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穎在宏遠集團組駐扎不過數,銳思公司總部便臨時追加了一項緊急任務——審核一份附加的合同,要求一周內給出專業反饋。
原本手頭的推進就已箭在弦上,每天要與宏遠集團市場、技術、財務等多個部門負責人反復溝通協調,連喘口氣的間隙都少得可憐。如今憑空多了份耗時費神的合同審核工作,程穎只覺得壓力瞬間翻倍。她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打印成冊的文件,筆記本電腦同時開着七八個窗口,密密麻麻的表格、法律條文與方案交織在一起,從早到晚指尖就沒離開過鍵盤,連好好喝杯水都得見縫針。
這天下午,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辦公室裏只剩下鍵盤敲擊的清脆聲響。程穎對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合同條款皺緊了眉,那些晦澀的法律表述像成群的螞蟻在眼前爬動,看得她頭暈眼花,太陽突突直跳。連續高強度工作了十幾個小時,她的眼皮沉重得幾乎要粘在一起,連思維都變得有些遲鈍。
就在這時,微信提示音“叮”地一聲響起,像一道清泉劃破了沉悶的疲憊。程穎點開一看,屏幕上跳出了周嶼的消息:“小穎,聽說你最近又接手了新任務,兩邊兼顧肯定壓力很大吧?別自己硬扛,有什麼搞不定的地方盡管跟我說,我隨時都在。”
短短幾句話,卻像一束暖融融的陽光,瞬間照進了她忙碌焦躁的心裏。程穎鼻頭一酸,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涌上心頭——周嶼總是這樣,總能精準捕捉到她的窘迫,在她最需要支撐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簡直就是她的專屬救星。那一刻,連累積的疲憊仿佛都化作了對他的依賴,心底那份暗藏的傾慕,瞬間飆升到了頂點。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應這份溫柔的關懷,指尖飛快地在電腦上翻找那份還沒來得及細看的合同文件。由於最近與顧硯溝通事宜極爲頻繁,他的微信對話框一直置頂在聊天列表最前面,圖標早已刻進了潛意識裏。程穎腦子一熱,眼睛還戀戀不舍地停留在周嶼的聊天窗口,手上卻下意識地點開了置頂的對話框,看也沒看聯系人備注,就直接將合同文件拖拽了過去。
“辛苦你了周經理,麻煩盡快幫我看看~ 實在是太忙啦,快頂不住了”,她飛快地鍵入一行帶着撒嬌意味的文字,甚至還特意加了個雙手合十的可愛表情包,全然沒注意到對話框頂部“顧硯”兩個字的刺眼提示。發送完畢後,她隨手合上電腦,抓起包就匆匆出門赴下一個會議,腳步都帶着幾分輕快——有周嶼幫忙,她心裏瞬間踏實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顧硯便驅車接上程穎,一同前往郊區的工廠。車子在高速上行駛了兩個多小時,一路顛簸,抵達廠區時已近上午十點。兩人來不及歇腳,便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勘察場地布局、核對設備參數精度、與生產部門溝通流程銜接,整整一天腳不沾地,直到夕陽把廠房的影子拉得老長,才總算完成了所有既定任務。
晚上,工廠負責人熱情設宴款待,包廂裏觥籌交錯,氣氛熱烈。好幾波人輪番過來向兩人勸酒,程穎本想找借口推辭——她的酒量向來一般,白酒更是沾不得。可架不住對方太過熱情,句句不離“愉快”“程經理年輕有爲”,再加上顧硯是甲方核心人物,自己作爲乙方總不好太過掃興,只好硬着頭皮接了幾杯。
白酒的辛辣順着喉嚨滑下,灼燒感一路蔓延到胃裏,程穎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像熟透的櫻桃,連耳尖都泛着熱意。幾杯下肚,腦袋便開始發沉,眼前的人影都變得有些模糊,離席時腳步虛浮,幾乎要站不穩。
顧硯自始至終都在默默觀察着她,見她實在不勝酒力,眉頭微蹙,不動聲色地替她擋了好幾杯。“程經理還有後續工作要對接,我替她喝。”他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舉杯時手腕穩得很,幾杯白酒下肚,臉色依舊淡然,只是眼底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散場後,顧硯婉拒了其他人的相送,親自扶着程穎回了酒店。走廊裏的暖黃燈光暈染開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酒氣,混合着酒店香氛的木質清香,竟有種莫名的曖昧。
到了程穎的房間門口,她掏出房卡,手腕卻軟得不聽使喚,試了好幾次都沒對準刷卡區。腳下一個趔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顧硯下意識地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溫熱有力,隔着薄薄的真絲襯衫,程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和粗糙的紋路,那觸感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她仰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顧硯,酒意徹底沖垮了理智的堤壩,讓她平裏刻意收斂的目光變得毫無顧忌。暖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流暢的下頜線,線條鋒利卻不凌厲,透着一種冷冽的美感;長長的睫毛濃密纖翹,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像蝶翼輕顫,撓得人心頭發癢;那雙平裏深邃冰冷的眼眸,此刻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像盛滿了漫天星辰,帶着一種讓人沉淪的魔力。
酒精放大了感官,程穎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沉迷於他的美貌——清醒時,她總被他的冷峻氣場勸退,刻意忽略這份視覺沖擊,可此刻酒意上涌,所有的克制都土崩瓦解。她甚至忍不住想,顧硯怎麼能長得這麼好看?明明是同樣的五官,組合在他臉上,就偏偏生出一種禁欲又勾人的氣質,冷硬的輪廓在酒氣氤氳中變得格外柔和,竟該死的迷人。
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膜發疼,所有的理智都被酒意沖得煙消雲散。她鬼使神差地踮起腳尖,柔軟的唇瓣飛快地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那觸感溫熱細膩,像羽毛輕輕拂過,帶着電流般的酥麻,一瞬即逝。
顧硯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那柔軟溫熱的觸感仿佛帶着魔力,順着皮膚迅速蔓延全身,讓他的心髒漏跳了一拍,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他的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頸,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溫熱的氣息拂在空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扶着她胳膊的手,踉蹌着後退了兩步,眼神裏滿是震驚和慌亂,平裏的冷靜自持蕩然無存。他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晚安”,就轉身快步消失在走廊盡頭,背影倉促得像是在逃離。
程穎靠着冰冷的門板,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酒意瞬間醒了大半。她捂着臉,發出一聲壓抑的哀嚎:“天啊程穎!你到底了什麼!”臉頰上還殘留着他皮膚的溫度,心髒卻狂跳得快要蹦出來。她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居然親了顧硯那個冷面閻王!這要是傳出去,別人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她是借酒裝瘋,故意勾引甲方負責人?職場潛規則的大帽子一旦扣下來,她的職業生涯就徹底毀了!
更讓她崩潰的是,她剛才居然對着顧硯的臉看呆了!清醒時明明覺得他冷得讓人難以接近,怎麼喝醉了就覺得他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這該死的酒精,簡直是失智開關!
第二天一早,兩人在酒店大堂碰面,氣氛尷尬得幾乎能擰出水來。他們默契地裝作昨晚的事情從未發生過,誰也沒有主動提起,連眼神都刻意避開,不敢有絲毫交匯。
回程的車上,程穎一上車就立刻閉上眼睛,腦袋歪向車窗,假裝呼呼大睡,以此來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和無地自容。她的心裏七上八下,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他會不會覺得我很輕浮?會不會因此記恨,以後在上故意刁難?兩人還要在宏遠集團朝夕相處,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子可怎麼過啊……
而駕駛座上的顧硯,看似專注地看着前方路況,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卻微微收緊,指節泛白,暴露出他並不平靜的內心。腦海中不斷回放着那個突如其來的吻,柔軟的觸感、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酒氣的梔子花香,還有她仰頭時那雙水汪汪、毫無掩飾的癡迷眼眸,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心跳比平時快了不止一拍,連耳都還殘留着一絲未褪的熱意。他從未想過,程穎會做出這樣大膽的舉動,更沒想過,自己竟然會如此失態——那一瞬間的慌亂,是他多年來從未有過的體驗。他側頭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程穎,她的側臉線條柔和,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陰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麼爲難的夢。顧硯的心頭莫名一軟,隨即又被一絲煩躁取代,握着方向盤的手,力道又重了幾分。
回到宏遠集團,程穎和顧硯之間的氣氛明顯變得微妙又僵硬。原本就寥寥無幾的私人交流徹底歸零,就連討論工作時,也帶着刻意保持的生疏感——眼神偶爾不小心交匯,都會像觸到燙手山芋般迅速移開,空氣中彌漫着難以言喻的尷尬。
這天下午,顧硯整理對接文件時,無意間點開了微信裏程穎之前錯發的文件。那份附加的合同彈出來的瞬間,下方“辛苦你了周經理”的留言格外刺眼,他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發錯了人。本想隨手關掉,可職業本能讓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合同內容,這一看,眉頭便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越往下看,顧硯的臉色越沉。這份合同裏藏着好幾個極其隱蔽的陷阱條款:看似合理的收益分配比例,實則暗藏後期成本轉嫁的漏洞;模糊的違約責任界定,一旦出現,銳思公司將陷入被動;還有幾項未明確標注的附加費用,累計起來竟是筆不小的開支。如果程穎按原方案提交審核,不僅會讓銳思公司蒙受損失,更會直接影響到她的晉升考核——這分明是有人故意設局。結合程穎留言裏的急切與信任,顧硯瞬間猜到,她大概率是把這份任務當成了周嶼的普通幫忙,完全沒意識到其中的風險。
正巧幾天後,顧硯參加一個行業交流會,竟遇到了銳思公司的市場總監秦嵐。兩人是大學同窗,私交一直不錯,寒暄過後便找了個角落閒聊。聊起行業動態時,秦嵐無意間提起:“你們公司正在對接的程穎,這次晉升競爭挺激烈的吧?聽說她手上那個附加,是晉升的關鍵考核項,周嶼還主動幫她分擔呢。”
“周嶼?”顧硯抬眼,語氣平淡卻帶着探究,“我記得,你之前和他競爭部門總監的位置?”
秦嵐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玩味:“是啊,他手段確實厲害。當時他拿着一份看似完美的方案,處處透着‘爲公司着想’的誠懇,還在評審會上綿裏藏針地指出我方案裏的‘漏洞’,最後成功當選。”她頓了頓,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不過他大概沒想到,我家裏的人脈剛好能拉來一個重磅,公司直接爲我新設了個戰略崗,級別比他還高半級。”
顧硯沒接話,秦嵐卻繼續說道:“說起來,周嶼能力是真有,腦子也活,就是太急於求成了。他幫程穎,未必是真心想提攜——程穎現在勢頭正勁,這個附加若是成了,晉升基本板上釘釘;可若是出了紕漏,不僅程穎晉升無望,他作爲‘指導人’,反而能以‘經驗不足’爲由接手,既賣了人情,又能搶功,一舉兩得。”
秦嵐說這話時,語氣裏並無不滿,反而帶着幾分欣賞:“拋開這些,他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就是太急着往上爬了。”
可顧硯卻聽得心頭一沉。秦嵐只看到了周嶼的“急功近利”,他卻瞬間看透了更深層的算計:周嶼先用溫柔體貼的關心降低程穎的戒心,讓她主動求助,再在關鍵時刻要麼“失誤”延誤,要麼“無心”忽略風險,等程穎栽了跟頭,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既能收獲程穎的感激,又能順勢拿下晉升的籌碼。這份心思,遠比秦嵐想的更縝密,也更涼薄。
從那天起,顧硯辦公室的燈幾乎每天都亮到深夜。他把那份合同打印出來,逐字逐句地琢磨,用紅筆圈出所有風險點,重新核算各項數據,查閱相關法規條文,又結合銳思公司的實際業務情況,熬夜爲她修改風險條款,補充備選方案——不僅替換了存在漏洞的收益分配模式,還明確了違約責任的界定標準,甚至連審核時可能遇到的質疑,都提前準備好了應對策略。連續幾天下來,他眼底的紅血絲越來越明顯,下巴上也冒出了淡淡的胡茬,整個人都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
爲了確保方案的可行性,他還特意約了秦嵐幾次,借着討論兩家公司的名義,旁敲側擊地打聽銳思公司的審核標準和內部流程。兩人有時會在會議室裏討論半天,有時會一起去樓下的咖啡館買咖啡,舉止自然,卻落在了程穎眼裏。
程穎並不知道顧硯的暗中相助,只看到他最近總是和秦嵐來往密切——秦嵐漂亮練,家世背景又好,兩人站在一起格外登對。再加上顧硯最近總是一副精神不濟、開會時偶爾閉目養神的樣子,她心裏莫名地泛起一絲酸意。說不清是嫉妒秦嵐能和顧硯如此熟絡,還是不滿顧硯明明前幾天還因那個意外的吻而慌亂,現在卻能和別的女人談笑風生。那種堵在心頭的煩悶,讓她連工作都有些分心,忍不住暗自嘀咕:果然是冰山,心裏本沒把那晚的事放在心上,說不定早就忘了。
她從未想過,顧硯眼底的疲憊,是爲了幫她規避風險熬出來的;他和秦嵐的頻繁接觸,也不過是爲了讓那份修改後的方案更貼合銳思公司的要求。她只看到了表面的“親密”,卻沒看到他背後的默默付出,更沒看透周嶼那份溫柔面具下的真正心思。
這天中午,程穎特意提前訂了周嶼最愛的料店——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餐具精致,連餐前小菜都擺得講究。她想着要好好感謝周嶼幫忙修改附加合同,這份人情,她一直記在心裏。
兩人剛坐下,服務員剛遞上菜單,程穎的手機就突兀地響了起來,屏幕上“顧硯”兩個字格外刺眼。她深吸一口氣接起,語氣盡量保持平和:“顧總。”
“程經理,新廠區的設備采購方案有幾個細節需要確認,你現在回公司一趟。”電話那頭,顧硯的聲音依舊公事公辦,沒有絲毫溫度,聽不出任何情緒。
程穎握着手機,餘光瞥見對面周嶼溫文爾雅的笑容,心裏的火氣瞬間涌了上來。她強壓着怒氣,對着電話冷冷地說:“顧總,現在是午餐時間,這些細節不能下午上班後再說嗎?”
“事關核心進度,不能等。”顧硯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像是在下達不可違抗的命令。
掛了電話,程穎臉上滿是歉意,對着周嶼無奈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周經理,實在抱歉,顧總那邊催得緊,我得先回公司一趟。”
周嶼臉上依舊掛着溫和的笑容,眼底沒有絲毫不悅,反而體貼地擺擺手:“沒事,工作要緊,你先去吧,下次我們再約。”他的善解人意,更讓程穎覺得顧硯的不近人情難以忍受。
趕回宏遠集團,程穎一推開顧硯的辦公室門,就看到他桌上放着一杯沒喝完的咖啡,杯壁上的水珠已經涸,眼底的紅血絲比前幾天更明顯,整個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憊。想起最近他和秦總監頻繁來往,一會兒在會議室討論,一會兒一起去買咖啡,程穎心裏莫名竄起一股酸氣,連帶着火氣也一並爆發出來。
“顧總最近倒是清閒,戀愛談得挺投入啊,連覺都沒時間睡。”她語氣帶着不加掩飾的諷刺,“不過麻煩您兼顧私人生活的時候,也稍微顧及一下別人的時間?現在是午休,您一句‘不能等’,就不管別人是不是在處理私事,這樣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顧硯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像平靜的湖面下藏着暗流。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着鼠標的手指微微頓了頓,內心卻是一片無奈與苦澀:傻瓜,到底是誰被表面的溫柔蒙蔽了雙眼?有人在背後給你挖了那麼大的坑,等着你跳進去,也就我在這裏熬夜給你善後,你卻以爲我在談情說愛。
他沒解釋,也沒反駁,只是把桌上的設備采購方案推到她面前,淡淡道:“重點看第三部分的供應商資質,有兩個廠家的生產許可證即將到期,還有一個的環保認證存在疑問,需要重新核實,這關系到能否順利通過環評,不能馬虎。”
程穎看着他毫無波瀾的臉,心裏的火氣更盛,卻也只能壓着性子拿起方案。她實在不理解,爲什麼有人能把工作看得這麼重,重到沒有一點人情味。氣沖沖地轉身走出辦公室時,她沒看到,顧硯看着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滿是復雜的情緒——有無奈,有擔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失落。
忙完設備采購方案的核實,已經是下午三點多。程穎回到自己的工位,剛坐下就看到桌角放着一個銀色的U盤,旁邊還有一摞打印裝訂整齊的材料,封面用宋體字清晰地寫着“附加合同優化方案”,下面還附着一張便籤,寫着“核心風險點已標注,備選方案附後”。
她心中大喜,幾乎是立刻就認定這是周嶼做的。想起周嶼之前說“有什麼搞不定的盡管跟我說”,想起他一直以來的悉心指導,程穎感動得一塌糊塗——他一定是趁自己午休的時間,熬夜把方案修改好,還特意打印裝訂好送過來,連細節都考慮得這麼周全。
這份驚喜讓她忘了剛才的不快,立刻拿着方案和U盤趕往銳思公司總部。晉升考核的截止期就在明天,這份完美的方案來得正是時候。
會議室裏,銳思公司老總仔細翻閱着方案,眉頭漸漸舒展,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濃。“程穎,這份方案做得非常好!”老總當場拍了桌子,語氣裏滿是贊賞,“不僅精準規避了所有風險點,還優化了模式,爲公司爭取到了更大的利益空間,遠超我的預期!”他抬頭看向程穎,眼神裏滿是認可,“鑑於你在此次附加中的出色表現,公司決定,晉升你爲高級經理,即起生效!”
程穎受寵若驚,連忙站起身,臉上滿是激動的紅暈:“謝謝領導的肯定!其實這都多虧了周嶼經理的鼎力相助,這份方案大部分都是他幫忙修改完善的,核心的數據模型和風險應對策略,都是他指導我的,功勞主要是他的!”
坐在下面的周嶼,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和錯愕。他原本打算隨便糊弄一下,甚至想在合同裏做點手腳,讓程穎在晉升考核中失利,自己好趁機上位——畢竟這個附加的考核權重很高,程穎一旦失敗,他作爲“指導人”接手,就能順理成章地拿下晉升籌碼。可他萬萬沒想到,程穎竟然拿出了如此完美的方案,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對於程穎的“感謝”,他一開始只以爲是程穎在客套,或者是指他早年帶她入門的功勞,只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連連擺手:“都是程穎你自己努力的結果,我只是稍微提了點建議而已,不值一提。”但聽到程穎提到“核心數據模型”,周嶼心裏忽然一動。他想起早期指導程穎時,確實無意中跟她提過一個“風險對沖數據模型”的關鍵思路,當時只是隨口一提,沒指望她真的能用得上。難道……程穎是順着這個思路,自己完善出了整套方案?
這樣一想,周嶼心裏的慌亂漸漸平復,很快換上一副溫和謙遜的笑容:“程穎你太謙虛了,方案的核心框架、細節優化都是你自己熬夜打磨的,這都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晉升是實至名歸。”
他的坦然接受,讓程穎更加堅信這份功勞離不開他的指導。散會後,她特意跑到周嶼的辦公室,當面鄭重道謝:“周經理,這次真的太感謝你了!如果不是你幫我,我肯定達不到晉升要求!”
周嶼看着她眼裏真摯的感激,心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但很快被野心壓了下去。他依舊笑得溫和:“別這麼說,我們是同事,更是師徒,互相幫忙是應該的。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就算沒有我,你也一定能做好。”
看着他這副“無私奉獻”“光風霽月”的樣子,程穎心中的感動和愛慕越發濃烈。她甚至在心裏暗想:周經理肯定是知道這個對我的重要性,特意把功勞都讓給了我,他真是太善良、太無私了!這樣的男人,才值得托付終身。
回到宏遠集團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程穎路過那面落地玻璃牆,看到顧硯還坐在辦公桌前,眉頭緊鎖地看着電腦屏幕,手指飛快地敲擊着鍵盤,神情依舊嚴峻得不近人情。桌上的咖啡已經涼透,他卻絲毫沒有察覺,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工作。
程穎不由得再次腹誹:同樣是職場精英,做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顧硯這種人,就算工作能力再強,冷冰冰的沒有一點人情味,也沒人會真心喜歡。那個暗戀他的林薇林薇,審美真是太獨特了。
而周嶼,溫柔、善良、無私,能力出衆還懂得體恤他人,連舉手投足都透着讓人舒服的分寸感。一想到周嶼,程穎的心裏就暖洋洋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她暗暗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更加努力,不辜負周嶼的悉心栽培,也希望能有一天,能真正配得上他。
顧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鼠標,目光卻頻頻飄向玻璃牆對面——程穎正對着電腦屏幕,嘴角噙着一絲淺淺的笑意,想來是還沉浸在晉升的喜悅裏。他本以爲,那份邏輯嚴密到近乎完美、連資深法務都未必能揪出所有風險點的方案,至少能讓她察覺到一絲異樣。或許,她會帶着幾分疑惑敲門進來,試探着問一句“顧總,這份方案是不是您幫我改的?”
他甚至在腦海裏預演過回應的場景:他會輕描淡寫地承認,看着她露出驚訝的表情,或許還會有幾分感激,心裏那點隱秘的期待,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悄悄漾開漣漪。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程穎的問詢,而是秦嵐的電話。“顧硯,跟你說個事,”秦嵐的聲音帶着幾分八卦的意味,“你們的那個程穎,這次晉升算是穩了。不過說真的,那個周嶼倒是挺讓人意外的,以前看着挺爭強好勝的,這次居然沒給程穎下絆子,反而幫她做了份無可挑剔的方案,硬生生把自己的晉升機會讓出去了。”
顧硯握着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還沒等他開口,秦嵐又笑着補充:“現在銳思公司上下都在傳,周嶼對程穎絕對是真愛,就差捅破那層窗戶紙了。你說這兩人,一個溫柔體貼,一個上進能,倒是挺般配。”
“真愛”兩個字像針一樣刺進顧硯的耳朵,瞬間扎破了他所有的平靜。他握着話筒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眉頭瞬間鎖成了“川”字。那個傻瓜!不僅認錯了恩人,還把豺狼當良人,明明是別人精心編織的陷阱,她卻當成了深情,滿心歡喜地想要跳進去,甚至可能賠上自己的感情和職業生涯!
一股混合着擔憂、無奈和酸澀的情緒涌上心頭,堵得他口發悶。他再也聽不下去,立刻打斷秦嵐:“抱歉,秦總監,公司這邊有緊急工作需要立刻處理,先掛了。”不等對方回應,他便匆匆掛斷電話,指尖幾乎是帶着怒氣按下了內線。
“程經理,立刻回宏遠集團,有緊急工作需要你處理。”他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急促,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電話那頭的程穎,正站在市中心一家格調雅致的西餐廳門口,滿心歡喜地整理着米白色的連衣裙裙擺。周嶼已經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向她揮手,暖黃的燈光灑在他身上,笑容溫和得像午後陽光。這場她籌備了好久的“感謝宴”,本是爲了答謝周嶼“幫她”拿下晉升機會,卻被顧硯一個電話硬生生打斷。
程穎憋了一肚子火,語氣硬邦邦的,帶着明顯的味:“顧總,現在是下班時間!您自己談戀愛忙得連覺都不睡,沒必要占用別人的私人時間吧?我還有重要的事要辦。”
“五分鍾內到我辦公室,否則後果自負。”顧硯的聲音不容置喙,帶着一股強勢的壓迫感,說完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程穎氣得狠狠跺腳,精致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可她礙於顧硯是甲方核心人物,還需要他多方協調,不敢真的違抗。她只能飛快地給周嶼發了條微信道歉,看着他回復“沒關系,工作要緊”的溫柔字句,心裏對顧硯的不滿更甚,然後打車火速趕回宏遠集團。
推開顧硯辦公室的門,她臉上還帶着未消的慍怒,臉頰因趕路而微微泛紅,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寫滿了“不識好歹”的控訴,語氣帶着壓抑的怒火:“顧總,您到底有什麼緊急工作,非要在下班時間安排?耽誤別人的事很好玩嗎?還是說,您自己沒私生活,也見不得別人有?”
顧硯看着她氣鼓鼓的樣子,像只炸毛的小貓,爪子都豎了起來,一時竟有些哭笑不得。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推過去,語氣恢復了平的冷淡:“這份數據需要立刻核對,裏面有幾個關鍵數值可能存在誤差,明天一早要用於匯報,不能出錯。”
程穎狐疑地拿起文件,快速翻了幾頁。裏面確實是相關的數據統計,但大多是基礎核對工作,本算不上什麼“緊急到必須下班時間處理”的要事。她心裏的火氣更盛,卻也只能咬着牙硬生生應下:“知道了,顧總。”
轉身走出辦公室時,她忍不住在心裏暗罵:果然是沒感情的工作機器!不僅自己不近人情,還喜歡拿工作刁難別人,見不得別人過得舒心!下次再這麼無理取鬧,就算他是甲方爸爸,她也要據理力爭!
她沒看到,在她轉身的那一刻,顧硯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深深的無奈,像是在看一個冥頑不靈的孩子。他原本想說點什麼,想告訴她周嶼的真面目,想讓她看清那份“真愛”背後的算計,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對着一個滿心滿眼都是別人的人,就算說了,她又會信嗎?說不定還會覺得他是在嫉妒,是在故意挑撥。顧硯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口的悶意,絲毫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