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男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蒲雨身上,帶着審視和驚疑。
他們這種催債的,最忌諱的就是和官方扯上關系。
開門的壯漢擰緊眉頭,語氣明顯弱了下去:
“李警官?哪個李警官?”
“找他什麼事?”
蒲雨感覺後背沁出冷汗,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只含糊地催促說:“我也不清楚,說再不去就按程序走了。”
她甚至不敢看院子裏那個少年。
說完這句,便故作鎮定地移開目光,仿佛只是來完成一個尋常的傳話任務。
幾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色,似乎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他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是施壓和恐嚇,真要把人急了鬧到派出所,不僅錢拿不到,麻煩也大了。
“媽的,真掃興!”爲首的刀疤臉低咒一聲,狠狠瞪了原溯一眼,“今天算你走運!但這事兒沒完!錢一分不能少,我們走!”
他悻悻地一揮手,帶着幾個手下罵罵咧咧地朝門口走來。
蒲雨立刻側身讓開,低垂着眼睫,避免與他們對視。
那群人帶着一股戾氣離開了,腳步聲漸遠。
破敗的屋子裏,瞬間只剩下蒲雨,和那個一片狼藉中沉默站着的少年,他那雙漆黑的眼眸警惕未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審視。
空氣中彌漫着尷尬、無措,殘餘的緊張。
蒲雨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很快,門被完全拉開,少年走了出來。
他比她想象的還要高,靠近時帶來一股清冽的壓迫感。
過近的距離能讓她清晰地看到他冷白的皮膚上,眼睫垂下的淡淡陰影,以及緊抿着的薄唇。
原溯低頭看她,目光緩慢地掃過她因爲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最終落在她身邊破舊的雨傘和行李箱上。
“哪個李警官?”
他開口,聲音因爲長久的沉默有些低啞。
沒什麼情緒,卻像這冰涼的雨絲,無聲地沁入肌骨。
蒲雨心跳漏了一拍,手指無意識攥緊了信封。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原溯似乎也並不需要她的回答,視線落在她手中緊緊攥着的字條上。
“你找誰?”他又問。
蒲雨順着他的目光,慌忙將信紙藏到身後,像藏住一個狼狽的秘密。
她抬起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裏,那裏面沒有任何善意,也沒有惡意,只有一片荒蕪的平靜。
“我…我可能找錯地方了。”
她聲音微弱,幾乎要被淅瀝的雨聲吞沒。
原溯沒說話,只是又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什麼也沒再說,轉身,“哐當”一聲,關上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蒲雨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緊閉的門,仿佛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覺。
是……幻覺嗎?
屋檐下積聚的雨珠恰在此時滴進頸窩。
冰涼的觸感讓女孩猛地打了個寒顫。
蒲雨有些慌亂地再次展開那張信紙,指尖顫抖地一個字一個字核對地址。
【白汀鎮南邊,那條叫‘風鈴巷’的小胡同盡頭……】
【有棵柿子樹的人家】
柿子樹?
在哪裏?
蒲雨反復看了三遍,才回頭望向對面的院牆。
一株柿子樹正從牆頭探出枝葉,枝頭綴着些青黃參半的果子,在九月的雨裏透着一點悄然熟起的暖色。
她賭上了未來,卻連第一道門,都進錯了。
輪子碾過溼滑的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蒲雨深吸一口氣,拖着行李箱,停在了正確的門前。
這一次,她沒敢貿然去敲,而是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清晰又乖巧,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
“?請問……李素華在嗎?”
她頓了頓,想起母親在信裏偶爾提及她的小名,又補充道:“我是小雨,蒲雨。”
門內一片寂靜,只有雨聲淅瀝。
等了又等,心底那點剛燃起的火苗似乎弱了下去。
蒲雨鼓起勇氣,稍稍提高了一點聲音,敲敲門:“?我是小雨……”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恐懼和絕望像水般緩緩漫上來,冰冷地包裹住她。
是不是本不想認她這個累贅?是不是連這最後一條路,也要斷了?
她站在雨裏,看着眼前緊閉的門扉,又回頭望了望空無一人的巷口,一種天地之大卻無處容身的悲涼感,幾乎要將她的身影徹底吞噬。
就在她咬着嘴唇,淚水與雨水即將模糊視線時——
身後“吱呀”一聲。
那扇剛剛決絕關上的門,竟又一次開了。
原溯走了出來。
他沒有打傘,就那樣走進雨幕裏,溼透的上衣更貼服地勾勒出他清瘦的骨骼線條,雨水順着他略顯凌亂的黑發滑落,劃過他冷白的臉頰和下頜。
他幾步走到她的身邊,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或動作。
直接抬起手。
邦、邦、邦!
脆用力地砸了上去!
那聲音又重又響,在寂靜的雨巷裏回蕩,嚇了蒲雨一跳。
這個架勢不像是在敲門,倒像是要帶她硬生生闖進去。
裏面立刻傳來一個略顯沙啞、帶着疑惑的長輩聲音:
“誰啊?”
原溯這才側過頭,清冷的目光落在呆立在一旁的蒲雨身上,他的聲音平淡,沒什麼起伏,只是陳述:
“她耳朵背,你得用力。”
他頓了一下,像是解釋,又像是隨口一提:
“剛才,是沒聽見你敲。”
那一刻,蒲雨就像一株被暴雨徹底打蔫了的小草。
聽見這句解釋,才被注入了些許生機,抖抖葉片上的水珠,重新微微支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