬管道的傳導,變得更加尖銳和具有穿透力,震得人耳膜生疼。
爬行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徹底聽不到任何來自工具間的動靜,兩人才敢停下來,靠在一粗大的暖通管道上大口喘息。極度的疲憊和傷口失血帶來的虛弱感席卷了林墨,他幾乎要暈過去。
“你怎麼樣?”陳啓明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着關切。他摸索着抓住林墨的手臂,觸手一片冰涼。“失血過多!必須馬上處理!”
“還……還行。”林墨虛弱地回答,從背包側袋摸出那個被布包裹的手電筒,揭開一角,用微弱的光線照射了一下自己的小腿。傷口周圍的紅腫更加明顯,甚至有淡淡的膿液滲出。情況在惡化。
光線也照亮了周圍的一小片區域。他們正處於一個管道交匯的狹窄平台處,上下左右都是無盡的黑暗和錯綜復雜的管道,如同一個巨大的金屬迷宮。
“我們必須出去,找到藥房。”林墨喘息着說,手電光掃過周圍,試圖尋找出口或者標識。“在這裏面亂轉,只會耗盡體力,最終困死。”
陳啓明贊同地點點頭。他憑借記憶和方向感判斷:“我們大概是從車庫層進來的,醫院的主樓在上面。得找到向上的通道或者維修口。”
兩人稍事休息,恢復了一點體力後,開始沿着管道井摸索前進。林墨憑借對建築結構的理解,盡量選擇那些看起來是主道、可能通往核心區域的路徑。他們不時會遇到岔路口,每一次選擇都像是在賭博。
管道內並不平靜。除了他們爬行時發出的摩擦聲和喘息聲,偶爾還能聽到從不同方向的管道深處傳來一些詭異的聲音:有時是輕微的金屬刮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管道內移動;有時是若有若無的、仿佛嘆息般的氣流聲;甚至有一次,他們清晰地聽到了從頭頂上方某處傳來的一陣密集的、類似指甲刮搔金屬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這座醫院,仿佛是一個活着的、生病的巨獸,而他們正在其腐爛的血管和內髒中艱難穿行。
“看那裏!”陳啓明突然壓低聲音,指着前方管道上方的一個方形缺口。缺口處有微弱的、不同於手電光的自然光線透入,那是一個通風百葉窗!“是房間!”
兩人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爬過去。百葉窗是固定的,但邊緣有螺絲固定。陳啓明再次拿出他的工具,熟練地卸下了四角的螺絲,輕輕將百葉窗取下。
缺口下方,是一個房間。光線來自窗戶——厚重的窗簾沒有完全拉攏,留下一條縫隙,讓黃昏慘淡的天光得以透入。借着這光線,可以看清這是一個標準的醫院診室,擺放着診床、桌椅、器械推車,但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塵,顯得破敗不堪。
更重要的是,房間裏沒有看到明顯的威脅,也沒有沉睡者或畸變體的蹤跡。
“我先下。”陳啓明示意林墨後退,自己則謹慎地從缺口探身下去,輕盈地落在地面上,沒有發出太大聲響。他迅速檢查了診室的門(是關着的),又查看了診床底下和窗簾後面,確認安全後,才對着上方的林墨打了個手勢。
林墨先將背包和斧頭遞下去,然後忍着疼痛,在陳啓明的協助下,也艱難地從管道缺口下到了診室。
腳踏實地的那一刻,兩人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雖然診室同樣破敗陰森,但至少比那令人窒息的管道迷宮要開闊得多。
診室裏彌漫着灰塵和藥物變質混合的古怪氣味。陳啓明第一時間走到門口,將門反鎖,又用一張沉重的診床抵住門。然後他快步回到林墨身邊。
“坐下,處理傷口!”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着一種專業的權威感。
林墨依言坐在落滿灰塵的診床上。陳啓明則開始在診室裏翻找。他打開器械櫃,幸運地找到了一些未開封的無菌紗布、棉籤、膠帶,甚至還有半瓶密封的碘伏!
“運氣不錯!”陳啓明眼中閃過喜色。他快速用碘伏清洗了自己的手臂傷口,簡單包扎了一下。接着,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剪開林墨小腿上已經被血和膿浸透的簡陋包扎。
看到傷口的具體情況,陳啓明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感染比想象中更嚴重。
“忍着點。”他說着,用碘伏棉籤仔細清理傷口周圍的污垢和膿液。劇烈的刺痛讓林墨倒吸一口涼氣,死死咬住了牙關,額頭瞬間布滿了冷汗。陳啓明動作迅速而專業,清創、消毒、敷上紗布、用膠帶固定。
處理完傷口,陳啓明又開始在診室裏尋找。“看看有沒有抗生素之類的藥。”
林墨也強打精神,目光掃過診室。藥品櫃裏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散落的空盒子。抽屜裏也只有一些文件、處方箋和無用的文具。希望似乎落空了。
“看來被人掃蕩過了。”陳啓明嘆了口氣,直起身。
林墨的目光落在牆角的一個醫用廢棄品回收桶裏。裏面有一些用過的輸液管、針頭,還有幾個撕開的藥盒。他心中一動,掙扎着走過去,用樹棍在裏面撥了撥。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在垃圾的底部,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藍白相間的藥板邊緣!他小心地將其撿起來,吹掉上面的灰塵。
藥板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左氧氟沙星片”——一種常見的廣譜抗生素!藥板上還剩下一半,大概五六顆的樣子!
“找到了!”林墨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將藥板遞給陳啓明。
陳啓明接過,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確認藥品沒有明顯變質。“太好了!雖然不多,但應該夠一個療程了!”他立刻按照說明,摳出兩片遞給林墨,“現在就吃下去!”
林墨接過藥片,沒有水,他直接咽了下去。藥片滑過喉嚨的苦澀感,此刻卻仿佛是世界上最甘美的味道。希望的微光,再次照亮了他幾乎被絕望吞噬的心。
然而,這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藥是找到了,但他們依然被困在這家危機四伏的醫院裏。如何帶着這救命的藥品,安全返回二十三層的庇護所?外面的警報聲雖然似乎停了,但誰知道引來了什麼?而且,來時的路已經不可能再走了。
陳啓明似乎看穿了林墨的心思,他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透過窗簾的縫隙向外望去。天色已經幾乎完全黑透,只有“夢魘叢林”那些散發微弱磷光的怪異植物,提供着一點詭異的光源。下方的街道被扭曲的植被覆蓋,看不到任何活動的跡象,但那種無形的危險感卻更加濃重。
“我們不能原路返回。”陳啓明沉聲道,“得找別的路。醫院主體建築結構復雜,但通常會有多條疏散通道。我們得想辦法找到樓梯間,然後一層層上去,看能不能找到通往我們那棟樓的連通道,比如天橋什麼的。”
這是一個更加龐大和危險的計劃。意味着他們要深入這座未知的、可能布滿沉睡者、畸變體或其他幸存者的醫院主樓。
林墨看着手中剩下的幾顆抗生素,又摸了摸經過處理但依舊疼痛的小腿。他們沒有退路。留下來是等死,冒險前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對陳啓明點了點頭:“好,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