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後的濮州鹽澤,仿若一座熾熱的煉獄,無情的陽光仿若熊熊烈火,肆無忌憚地烘烤着大地。
鹽粒在強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光線,晃得人眼睛生疼,可鹽戶們卻滿懷希望的望着這些鹽。
空氣中彌漫着令人窒息的悶熱,每一絲風都裹挾着滾燙的溫度,吹拂在人身上,猶如烈火炙烤,讓人渾身不自在。
黃謙獨自蹲在鹽畦邊,雙眼緊緊盯着剛曬好的鹽堆,臉上寫滿了愁容,不住地唉聲嘆氣。
就在今天清晨,趙二狗又帶着一群如狼似虎的手下氣勢洶洶地來催稅了,還帶來了一個猶如晴天霹靂般的消息——鹽稅要再加三成!
消息傳開,鹽澤百姓們瞬間炸開了鍋。一位頭發花白的老鹽工,嘴唇顫抖着悲嘆:“這子可咋過喲,本來掙得就少,這稅一加,全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風啦!”
旁邊一個年輕鹽戶,滿臉憤懣與無奈,將手中的鹽耙狠狠砸在地上,罵道:“這些狗官,就知道變着法兒壓榨咱們,咱拼死拼活曬出來的鹽,大半都進了他們的腰包!”
趙二狗對百姓們的抱怨充耳不聞,還惡狠狠地威脅:“要是交不上稅,就拿鹽田抵債!”這鹽田可是黃家祖祖輩輩的生計所在,黃謙心急如焚,望着這片傾注無數心血的鹽田,滿心的無奈與絕望,如同這悶熱的天氣一般,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這子可怎麼過啊……”黃謙喃喃自語,聲音裏滿是無助與絕望。他緩緩伸出粗糙裂的手,抓起一把鹽粒,任由它們從指縫間簌簌滑落,恰似自家那逐漸消逝、難以挽回的希望。
他心裏想着,鹽稅一加,今年怕是連一家人的口糧都難保證了,這往後的子該如何是好?難道真要眼睜睜看着祖上傳下來的鹽田被奪走?
此時,黃朝背着一個破舊竹簍,裏面裝着些自家曬的鹽巴和從野外采摘的野菜,正準備出門。
兜裏的滑石硌得他有些難受,但他一心想着去鄰村聽書,也就沒太在意。
這些子,他總趁着空閒往鄰村跑,因爲鄰村的張夫子講學,因爲交不起束脩,所以黃朝一直瞞着父親去私塾外偷聽。
張夫子講課時,聲音洪亮,講解深入淺出,黃朝每次都聽得如癡如醉,常常忘了時間。
可私塾裏的富家子弟發現他偷聽後,不僅嘲笑他沒錢還想讀書,還三番五次地驅趕他。
但黃朝咬着牙,就是不肯離開,眼神裏滿是倔強與執着。他心裏憋着一股勁兒,想着一定要學到知識,將來改變鹽澤百姓的命運。
前幾,私塾的管家找到黃朝,不耐煩地說:“小子,夫子說了,以後想聽學,得交束脩,不然別來了。”
黃朝聞言也是心裏一沉,他知道家裏拿不出這筆錢,可又實在舍不得放棄。猶豫再三,他決定找父親商量。
一路上,他心裏十分糾結,既擔心父親因爲拿不出錢而難過,又害怕父親不同意自己去聽學。但一想到張夫子講的那些道理,想到鹽澤百姓的困苦,他又鼓起了勇氣。
“阿耶,我想去私塾聽書。”黃朝走到黃謙身邊,聲音雖輕,卻透着堅定,眼神中滿是對知識的渴望與一絲忐忑。
黃謙抬起頭,看着兒子,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他並非不支持兒子讀書,只是這束脩對如今的家庭來說,實在是一筆難以承受的巨款。
沉默片刻,黃謙緩緩說道:“孩子,爹知道你愛讀書,可咱家現在這情況,實在拿不出這五兩銀子的束脩啊。鹽稅又加了,往後的子只會更難……”黃謙的聲音有些沙啞,透着深深的無奈。
他看着兒子,心中滿是愧疚,覺得自己沒能給兒子創造更好的條件,讓他能安心讀書。
黃朝愣了一下,黝黑的臉頰因激動泛起微紅,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平時用於練字,現在卻被體溫焐熱的滑石,蹲在泛着白鹼的鹽畦邊,在粗糙的泥地上一筆一劃寫下一個“民”字。
滑石劃過地面的沙沙聲,在悶熱的空氣裏格外清晰。
“阿耶,您看這‘民’字,”他指着地上的字,聲音比剛才亮了幾分,眼裏的光像鹽粒反射的光般灼灼發亮,“張夫子講過,《尚書》裏說‘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咱鹽澤百姓是這土地的本,可如今稅如猛虎,本都快被啃爛了!”
他小手攥緊滑石,指節泛白,“夫子還說‘學而優則仕’,不是說讀書只爲當官享福,是要學了本事,能替百姓說話,能讓這苛政停下來!”
他忽然想起偷聽時記下的句子,仰起臉望着父親:“您還記得您跟我說過的陳勝吳廣的故事嗎?他們也是被得沒了活路才舉旗的。可張夫子說,光靠匹夫之勇不行,得有學問才能知世理、懂進退,才能真正救百姓於水火。”
少年的聲音帶着未脫的稚氣,卻字字鏗鏘,“我不是要去當只會搖頭晃腦的書生,我要學那能安邦濟世的道理!將來我若能成事,定要讓鹽稅減下來,讓咱鹽澤的人曬多少鹽,就能留多少糧,再不用看着鹽粒掉淚,更不用怕狗官奪咱的鹽田!”
他抓起一把鹽粒舉到父親面前,鹽粒在陽光下閃着晶瑩的光:“這鹽是咱用血汗曬出來的,就該養咱百姓!可如今卻成了壓垮咱的石頭,這不是道理!我讀書,就是要去找這道理,去爭這公道!阿耶,您就信我這一回,等我學出本事,定讓咱全家、讓全村人都能直起腰杆過子!”
滑石從他手中滑落,砸在“民”字旁邊,濺起細小的塵土,像一顆少年擲向命運的石子,帶着孤注一擲的豪情。
黃朝心裏明白父親的難處,但他覺得讀書是改變一切的希望,只要父親能答應,他願意更加努力,將來一定要讓父親和鄉親們過上好子。
黃謙看着兒子堅定的眼神,心中一陣刺痛。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懷揣着夢想,卻被現實無情擊碎。
如今兒子有這樣的志向,他既欣慰又心疼。
“孩子,爹明白你的心思,可這束脩……”黃謙欲言又止,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他心裏在權衡,這五兩銀子束脩拿出去,家裏的生計可能會更加艱難,但要是不答應兒子,又怕毀了兒子的前程和希望,內心十分煎熬。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呼喊聲:“黃大哥!黃大哥!”兩人循聲望去,只見王大叔舉着個破草帽,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邊跑邊揮舞着手中的草帽,神情十分焦急。