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城一中的開學,喧囂得像一場暴動。
姜晚背着半舊的黑色書包,穿過擠滿豪車的校門。周圍的目光像針,扎在她洗得發白的校服上——那是姜家昨天才丟給她的,尺碼大了一號,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那就是姜家接回來的私生女?”
“聽說在宴會上潑了虞歸晚一身酒……”
“虞歸晚今天都沒來學校,估計是被氣病了。”
議論聲從四面八方涌來。姜晚像是沒聽見,徑直走向高二七班的教室。走廊盡頭,幾個男生圍在角落抽煙,看到她時吹了聲口哨。
“新來的?”領頭那個染了一撮藍毛,“哪個班的?”
姜晚腳步沒停。
“喂,跟你說話呢——”藍毛伸手要攔。
她的手比他快。
就在那只手即將碰到她肩膀的瞬間,姜晚側身、扣腕、下壓——一氣呵成。藍毛甚至沒看清動作,整個人已經被按在牆上,臉貼着冰冷的瓷磚。
“七班。”她鬆手,聲音平靜得像在報天氣預報。
藍毛愣住了,他的幾個同伴也愣住了。
姜晚轉身繼續往前走。走出三步,她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下次擋路,記得站左邊。”
“爲什麼?”藍毛下意識問。
“右邊是我過肩摔的慣用方向。”她說這話時語氣毫無波瀾,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走廊裏一片死寂。
等姜晚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藍毛才從牆上滑下來,揉着發紅的手腕,低聲罵了句:“……”
高二七班在走廊最裏面。
姜晚推開門時,教室裏瞬間安靜。三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有好奇,有鄙夷,有毫不掩飾的打量。
她的座位在最後一排靠窗——典型的“放逐位”。
姜晚走過去,把書包放進桌肚。同桌是個戴眼鏡的女生,見她坐下,默默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半米。
“我叫林薇。”女生小聲說,聲音裏帶着歉疚,“不是針對你,只是……坐你旁邊容易惹麻煩。”
姜晚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表示理解。
上課鈴響了。
第一節是數學課,老師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講話慢得像催眠。姜晚翻開課本,目光落在窗外——場邊的小樹林裏,幾個男生聚在那裏,爲首的那個穿黑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低頭點煙。
陸燼。
她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書頁被捏出褶皺。
距離昨晚宴會上的“心悸事件”,已經過去了十二個小時。系統再沒有新的提示,但手機屏幕上那個倒計時還在跳動:
【剩餘時間:88天23小時47分】
像個定時炸彈。
“姜晚。”數學老師突然點名,“你來解這道題。”
黑板上是一道復雜的三角函數題。教室裏響起竊竊私語,有人低聲笑:“她肯定會出醜……”
姜晚站起身,走到講台前。
她拿起粉筆,甚至沒看題目,手指已經開始在黑板上移動。公式、推導、代入、化簡——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停頓。
最後寫下答案時,粉筆“啪”一聲折斷。
她轉過身,把斷掉的半截粉筆丟進粉筆盒:“還有別的問題嗎?”
數學老師推了推眼鏡,看着板上完美得可以當標準答案的解題過程,張了張嘴:“沒……沒有。”
姜晚回到座位。這次,林薇沒再挪椅子,而是偷偷看了她好幾眼。
下課鈴一響,教室立刻炸開鍋。
姜晚起身往外走,剛出教室門,就被人堵住了。
五個男生,穿着籃球服,個頭都在一米八以上。爲首的板寸頭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她:“聽說你很能打?”
姜晚抬眼:“有事?”
“陸少想見你。”板寸頭側了側身,示意她看樓下,“現在。”
小樹林裏,陸燼坐在石凳上,煙已經抽了一半。幾個男生圍着他,有說有笑。看到板寸頭領着姜晚過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陸燼抬起眼皮。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看了姜晚幾秒,突然笑了:“昨晚那個澆自己一身酒的瘋子?”
姜晚站着沒動。
“新來的,懂規矩嗎?”陸燼站起身,他比她高出一個頭,走過來時陰影籠罩下來。他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叼在嘴裏,低頭湊近她,“借個火?”
距離太近了。
近到姜晚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混着某種冷冽的沐浴露香。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深處那抹散漫又危險的光。
周圍響起起哄的口哨聲。
姜晚抬起手。
所有人都以爲她要掏打火機——下一秒,她的腳抬起來,精準地踩在陸燼剛點燃的煙頭上。
鞋底碾過。
火星熄滅。
“不懂。”她收回腳,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教你?”
死寂。
連風聲都停了。
陸燼盯着地上被踩扁的煙蒂,緩緩抬起頭。他臉上的笑意消失了,眼神沉下去,像結冰的湖面。
“有點意思。”他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
話音剛落,他突然伸手抓向姜晚的手腕!
姜晚幾乎本能地反應——身體後撤,反手扣住他的小臂,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腰身發力——
過肩摔!
陸燼整個人被掄起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砰”一聲重重砸在草地上!
塵土飛揚。
圍觀的人全傻了。
陸燼躺在草地上,有幾秒鍾沒動。然後他撐着地面坐起來,甩了甩頭,嘴角居然勾起一抹笑:“夠狠啊。”
姜晚站在原地,呼吸有些亂。
不是累,是疼。
就在她把陸燼摔出去的瞬間,她自己的後背也傳來一陣劇烈的撞擊痛——就像有人在她背上也摔了一下。緊接着,心髒像被無形的手攥住,窒息感洶涌而來。
【警告!檢測到目標生命體征異常波動!】
【同步感知已激活!】
冰冷的機械音在腦海中炸響,伴隨着某種尖銳的警報聲。
姜晚臉色一白,踉蹌着後退半步。
與此同時,陸燼撐着地面站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神變得有些古怪:“你……”
他剛說一個字,突然按住額頭,眉頭緊緊皺起。
痛。
不是剛才被摔的痛,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冰冷的痛。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裏炸開,碎片扎進神經——他看見一片廢墟,大雨,一個女人倒在血泊裏……
“燼哥!”板寸頭沖過來扶他。
陸燼推開他,眼睛死死盯着姜晚。
而姜晚也在看他。
兩個人,隔着三米的距離,一個臉色蒼白,一個額頭冒汗,都在經歷着某種不爲人知的痛楚。
“你……”陸燼又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剛才那招……跟誰學的?”
姜晚沒回答。
她的大腦正在被系統的聲音轟炸:
【守護者協議強制籤訂!】
【目標:陸燼。身份編號:A-001。世界線穩定度:62%(持續下降中)】
【任務期限:目標18歲生前(剩餘88天)】
【違約懲罰:同步死亡(已激活)】
【特別提示:目標受傷,執行者將按比例承受痛感;目標死亡,執行者即刻抹。】
【祝您任務愉快。】
“愉快……”姜晚低聲重復這個詞,差點笑出來。
她看向陸燼。少年還按着額頭,眼神裏的困惑和探究幾乎要溢出來。他身後,那幾個男生已經圍了上來,表情不善。
“燼哥,這女的……”
“沒事。”陸燼抬手制止,目光沒離開姜晚,“你叫什麼?”
“姜晚。”
“姜晚。”他重復了一遍,舌尖頂了頂腮幫子,“行,我記住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
那幾個男生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走出幾步,陸燼突然回頭,又看了姜晚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好奇,有警惕,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熟悉感。
人群散去。
姜晚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遠了,她才靠着樹慢慢滑坐到地上。
後背的撞擊痛還沒完全消退,心髒處的窒息感也隱約殘留。她閉上眼睛,感受着這種荒誕的“同步”。
前世的死敵。
今生的守護目標。
她用曾經死他的招式摔了他,然後自己也要跟着疼。
“哈……”她笑出聲,聲音在空曠的小樹林裏顯得格外單薄。
手機震動。
她拿出來,屏幕上顯示着新的消息:
【今危機事件記錄:1次(已化解)】
【目標當前狀態:輕微擦傷(同步痛感已傳輸)】
【建議執行者:盡量避免與目標發生肢體沖突。如需保護,請采用溫和方式。】
姜晚盯着“溫和方式”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字回復:
【如果他先動手呢?】
幾秒後,系統回復:
【請執行者自行判斷。但請注意,您的每一次受傷,都會降低任務成功率。】
姜晚收起手機,站起身。
場上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遠處教學樓裏飄來隱約的讀書聲。陽光很好,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除了她腦海裏那個不斷跳動的倒計時:
【88天23小時12分】
還有剛才陸燼看她時,那雙眼睛裏一閃而過的——
意。
雖然是轉瞬即逝,但她捕捉到了。
宿敵就是宿敵,哪怕換了世界,換了身份,骨子裏的本能不會變。
他想要弄死她。
而她,必須讓他活着。
姜晚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出小樹林。路過籃球場時,她看見陸燼正在投籃。他脫了外套,只穿着黑色T恤,手臂肌肉線條流暢,起跳時有種野性的美感。
球進了。
他落地,回頭,目光正好和她撞上。
隔着半個籃球場,他們對視了三秒。
然後姜晚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
陸燼站在原地,轉着手中的籃球,眼神沉沉的。
“燼哥,”板寸頭湊過來,“那女的什麼來頭?要不要查查?”
“查。”陸燼把球扔給他,摸出煙盒,又想起什麼似的,動作頓了頓,最後把煙塞了回去,“從姜家開始查。”
“明白。”
陸燼看着姜晚遠去的背影,眉頭微皺。
剛才被摔的那一刻,他腦海裏閃過的畫面……到底是什麼?
還有,爲什麼她的眼睛……
那麼熟悉?
像在哪兒見過。
在哪兒呢?
他想不起來。
但身體記得——在看見她的瞬間,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心動,是某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像野獸遇見天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