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的靜默之後,傳來一聲冰冷的嗤笑。
王珩之冷眼看着顧寒衣,不信她真有膽量提和離。
她早已不是當年顧家獨女,和離之後,她能去哪兒?
即便回外祖家寄人籬下,終究也是外人。
季家又能收容她多久?更何況顧家早已沒落,基所剩無幾。
一個和離的婦人,還有誰會娶?
離了他,她以爲自己還能過上如今這般錦衣玉食、仆婢環伺的富貴子麼?
不過是因爲這兩受了委屈,又因他不肯手她表哥之事,便用這種方式他妥協。
但王珩之自知這幾對顧寒衣確有虧欠——那夜她獨留雪中,如今想來確是他疏忽;昨夜又錯怪了她。
他深吸一口氣,垂眸看向顧寒衣,難得耐下性子開口:“寒衣,不要胡鬧了,鬧脾氣也該有個限度吧!”
“昨夜之事是我誤會了你。我已讓管家送了些燕窩補品來,這幾你且好生養病。待風寒好些了,再去母親跟前侍奉便是。”
顧寒衣原以爲王珩之會一口應下。
她清楚王珩之心系蘇映雪,遲遲不提和離不過是爲着聲名體面。
可如今她主動提出,全他顏面,他卻覺得她是在使性子。
看來王珩之從未真正了解過她。但凡他懂她一分,便知她從不屑以“鬧脾氣”來博取什麼。
但無論王珩之如何想,既已至此,總要說個明白。
顧寒衣依舊搖頭,目光平靜地望向他:“和離之事,我已思量許久,只是遲遲未同你提起罷了。”
“成婚三載,縱使你誤會再多,我亦未曾使過性子,更不會拿和離這般大事來鬧脾氣。”
“這是我深思熟慮的決定,還請你早些落款用印。”
王珩之震驚地望着她平靜的面容。燭火搖曳,她眸中的認真不似作僞。
一刹那,無數念頭掠過腦海——皆是不信顧寒衣真敢與他和離。
他接過她手中的和離書展開,一字一句映入眼簾。看到那句“二舟同渡,終航有別”時,他指尖一緊,抬眼看她。
顧寒衣垂眸,低聲道:“我已署名。待大爺落印,一應物件,明之內便會收拾妥當。”
她帶來王府的東西本就不多。當年顧家抄沒,她與母親淨身出戶,從前再風光的顧家,也早已與她無關。
王珩之望着紙上那抹朱紅姓名,又靜靜看了顧寒衣半晌,忽地冷笑一聲,徑直將手中和離書撕作兩半。
紙片飄然落在兩人之間。
顧寒衣難以置信地望着他。她本想彼此體面分開,不願提他心中之人,亦不想訴這三載委屈。
一別天地寬,兩處月長,從此各不相便好。
頭頂傳來王珩之不耐的聲音:“寒衣,不要太過分了,我只縱容你任性這一回。”
他依舊用那種慣常的、帶着失望的語調說道:“你這般心性,三年了仍無長進。”
“將來如何擔當王府主母?若再這般無理取鬧,我不介意讓你去祠堂跪着,好生反省反省。”
顧寒衣只覺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
縱知王珩之待她向來薄情,卻未料到他從未變過——僅僅因爲當年蘇映雪故意潑灑的那盞茶,便定了她三年罪狀。
無論她做得多好,在他心裏,永遠都是善妒狹隘、無理取鬧之人。
那股驀然升起的厭煩與無力,甚至讓她多看他一眼,都覺心頭刺痛。
她後退一步,閉上眼睛,搖搖欲墜的身子勉強撐住身旁小幾,面色蒼白,緩了許久才開口:“若我跪了祠堂……出來之後,你可願籤下和離書?”
王珩之望着她蒼白的臉,單薄的身軀微微發顫,對她並非全無憐惜,只是不喜她總這般任性。
不可否認,平院裏她打理得井井有條,仆婢規矩懂事,侍奉母親盡心,在外應酬亦端莊得體。
其實從未想過要與她和離,只是不喜她總愛計較。
知她或許在顧家被嬌養慣了,王珩之常冷落她、疏遠她,不過是想磨平她性子裏的棱角。
往後即便不納妾,可她這般善妒,終究不妥。
王珩之深吸一口氣,見她這般模樣,終究狠不下心責罰,只道:“寒衣,今之事我不追究。給你幾養病反省,莫再讓我失望。”
說罷,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映在屏風上的修長身影漸行漸遠,空蕩蕩的內室只剩顧寒衣一人,她低頭看向腳邊被撕作兩半的和離書,彎腰拾起,擲入一旁炭盆。
火苗躥起,照亮她沉靜的眸子。她在羅漢榻上坐下,望着窗外王珩之消失在庭院的身影,緩緩收回視線。
拾翠從外頭進來,手中小心捧着一只瓷碗,行至顧寒衣身側,語帶欣喜:“少夫人,這是大爺吩咐廚房爲您熬的補身湯,您趁熱用些罷。”
又道:“大爺難得關懷少夫人,定是瞧見少夫人的好了。”
顧寒衣只瞥了那碗一眼,淡淡笑了笑。
哪有什麼關懷?不過因昨夜之事,他不知如何知曉冤枉了她,便賞顆甜棗罷了。
一如那的蜀錦。
蘇映雪什麼都不必做便能得到的東西,她卻要以此般方式換取。
顧寒衣抬眼看向拾翠:“今你也隨我吹了風,你喝了吧。”
拾翠一怔,連忙道:“這是大爺給少夫人的,奴婢怎敢……”
顧寒衣扶額:“你喝便是。不過一碗補湯,或許明便沒了。”
說着起身,往後廊書房走去。
今歸寧時,她順道去鋪子裏取了賬本。既已決意和離,手中多些銀錢總是好的。
她亦知往後不能長居外祖家。外祖母雖不會說什麼,舅母定然不樂見。
她不怨什麼,明白外祖家如今艱難,更不願因自己和離連累旁人。
和離是她一人之事,不該牽連親人。
第一間鋪子經營久,收益尚可;第二間開張不足一年,進展平平。
但有總勝於無。
鋪中管事是她托外祖母尋來的人,還算可靠,但每季賬目她仍要親自過目。
拾翠在一旁挑亮燈燭,顧寒衣這才驚覺已看了許久。她揉了揉眉心:“補湯可喝了?”
拾翠忙點頭,又有些忐忑:“總覺得……大爺難得的心意,若知曉了,會不會又冷落少夫人?”
顧寒衣並不在意,合上賬冊,倦怠地靠向椅背,輕撫懷中柔軟溫熱的貓兒,望着某處失神低語:“如今我只憂心表哥的事。”
她更怕此事罪名被往重裏定,牽連本就搖搖欲墜的顧家。
當年出事,兩位舅舅遭貶。那時顧家尚有家底,畢竟在京城扎百餘年,田產鋪面不少。
可那時爲替舅舅們打點,四處使銀托關系,耗去大半家財,依舊未能改變結局。
此刻,顧寒衣忽然想起那年母親帶着她向紀老首輔爲父親求情的那一。
老首輔是帝師,若他肯開口,父親或有一線生機。
那時老首輔已致仕,紀雲舟入朝那年,他便離開了首輔之位。
她與母親跪在老首輔面前,老人只是悵然嘆息:“不肯放過子敘的並非皇上,是遼西的百姓啊。”
那時顧寒衣尚不解其意,如今想起舊事,方恍然明白。
遼西戰事屢敗,百姓死傷流離,被劫掠的財物不計其數,難免怨朝廷無能。朝廷威嚴、天子聖名,總需維系。
父親身爲兵部尚書,總領遼西戰略,經略與大將皆他舉薦。讓父親擔罪以死謝天下,是對遼西百姓最好的交代。
讓遼西百姓的恨,全落在父親一人身上。
無人能救父親。那些受牽連之人,又豈能幸免?
明知救不得,卻仍有人貪婪地攥着一線希望,斂盡財物。
顧寒衣閉目,輕輕嘆息。
如今風雨飄搖的顧家,怎能再經一場風波?
沐浴就寢時,屋內依舊冷清空寂。顧寒衣早已習慣,反而鬆了一口氣。
只是在她倦極將眠時,帳外傳來細微響動。
不多時,窸窣聲近,床帳被撩開一角又落下。緊接着衾被掀起,一具溫熱的軀體從身後貼近,一只手搭上她腰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