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顧家的這一嗓子,就像是給這沉悶的夜晚撕開了一道口子。
顧家那間不大的客廳裏,氣氛比那碗發黑的野菜糊糊還要凝重。
顧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姜婉的鼻子就開始數落:
“這就是你做的飯?喂豬豬都不吃!花了五塊錢買的肉呢?怎麼全是菜葉子?你個敗家娘們,是不是把錢都貼補給你那個窮娘家了?”
姜婉委屈得眼淚直在眼眶裏打轉,身上那件特意爲了結婚買的碎花襯衫,此刻也被灶台的煙灰蹭得黑一塊白一塊。
“媽,肉票本來就難弄,那五塊錢買了米面油鹽,哪還有剩下的?這野菜也是爲了給家裏省錢……”
“別叫我媽!我可沒你這麼不懂事的兒媳婦!”
顧母啐了一口,三角眼吊得老高,“你看看隔壁!那肉香都飄出二裏地了!同樣是新媳婦進門,人家姜梔怎麼就能把子過得紅紅火火?你呢?除了哭還會什麼?”
這一刀補得太狠了。
姜梔。
又是姜梔!
姜婉下意識地看向顧雲庭,希望丈夫能幫自己說句話。
可那個平裏滿嘴“之乎者也”、自詡疼老婆的顧雲庭,此刻正皺着眉頭,一臉嫌棄地把碗裏的沙子往外挑。
“婉婉,不是我說你。媽年紀大了,你就不能順着點?而且這野菜確實……太老了,下次注意點。”
顧雲庭推了推眼鏡,語氣裏滿是不耐煩,“趕緊收拾了,我去書房看書,別吵我。”
說完,他把碗一推,起身就走,連個眼神都沒給姜婉。
姜婉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這就是她費盡心機搶來的“好子”?
這就是上輩子把姜梔捧在手心裏的“模範丈夫”?
“我不吃了!”
姜婉把圍裙一摔,捂着臉哭着沖出了門。
外面的夜風有些涼,吹在臉上生疼,卻也吹不散她心裏的火氣和委屈。
她蹲在兩棟樓中間的花壇邊,一邊抹眼淚一邊恨得牙癢癢。
憑什麼?
上輩子這時候,姜梔應該正在被謝臨洲家暴才對!怎麼這輩子全反過來了?
正想着,一陣低沉的說話聲伴隨着幾聲清脆的敲擊聲,順着風飄進了耳朵裏。
姜婉鬼使神差地抬起頭,透過稀疏的籬笆牆,看向了隔壁謝家的院子。
這一看,她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院子裏拉了一盞昏黃的燈泡。
那個傳聞中人不眨眼、脾氣暴躁如雷的謝臨洲,此刻正像個聽話的大苦力一樣,蹲在老槐樹下。
他手裏拿着錘子和木板,正在……搭秋千?
姜梔就搬個小馬扎坐在旁邊,手裏捧着那半個沒吃完的烤紅薯,一邊晃悠着腿,一邊對他指手畫腳。
“左邊高了點,謝臨洲你是斜視嗎?”
“這邊,這邊要磨圓一點,不然扎手。”
“哎呀你輕點敲,別把樹皮蹭掉了,這可是風水樹!”
這要是換個人敢這麼跟謝臨洲說話,估計早就被扔出去了。
可謝臨洲呢?
他不僅沒生氣,反而還耐着性子,按照姜梔的要求一點點調整。
那張冷硬的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裏的縱容,是個瞎子都能看出來。
“行了沒,祖宗?”
謝臨洲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額角的汗,聲音裏帶着股無奈的寵溺,“明天再刷層漆,就能坐了。”
姜梔咬了一口紅薯,笑得眉眼彎彎:“這還差不多。以後我吃飽了就在這兒消食,省得看有些人眼煩。”
姜婉死死摳着花壇裏的泥土,指甲都要斷了。
憑什麼?!
謝臨洲不是個粗人嗎?不是個只會打仗的莽夫嗎?
他怎麼會做秋千?怎麼會這麼聽話?
那種被人捧在手心裏的感覺,明明應該是她的!
就在這時,姜梔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目光輕飄飄地往籬笆牆外掃了一眼。
那眼神,精準地捕捉到了躲在陰影裏的姜婉。
四目相對。
姜梔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
她把手裏的紅薯皮一扔,拍了拍手,然後當着姜婉的面,像只樹袋熊一樣,直接撲到了謝臨洲背上。
“老公,我腿麻了,你背我回屋。”
聲音嬌軟甜膩,比那紅薯還要甜上三分。
謝臨洲身子一僵,下意識地托住了她的腿彎,嘴上雖然訓斥着“沒骨頭啊”,但腳下卻穩穩當當地背着人往屋裏走。
路過門口時,姜梔特意把下巴擱在謝臨洲肩膀上,沖着姜婉的方向,極其響亮地喊了一嗓子:
“老公你真好~這輩子嫁給你,我算是掉進福窩窩裏啦!”
“砰!”
謝家的大門關上了,隔絕了滿院的溫馨,也隔絕了姜婉那道幾乎要淬毒的視線。
姜婉氣得渾身發抖,眼淚瞬間憋了回去。
福窩窩?
我讓你變馬蜂窩!
她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看着那扇緊閉的門,腦子裏瘋狂地轉動着。
不對勁,這不對勁。
謝臨洲這種疑心病重、控制欲強的男人,怎麼可能毫無保留地寵着一個剛認識兩天的女人?
除非……他不知道姜梔的“底細”。
一段上輩子的記憶突然浮現在腦海。
那時候姜梔嫁給顧雲庭,整天鬱鬱寡歡,經常拿着一本書發呆。後來聽說,那書裏夾着一張照片,是個年輕的男知青。
好像還是謝臨洲以前的戰友?
據說那個戰友是爲了救謝臨洲死的(或者調走了),反正是謝臨洲心裏的一個結。
要是讓謝臨洲知道,姜梔心裏其實一直裝着他的好兄弟,嫁給他只是爲了找個長期飯票……
那個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人興奮得頭皮發麻。
姜婉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嘴角露出了一個陰森森的笑。
既然我過不好,那大家就都別想過好。
姐,這可是你我的。
她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發,沒有回家,而是轉身走向了家屬院的另一頭——那裏住着幾個平時最愛嚼舌的嫂子。
“哎呀,這不是吳嫂子嗎?還沒睡呢?我有件事兒,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關於我姐以前在鄉下那個相好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